迟萝禧的名声, 就这么稀里糊涂,平白无故地好转了起来。
只是这名声好起来的代价,未免太大了些, 是以牺牲了他老公贺昂霄身为男人的尊严换来的。
满城风雨的传言里, 他成了深情不移的活菩萨, 而贺昂霄则成了那个倒霉的不举总裁。
为了这事,迟萝禧在家里少不了要软着嗓子去安慰那个要气炸了的男人, 只是这安慰的成本极高,到头来费的全然是他自己那截可怜的细腰。
毕竟在这个世界上, 任何一个男人对这个话题敏感, 都是理所应当的。
贺昂霄在咬牙切齿中发了狠誓, 这辈子跟隆乐之势不两立。
隆乐之大概也意识到自己摸了老虎屁股,预感到再待下去迟早会被贺昂霄这个商业屠夫给生生整死。果不其然, 没过多久江州就再也容不下隆大少爷的位置。
离开江州的那天, 隆乐之走得极其狼狈,却还要咬着牙在机场放下一句我一定会回来的狠话, 而后才愤然出走, 背井离乡,颇有几分丧家之犬的凄凉。
迟萝禧有些好奇地问贺昂霄到底在背后对他做了什么。
贺昂霄嘴角扯起一抹残酷的冷笑:“也没做什么。现在的房地产市场本来就不景气, 他靠不住他老爹那点缩水的家底了。他往后要做哪一行,我就在前面截断哪一行, 做一行, 我吃一行,断了他的粮道。得罪我贺昂霄, 从来就没有好下场。”
迟萝禧看着他那副嚣张模样,由衷地觉得他老公此时此刻活脱脱就是八点档电视剧里走出来的恶毒反派。
迟萝禧忍不住开始担心起他老公这般赶尽杀绝,树敌太多, 指不定哪天踢到硬铁板被人搞破产了,到时候小两口得卷铺盖一起去睡桥洞。
不过转念一想,倒也不至于沦落到那个地步。大不了,他们还可以收拾行李回迟家村,守着那一亩三分地过日子。
正胡思乱想着,贺昂霄突然凑了过来,高大的身躯瞬间将他笼罩。
那张平日里狂妄自大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委屈,他盯着迟萝禧,低声问:“宝宝,如果我以后真的痿了,你怎么办?”
迟萝禧心里莫名觉得有些荒诞,跟贺昂霄对话的某些瞬间,简直跟他最近正在修的幼儿心理学一模一样,都是需要顺着毛摸的巨婴。
迟萝禧温声细语给足他老公安全感:“老公,你放心吧。真到了那时候,我也绝对会对你不离不弃的。”
贺昂霄登时大为感动,整个人黏糊糊地压了上来,薄唇贴着他的颈窝,吐出来的字眼黏腻得简直要腻死人:“放心,宝宝,我的骚宝宝,老公就算真的不举了,用别的手段也照样能满足你。”
迟萝禧一言难尽说相信,毕竟跟贺昂霄在一起这么久,贺昂霄隐秘的恶趣味他再清楚不过。
贺昂霄平日里最喜欢哄着迟萝禧穿点布料稀少的小衣服,柜子里更是不缺各种奇形怪状的小玩具,折腾人的手段一套接一套。
在家里贺昂霄靠着大展雄风找回了男人的场子,以至于到了外面,他反而没那么大的气性了。
毕竟他贺总从当初一出道就是腥风血雨的体质,行事作风向来强硬,要是对圈子里每一桩荒诞的下流八卦都眼巴巴地去回应,那未免也太没格调,太掉身价了。
只是那些之前加了迟萝禧微信的名媛少爷们,一个个都按捺不住熊熊燃烧的八卦之魂,私聊的窗口一个接一个地弹出来,变着法儿地打听贺总是不是真的不行。
迟萝禧一时间有些头疼,他是真的想解释来着,可这种私密的事,怎么解释?难不成交一份详细报告上去?
