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家村有本老族谱。
厚厚一册仔细包着, 收在村长家的樟木箱子里,钥匙只有村长有。里面用工笔小楷一笔一划记载着迟家在这片土地上开枝散叶的脉络,哪年哪月, 谁家添丁, 谁人故去, 娶了哪家的姑娘,都写得清清楚楚。
传到迟爷爷那一辈, 是万字辈,名字里总带着个万字, 图个子孙延绵的吉利。
在迟家村这族谱算不上多金贵, 却是个实实在在的传承, 是根,飘得再远也能找回来的那条线。
迟家村窝在山坳里进出就一条弯弯绕绕的土路。
年轻一辈也有出去闯的, 但更多的老人, 孩子,还有那些安土重迁的都还守着这片地。
人口流不动, 许多老规矩也就这么一年年传了下来。
像族谱这东西外面大城市早不兴了, 可在这儿,老一辈人眼里, 它还顶顶重要。
迟爷爷在世时,就絮絮叨叨地说这些事, 说名字上了谱才算真正是迟家的人, 以后到了那祖宗才认。
其实迟萝禧没什么概念的,对那套传承香火的老理儿, 像是看别人家的事,那天也就是随口一说,爷爷说以后他长大了, 娶了媳妇,那媳妇的名字写进他名字旁边,上了这迟家族谱的。
到了迟萝禧这一辈,按着族谱上排好的辈分,中间该是个代字。可爷爷没给他用,老人捡到迟萝禧好几天后,琢磨了好几天,最后去村长家借来了那本砖头厚,边角都磨得起毛的新华字典,翻来覆去地找。
最后手指头点在一个字上,禧。
喜庆,吉祥,安康。
他就希望这颗意外来到他生命里的小萝卜,变成人,能一辈子喜乐安康,无病无灾。
于是就有了迟萝禧的名字。
迟萝禧那会儿听贺昂霄提什么上族谱,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就是爷爷当年那句话。
他想贺昂霄又不姓迟,一个大男人名字要是真写在他迟萝禧旁边,那位置按规矩是留给他未来老婆的,虽然他也不可能娶老婆,这么一想,脸上就有点烧得慌。
迟萝禧瞪着贺昂霄,舌头都有点打结:“……村长真答应你了?”
这事怎么听怎么离谱。
贺昂霄没直接答,但那得意劲儿,微微扬起的下巴,分明写着那当然。
其实村长那边原话没说得那么笃定。
老村长当时吧嗒着水烟,听完贺昂霄那番诚意,咂摸半天,只含糊说,晓得了晓得了,年轻人有这份心是好的,小禧那边我帮着说道说道,做做思想工作。
村长刚开始是真不信,这城里后生,跑这山旮旯里说要给他们修路,吹牛吧!可人家动作快得出奇,第二天就有人来村里转悠,拿着图纸指指画画,说修路,拉网,说以后再搞什么山货外销,带动整个村里的经济。
一打听,好家伙,还真是个了不得的大老板,门路广得很。
这么一来村长心里那杆秤就开始晃悠了。
跟给村里修桥铺路,让家家户户可能都能沾上光比起来,族谱上多写个把外姓人的名字,好像也不是不能通融。
老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
村长蹲在门槛上,望着村口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心里盘算:要是这贺老板真能把路给修成柏油的,别说上族谱,就是把贺昂霄的名字写自家祖宗牌位旁边供两天,咳,好像也不是不行?
迟萝禧心里憋着别扭劲,跑去村长家。
老村长正坐在竹椅上晒太阳,迟萝禧蹭过去,声音闷闷的:“村长,你怎么能答应贺昂霄这么无理的要求。”
村长瞅他一眼,拿出平时开村民大会的腔调:“小禧啊,跟集体的利益相比,个人那点小事,让一让,牺牲一点小小的自我,这精神是很值得表扬的嘛!”