甚至连杨景也跑来落井下石,说看不出来啊,雷厉风行的贺总,原来内里是个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
杨景这边刚嘲讽完,一抬眼对上迟萝禧那张脸,后面的尖酸刻薄话就有些卡在了喉咙里,眼前的迟萝禧皮肤白里透红,眼角眉梢都带着一股被过度滋养,幸福的夜生活浸润出来的红润。
这副被狠揉碎了疼爱过的模样,让杨景的落井下石怎么看都像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酸鸡奚落,怎么看都显得不够彻底。
圈子里平日里那些被贺昂霄死死压过一头的缺德富二代们,这下可算是逮着了千载难逢的机会,私底下没少聚在一起拿这事开涮。
一个个端着酒杯,笑得不怀好意,酸溜溜地咂摸着,说这人啊果然都是各有所长,也各有所短,贺总在商场上再怎么大杀四方,手段通天,内里不照样是个中看不中用的样子货。
不过,这些风凉话他们当然也只敢在背地里,有了隆乐之的例子在前,他们是绝对没有任何一个人敢当着贺昂霄的面漏出一个字的。
除非是自己嫌命长了,真的不想活了。
毕竟,贺昂霄的记仇是出了名的,气量真挺小气,一张嘴更是淬了毒似地刻薄,得罪了他,保准能让人在江州商业圈里掉下一层皮。
说到底,同一个圈层里,即使彼此之间没有什么深厚的私交,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互相底细也都了解得大差不差。
贺昂霄和江冉,孟煊他们这几个核心圈里的大少爷,跟外面那些只知道飙车玩小明星,把日子过得一塌糊涂的烂俗富二代还是有着本质上的不一样。
这几个人在私生活上向来干净,安安分分,从来不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乱来。
可这荒唐的流言传得太广,最后甚至连贺德业都惊动了。
过了几天,贺德业再见到自己儿子的时候,那眼神里的心情复杂得简直无法用语言形容。
他视线在儿子高大挺拔的身板上心虚地转了几圈,末了,有些尴尬地以拳抵唇,硬着头皮咳了一声:“……咳,那什么,爸爸最近认识了一个挺有名气的老中医,调理这方面挺有一套的,你要不要……”
他那个去看看还没说出来,贺昂霄的脸色就已经彻底黑成了锅底,硬生生砸出三个字:“不需要!”
贺德业被儿子的眼神扎了一下,忍不住在心底腹诽,心想不要就不要,那么凶干嘛。
他暗搓搓地琢磨,难怪他这个大儿子脾气越来越古怪,喜怒无常的,该不会就是因为身体上有了这点难以启齿的毛病给憋导致的吧。
日子在贺昂霄的郁闷中一天天过去,他三十岁的整生日就在八月。
八月尾巴上的男人,真是不折不扣,作作的处女座。
到了这个学期,迟萝禧在学校里的课程就明显比以前少了许多。他手里有了闲暇的时间,便一门心思地琢磨着,决定在三十岁生日那天给贺昂霄一个意想不到的惊喜。
不过贺昂霄本人对于过三十大寿这件事,表现得不仅没有任何期待,甚至可以说是打从心底里抗拒和排斥。
在生日的前半个月,他就臭着一张脸,大喇喇地躺在床上,拽着迟萝禧的衣角哼哼唧唧,勒令迟萝禧千万不要提醒他这件令人伤心的事。
对于贺昂霄而言,迟萝禧如今是二十出头,半生归来仍是少年,可他贺昂霄却已经马上要一脚跨过三十,开始往四十的大关而奔去了。这种年龄上的危机感,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焦虑。
虽然贺昂霄嘴上说着不要,迟萝禧手头上的准备却是一点没落下。
他瞒着贺昂霄,专门去了市里一家高档的私房蛋糕坊,打算亲自动手给他想定做一个独一无二的蛋糕。
迟萝禧是个心灵手巧的萝卜,自然是做什么都像模像样,他亲自参与设计了样式,选了贺昂霄最喜欢的黑森林口味,还让师傅在蛋糕上用糖霜画了一只栩栩如生的孔雀,在他心里贺昂霄就跟孔雀一样。
可光有蛋糕还不够,迟萝禧还想着送一份能戳中贺昂霄心窝子的礼物。
为此他特意在微信上拉了个小群,跑去问孟煊和江冉这两个从小和贺昂霄一块儿长大的发小,打听贺昂霄小时候有没有什么一直念念不忘,想要实现的温暖童年愿望。
聊天框静了几秒,紧接着江冉的信息就弹了出来:……他以前十岁左右的时候吧,说他长大的愿望是想要成为世界首富。
迟萝禧看着屏幕:……换一个。
这愿望的含金量太高,他一个普通的大学生萝卜实在无能为力。
没过一会儿,孟煊也发了一条过来:他以前跟我坐同桌的时候说,他想要研究出一种药水,能让他所有讨厌的人在瞬间全部消失。
迟萝禧盯着手机屏幕,怎么贺昂霄从小到大都是些奇奇怪怪,根本不可能实现的宏大愿望,简直是反派角色的终极目标。
到底有没有一个比较符合实际的童年遗憾。
贺昂霄根本就没泥巴的童年时期吧。
为了这个所谓的生日惊喜,迟萝禧在家里琢磨了整整好几天,萝卜脑袋都快要破了,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既然那帮发小提供的不靠谱愿望全是些登天摘星的空中楼阁,迟萝禧索性把心一横,决定还是亲自顺藤摸瓜,去找一下那些真正落在实处,他能够帮着实现的童年遗憾。