迟萝禧脸红:“那他占了我未来老婆的位置,我以后娶不到媳妇,我让我爷爷晚上来找你说道。”
“哎呀,你爷爷找我就找我,” 村长乐了,皱纹都舒展开,“人家贺老板是想跟你好,做一辈子好兄弟,既然你们这生不在一个户口本上,那在一个族谱上不也挺好的嘛。”
迟萝禧张了张嘴,看着村长那一脸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觉得村长还是见识太少了,山里待久了,想法淳朴,根本不懂贺昂霄这种老谋深算的城里人。
贺昂霄哪里是想跟他做什么兄弟,分明是想成为他老婆。
这想法放在整个迟家村,都是比较超前吓人的事。
只有城里才流行这个。
因为他有时候和贺昂霄在江州逛,走在街上能感觉到有些路过的人,尤其是年轻女孩子看他和贺昂霄的眼神有点怪,不是厌恶,反而有点激动。
偷偷捂嘴笑,还凑在一起小声说什么。
这要是放在迟家村传出去,迟萝禧怕是真要被族长和几个老叔公揪着,从族谱上把名字给划掉,太丢先人脸面了。
外面的世界果然要开放一些。
可结果呢?贺昂霄这个外面来的家伙,居然就这么不声不响,光明正大地挤进他们迟家这本老掉牙的族谱里来。
修路自然是好事。
那条一下雨就泥泞不堪,坑洼得能颠散架老牛车的土路,要是真能变成平整整的路,村里人赶集,娃娃上学,山货出山,就都方便多了。
迟萝禧挠挠头,瓮声瓮气说了句:“好吧,加就加吧。”
反正名字写在纸上,又不会掉块肉。
贺昂霄反正钱多,多得好像花不完。
与其让他一天到晚买那些华而不实,让人看不懂的东西,倒不如给村里干点实事。
路修好了是大家都能踩着走的。
两个人的消费观的确是天差地别,迟萝禧习惯了比较朴素的消费方式。而贺昂霄花钱则像呼吸一样自然,看中了,喜欢了就买,价格后面的零有时候多得迟萝禧数起来都眼晕。
迟萝禧从来不觉得谁对谁错,也从来没多事去管过贺昂霄怎么花钱。他朴素的道理是:谁挣的钱,谁就有支配权。只是偶尔迟萝禧会忍不住怀疑一下人生,自己手里流通的货币,跟贺昂霄那个真的是同一个计数单位吗?
不过贺昂霄开心就好。
但是贺昂霄如果真有在迟家村这山旮旯里赖着不走的长远趋势,那就比较糟糕了。
迟萝禧开始焦虑。
贺昂霄是天上飞的鹰,该在繁华都市的钢筋水泥里穿梭,在谈判桌上运筹帷幄,而不是整天窝在他这小院子里,跟着村长研究种哪种山菇炖汤更鲜。
村长对贺昂霄简直热情得不得了。
时间一天天过去,贺昂霄非但没有离开的意思,反而越来越融入,一副要在这里扎根落户的架势。
所以在一个寻常的清晨,空气里还飘着炊烟。
迟萝禧吃完自己碗里最后一口粥,放下筷子他抬起头,看向对面同样刚放下碗的贺昂霄,脸上的表情是少有的严肃,嘴唇抿了抿,以一家之主的态度问出了憋了好多天的话:“贺昂霄,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离开?”
贺昂霄正拿着纸巾擦嘴的动作顿住了。
“……我不走,我说了除非你跟我一起走。”
迟萝禧坚持:“我跟你回去也不会跟你在一起了。”
贺昂霄的肩膀塌下去一点,他低下头真的很像只被主人训斥后垂头丧气的大型犬:“你讨厌的地方我都会改的,真的。”
迟萝禧不知道要怎么说了。
他觉得贺昂霄这个人,永远都是昂扬着头颅的,带着与生俱来的骄傲,好像这世上没有什么能真正让他低头,让他认输。
迟萝禧清楚自己是个不太硬气的人,心软,耳根子也软,容易被人说动,也容易在争执里先一步退让。
爷爷说过他这性子容易吃亏。
他和贺昂霄性格南辕北辙,真的不太合适,硬凑在一起,两个人都憋屈。
他知道两个人都有点问题。
贺昂霄的问题就比较明晃晃地硌人,迟萝禧自己的问题像水底的暗沙,平时不显,积累多了也能淤塞河道。
“那我怎么知道你改掉了?你也不是第一次骗我了。”
贺昂霄:“人都是会犯错的,迟萝禧,我已经知错能改了,你就不能再信我一次?你大人有大量,能不能原谅我?”
“虽然我惹你生气,惹你难过,可是就真没有一点,值得你怀念的吗?我那么在乎你,你是我除了我奶奶以外,在这个世界上第一个这么在乎的人。”
迟萝禧听着这些话,觉得贺昂霄现在说话,越来越不像贺昂霄了。
从前的贺昂霄,嘴巴比石头硬,说话能把人噎死,专挑最难听,最伤人的说,仿佛不这样就不能显示他的厉害和不在乎。
可现在那些带刺的话,好像都被他自己悄悄磨平了,变成了好听的话。
可越是好听,迟萝禧心里越是没底,越觉得恍惚,这真的是贺昂霄吗?
迟萝禧问:“那你不会干涉我交朋友?以后我认识谁跟谁走得近,你都由着我?”
贺昂霄:“嗯,不干涉。”
迟萝禧一开口就扔出一个炸弹:“那和韩先生也可以来往吗?他还给我发消息问候我,因为你上次做得那么过分,我都不好意思再联系人家。”
贺昂霄:“…………”
空气骤然安静下来。
贺昂霄没说话。
迟萝禧一脸了然:“看吧,你根本就没变,连说说你就受不了了。”
贺昂霄委屈:“……好吧,我承认,我的确受不了,韩文宾那小子也不是好货色,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他就想插足,你说这是个好人该干的事吗?你就是仗着没人喜欢我,你讨人喜欢就故意说这些来刺激我。”
这话听着有点胡搅蛮缠。
迟萝禧愣了一下,感觉自己被冤枉死了:“我怎么讨人喜欢了?你不是总说我又笨又迟钝,不会看人眼色,做事磨磨蹭蹭,你怎么不直接去跟韩先生说我有这些缺点,让他离我远点。”
贺昂霄被他问得一窒,脸都涨红了,是气的也是憋的。
他瞪着迟萝禧,有点生气地吼:“我为什么要告诉他?我为什么要把我喜欢的地方告诉他?”