于是,他瞒着贺昂霄去了一趟贺奶奶家。
贺奶奶瞧见他来自然是欢喜得不行,拉着他的手在客厅里说了好一会儿的话。
老太太听完迟萝禧的来意,便笑眯眯地压低了声音告诉他,二楼贺昂霄以前住的那间卧室其实还一直原封不动地保留着呢,他以前用过的旧物件,她一星半点儿都没舍得扔。
迟萝禧有些心虚地往楼梯方向看了一眼,压着嗓子叮嘱:“奶奶,您回头可千万别告诉他我来过。”
贺奶奶神神秘秘地悄悄附耳过来:“放心,我绝对不告诉那小子。我以前还偷偷翻看过他搁在抽屉里的日记本呢,我跟你保证,他以前读书那会儿可老实了,绝对没有早恋过。”
迟萝禧当然知道贺昂霄那张白纸一样的感情史。
就贺昂霄以前上学时那副眼高于顶,目中无人的德行,同龄人里稍微优秀点的全被他自动划归到了需要被击败的竞争对手行列里,他每天光是忙着跟人较劲掐尖都嫌时间不够用,哪里还有那份闲情逸致去分给早恋。
虽然理智告诉迟萝禧翻看别人的隐私是不道德的,可当迟萝禧站在贺昂霄以前的房间里时,那股浓烈的好奇心还是跟猫抓似地上来了。
他是真的太好奇了,少年贺昂霄以前到底是个怎样别扭的小古怪。
书桌一角的水晶相框里,摆着贺昂霄十几岁时的单人照片。照片里的少年穿着质地硬挺的贵族国际学校校服,领结扣得一丝不苟,下巴微微扬着,眼神里透着一股几乎要溢出屏幕,属于小少爷所独有的骄傲与矜贵。
贺昂霄这厮在智商上确实是个不折不扣的天才,从小一路跳级,年纪轻轻就被送出了国,照片里那张略显稚嫩的脸庞上,每一步都走得极其顺遂且耀眼。
迟萝禧在书桌最底层找到了贺昂霄的厚本日记。
然而当迟萝禧怀着一腔窥探少年隐秘心事的小鹿乱撞掀开那泛黄的扉页时,很快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一言难尽。
这哪里是什么记录青春伤痛或者少年情窦的日记本。
这分明是一本厚厚锱铢必较的记仇本。
厚厚的纸张上,上面一笔一划地记录着:初中某月某日,江冉那小子自己买了一辆死飞自行车,竟然不提前跟他打招呼,第二天就没跟他坐同一辆保姆车上学。向来别扭且绝不服输的贺昂霄于是乎在当天下课后也立刻买了一辆一模一样的。结果到了第三天,江冉那货嫌骑车太累直接放弃了,舒舒服服地重新坐上了私家车。而倒霉的贺昂霄因为拉不下脸,硬生生顶着大太阳在马路上踩了一个多小时的单车才赶到学校。少年在日记的末尾咬牙切齿地写道:和江冉绝交一星期。
再往后翻,什么体育课的排球分组练习,隔壁班的某个同学比他多赢了几个球啦,期末大考的某一门小学科,孟煊莫名其妙比他多考了两分啦。
大少爷那几年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当真是默默地生了许多不为人知的闷气。
迟萝禧翻啊翻啊,在翻过一堆陈年旧账之中,翻到了一张揉得皱巴巴,边缘有些毛躁的画纸。
大概是贺昂霄某一年绘画课上的随堂作业,白纸黑字的题目赫然写着:梦想中的一家人。
贺昂霄在纸上仅仅只草草画了那么两三笔生硬的线条,就交了白卷上去,也顺理成章地拿到了他那漫长且辉煌的天才人生里,第一个零分试卷。
大概是贺昂霄当场记恨在心,这才把这张堪称耻辱的零分试卷小心翼翼地一直夹在了这本记仇本里,一留就是许多年。
迟萝禧的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层粗糙的纸面,穿透了那些密密麻麻的记仇小事,好像才真切地触碰到了那个在豪门大宅里独自长大,冷眼看着父母决裂,对着一张全家福题目交出白卷的孤独少年。
到了贺昂霄三十岁生日那天,大清早的,迟萝禧就对贺昂霄说让他这天无论如何也要推了应酬,早点下班回来。
贺昂霄黏黏糊糊地开条件,说他回来之后想要看到一个穿女仆装的萝卜。
迟萝禧顾念着贺昂霄今天是三十岁的大寿,认命道:“……好的,主人,那你要早点回来哦,我今天特意让苏姨不要过来做饭了。”
贺昂霄来劲:“主人一定会早点回来的。”
结果下午不到五点,院子里就传来了引擎的轰鸣。
贺昂霄回来的时候,整个人简直可以说是生机勃勃,下车甩关车门的那一下,骨子里那股心潮澎湃的劲儿拦都拦不住,满脑子都是些黄色废料,脚步迈得又大又急。
然而等他打开大门,却发现屋内的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一丝天光都没放进来,家里的几只宠物今天都被放进了院子里。
贺昂霄叫了一声迟萝禧的名字,黑暗里突然有低沉的乐音轻轻响起。迟萝禧手里捧着一个插着30字样蜡烛的私房蛋糕,一步步慢吞吞地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摇曳的橘黄色火光微微跃动,一下子照亮了他那张在暗色里显得格外白皙的脸。眉眼微弯,眼波流转,整个人看起来又漂亮又灵动。
那是真好看。
贺昂霄一瞬间甚至连呼吸都滞了滞。
等迟萝禧走到他面前,贺大少爷重点关注的方向就发生了十分严重的偏移。他的视线雷达似地在迟萝禧身上上下一打量,瞧见那规规矩矩的日常短袖,当即大剌剌煞风景地道:“……怎么不是女仆装?”