这话吼得没头没脑,迟萝禧被他吼得又是一愣:“……啊?”
贺昂霄咬牙切齿:“我为什么要像个傻子一样把你身上哪里吸引我,哪里让我挪不开眼,掰开了揉碎了,去告诉另一个也对你有意思的男人?让他知道该从哪里下手,该怎么对你好,怎么讨你欢心吗!”
迟萝禧咬着筷子彻底呆住了。
贺昂霄是被他那些缺点吸引的?这品味还真是别致。
“……这,”迟萝禧声音都飘了,“这些也算优点吗?”
笨拙,迟钝,不会看人眼色,在贺昂霄那个精明厉害的世界里,这些不都是该被嫌弃,被改造的缺点吗?
贺昂霄也有点害羞:“我怎么知道,这很奇怪吗?反正我觉得都挺有意思的。”
从第一次看见迟萝禧,贺昂霄就觉得,怎么会有人那么可爱。
原来在贺昂霄眼里,迟萝禧的缺点也是优点,优点更是优点。
他这个人从头到脚,连带着那些不讨喜的小毛病,在贺昂霄那里都被打上了一层独一无二带着滤镜的光。
迟萝禧感觉耳朵根都有点烧起来,别开脸,不敢再看贺昂霄那双过于直白炽热的眼睛。
贺昂霄看着迟萝禧无措躲闪的样子,胸口那股憋闷的郁气奇异地散了一些。他往前凑了凑,声音放得更低认真道:“迟萝禧,你是不是觉得以前跟我在一起的时候,特别不公平?总觉得是我在管着你,压着你,你什么都得听我的?”
迟萝禧也不是觉得不公平,贺昂霄确实强势,但他也确实在很多事情上依赖着贺昂霄的决断。
那种感觉与其说是不公平,不如说是别扭。
像穿着不合脚的鞋走路,说不出哪里特别疼,但就是浑身不自在,总觉得怪怪的。
贺昂霄观察着他的神色:“那好吧,如果你真这么想的话我有个办法。”
迟萝禧疑惑地看着他。
贺昂霄石破天惊的话:“那换你包养我吧,我也可以叫你老公。”
迟萝禧:“……???”
迟萝禧像看傻子一样看着贺昂霄:“……可我没有钱啊。”
包养贺昂霄?这笑话一点也不好笑。
贺昂霄站起身,脚步很快,走进迟萝禧的卧室。
迟萝禧只听见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翻找声,还没来得看清他在做什么,贺昂霄已经走了出来,手里拿着那个迟萝禧藏了好多年,胖乎乎的小猪存钱罐,陶瓷的,鼻子和尾巴的彩漆都掉得差不多了。
这是以前迟萝禧年幼的时候跟村里人一起捡知了壳换的钱,那个时候学校有一个放磁带的录音机,他很想用这个钱买一个,可是后来知道要花不少钱,差距有点大,他就放弃了,用里面的钱买了一个风筝,有一次山里吹大风,风筝被吹跑了,迟萝禧怎么追都抓不住它,只能看着它越飘越远。
贺昂霄在迟萝禧注视下,找到存钱罐底部的软木塞,那塞子松了,将存钱罐倒过来,用力晃了晃。
“哗啦啦——”
几枚硬币和好几张面额不大的纸币,掉在了木桌上。
一张十块,一张两块,一张一块,还有三枚一毛的硬币,散在桌面上。
贺昂霄伸出手指,仔细地将钱币拢到一起,数了数,然后抬起头,看着迟萝禧,表情无比认真,双手拢住带着点虔诚的意味:“十三块三毛。”
“我这个人比较便宜,性格不好,脾气又臭,还不会说话,这些钱,应该够了。”
贺昂霄把那些皱巴巴的钱币往迟萝禧面前推了推,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你可以用这些钱包养我,以前我对你不好的地方,说过的混账话做过的糟心事,你都可以全都还回来,怎么还都行,我绝不还手,也绝不还口。”
在这偏僻寂静的山村里,夜晚长得仿佛没有尽头,只有虫鸣和风声。
每一个那样的长夜,贺昂霄忽然就有点理解了,为什么村里人喜欢早早结婚,喜欢生孩子,大概是因为,这漫漫长夜,若没有点温存暖热的事情来填满实在是太难熬了。
他希望迟萝禧对他做点过分的事。
迟萝禧看着贺昂霄。
他想童年攒钱没能买下奢侈品,居然还可以买下贺昂霄吗?童年的风筝线好像兜兜转转又落在了迟萝禧手里。
迟萝禧想自己这次有能力握住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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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贺总:脑子里色色。
小萝北:感性中。
明天会长一点!今天回来得有点晚,尽力在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