迟萝禧:“…………”
真是色死了!整天脑子里就这点事。就这种随时随地都能发情的王八蛋,当初外面那帮人到底是怎么好意思传他痿了的。
迟萝禧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他的胡言乱语,把蛋糕往前递了递:“……老公你先吹蜡烛。”
贺昂霄啧了一声,倒也配合,倾身一口气把蜡烛给吹灭了。客厅里瞬间暗下来,迟萝禧顺手摁开一盏光线柔和的壁灯,紧接着从身后拿出一个包装精致的礼物盒,带着满眼的期待,稳稳当当地摆在了贺昂霄面前。
贺昂霄伸手扯开丝带,打开盒盖的瞬间,他的动作顿住了。
他从盒子里展开了一张硬质的画纸。
上面正是贺昂霄当年那张得了零分的随堂作业,只不过,零分被人用嘴鲜艳的水彩笔,生生给改写成了一百分。
迟萝禧用最简笔的线条画的,画里的贺昂霄是个穿着黑色西装,踩着锃亮皮鞋的火柴人,虽然画工有些一言难尽,但额前那几缕狂妄的碎发和傲慢的神态特点倒是抓得极其传神。
火柴人贺昂霄正用一根长长的线条手,紧紧牵着旁边一根的大白萝卜,是迟萝禧,而在他们脚边不远处的草地上,还歪歪扭扭地挤着两只狗狗和一只傲娇的猫。
画的背景画满了粉红色的爱心。
大大的标题写着:一家人。
小时候对着题目只能愤怒交白卷的贺昂霄,从来没想过在漫长的二十几年后,原来他有朝一日也真的能迎来一个拿满分的家庭。
迟萝禧站在光影里,捕捉到贺昂霄眼底深处的感动神色,胸腔里那点柔软的感情顿时泛了开来,心尖一软,刚想着上前抱抱贺昂霄。
然而下一刻,贺昂霄猛地抬起头提醒道:“……宝宝,女仆装。”
迟萝禧简直要被他气死了。他恨恨地在贺昂霄脚背上踩了一记,让他站着别动,随后愤愤不平地转身上了楼。
等在卧室换上那套从网上订来的衣服时,迟萝禧整个人都麻了,那裙摆短得根本啥遮蔽的效果都没有,围裙窄窄的一条,布料少得可怜。
下楼的时候,他是用双手死死挡着大腿根部,顺着扶手慢吞吞挪下来的。
后面的事情自然不用说。可怜的萝卜女仆在当晚,惨遭家里这位黑心的恶毒雇主,用极其恶劣且花样百出的手段,翻来覆去地潜规则了整整一晚上。
凌晨三点多,迟萝禧迷迷糊糊醒过来。他伸手往旁边一摸,身侧的位置人不在。
迟萝禧疑惑地披上一件松垮的睡袍,走下楼去。然而当他走到拐角处时,却瞧见客厅里的灯还亮着。
身材高大的贺昂霄此时正光着膀子,穿着条睡裤盘腿坐在地毯上,抿着唇,神色甚至称得上是虔诚,认认真真地拿着一个实木相框,小心翼翼地把那张画着火柴人和大白萝卜的画纸给框起来,而后貌似擦了擦眼睛亲吻了一下那副画作。
隔天清晨,那张略显幼稚的画纸,就被稳稳当当地摆在了他们家客厅正中央,最显眼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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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萝卜的心情:感动——无语——感动——无语
贺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