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季节的山里, 寒气已经浸透了空气。
再过一阵子就该下雪了。即使还没到隆冬,这雨一下,湿冷的感觉能扎透厚厚的棉衣, 直往骨头缝里钻。
迟萝禧身上穿着从江州带回来的厚外套, 坐在烧着炭火的屋里, 不动的时候尚且觉得手脚冰凉。
而门外的贺昂霄,虽然穿着那身看起来挺专业防风的冲锋衣, 但在这种湿冷入骨的山里寒气面前显然不够看。
那衣服能挡风,却未必能扛住冷。
迟萝禧虽然心里打定了主意要和贺昂霄分手, 也打心眼里觉得这是个坏蛋, 骗子, 但看着他冻得脸色发青,可怜巴巴地站在自家门口打喷嚏, 他实在做不到真的狠下心把人关在门外, 任他冻死,
迟萝禧:“进来吧, 把鞋脱了, 外面都是泥。”
贺昂霄立刻抬脚脱鞋。
进了堂屋,温暖干燥的空气混合着炭火和烤红薯的香气扑面而来, 让贺昂霄冻得麻木的感官恢复了些许知觉。
迟萝禧从门后拿出一双拖鞋,扔到他脚边:“换上。”
贺昂霄低头开始解鞋带, 手指冻得不太灵活, 解了好几下才解开,他把湿透冰冷的登山鞋脱掉, 里面的袜也都被泥水浸透。
迟萝禧看着他这副狼狈样,又瞥见他脱掉外套后,里面只穿了一件不算厚的抓绒内胆和一条单薄的户外运动裤, 裤腿也湿了大半贴在腿上。
山里湿冷,这么穿根本扛不住。
“……把湿衣服湿裤子都脱掉,里面也湿了吧?”
贺昂霄不想在这脱:“有点,你爷爷看着呢。”
迟萝禧于是拉他进卧室。
贺昂霄开始脱那件湿了外套的冲锋衣,然后是里面的抓绒内胆,等脱到只剩一件贴身的深色长袖T恤时,把裤子也脱了。
迟萝禧:“……你没穿秋裤?”
贺昂霄:“…………”
穿秋裤?在江州哪怕是最冷的数九寒天,贺昂霄也没有穿过秋裤,没那个场合,也没那个必要。
家里,车里,公司,哪里不是恒温暖气,除了滑雪需要多穿点。
这雾山深处,没有工业污染,空气纯净凛冽,海拔又高,气温比山下的县城起码低了十度不止。他一路从县城坐车,转车,再步行上山,越往上走,那股寒意就越发明显,等走到迟萝禧家所在的村子时,他觉得自己四肢都快冻得没知觉了,纯粹是靠着执念在硬撑。
医生之前就叮嘱过他,情绪不要起伏太大,注意休息。前段时间,在求婚现场得知迟萝禧不告而别,人间蒸发后,他急火攻心,加上连日寻找的焦虑和疲惫,直接晕倒在医院住了好几天。
稍微好点能下床了,他就立刻处理完手头最紧急的事情,然后一刻也等不了,按着之前查到迟萝禧老家的地址,就这么不管不顾地追了过来。
这一路对贺昂霄来说,简直跟西天取经一样。
先是飞机到大城市,再转火车到省城,然后坐长途汽车到县城,再从县城坐那种颠得人五脏六腑都要移位的破旧小巴到镇上,最后是找当地人带路。
人生地不熟,语言不太通,交通极其不便,加上他严重低估了两地的气候差异和山路的艰险。这一切都让贺昂霄这个习惯了前呼后拥,一切尽在掌控的人狼狈到了极点。
贺昂霄脱掉湿冷的T恤和长裤,很快他就只剩一条黑色内裤。
迟萝禧看着他这副样子:“去床上裹着被子待着,我去给你烧点热水泡泡脚。”
贺昂霄如蒙大赦,也顾不上什么形象和矜持了,迟萝禧卧室不大,陈设简单,一张老式的木架床,床上铺着看起来有些硬,干净整洁的蓝白格粗布床单和厚棉被。
贺昂霄爬上了床,扯过棉被把自己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
趁迟萝禧在外面厨房烧水,贺昂霄裹着被子开始打量起属于迟萝禧的家。
真的很朴素,可以说是简陋。
墙面刷了白灰的泥墙,地面有些不平,但很干净。家具很少,一张床,一个掉了漆的旧衣柜,一张同样老旧的书桌,两把凳子,采光不太好,不开灯屋里显得有些昏暗。
但一切都收拾得井井有条,干干净净,书桌上的书本摞得整整齐齐,空气里有一股淡淡干草的清苦气息。
贺昂霄第一次如此直观地看到迟萝禧出生长大的环境,和他想象中差不多,清贫艰苦,远离现代文明的繁华和便利。
但也和他想象中不太一样,没有他以为的脏乱和破败,反而有一种属于勤劳和认真质朴的整洁。
迟萝禧就是在这种环境里长大的,山里长大的萝卜,坚韧,干净,未经污染的生命力。
就在贺昂霄出神的时候,迟萝禧端着一个木桶进来。盆里是热水,迟萝禧又兑了些凉水。
“泡脚。”
贺昂霄起身裹着被子,把两只脚都放进热水里,温热的水流瞬间包裹住冰凉的脚掌和小腿,暖意从脚底一路蔓延上来,他舒服得长出了一口气。
泡了一会儿身上总算恢复了一点人气,脸色也没那么难看了。
迟萝禧找出一条深蓝色,款式十分朴素的棉质秋裤。
迟萝禧把秋裤递到贺昂霄面前:“给吧,先穿上这个,可能有点小,你将就一下,总比没有强。”
贺昂霄看着那条秋裤,抗拒:“……有点太丑了。”
迟萝禧:“你难道想光着吗?还是你想一直裹着被子?山里可没暖气。”
贺昂霄被噎了一下,说:“那你把大门关上,我不想被人看见。”
在村里头一般有人在家,都不会关大门的。如果把门关上,就证明家里没人。
迟萝禧看着他那副明明冻得要死,还死要面子挑三拣四的样子,他一点也不想照顾这个坏蛋,但想到之前自己生病,贺昂霄好歹也守着他,又看他现在这副惨样,算了,就当是还人情了。
于是迟萝禧忍了又忍,没把秋裤扔他脸上,他转身走到堂屋,把木门给合上了。门一关,屋里的光线顿时暗了不少,也更安静了,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贺昂霄泡脚的水声。
他又走回卧室,把那个火笼也拖了进来,放在离床不远的地方,让贺昂霄烤一烤。
贺昂霄泡完脚套上秋裤,果然短了一大截。
迟萝禧想起自己那个被遗忘在火笼边,烤了许久的红薯,他用火钳把它夹起来。外皮被烤得焦了,裂开了好几道口子,露出里面金黄软糯,冒着腾腾热气的内瓤,浓郁的甜香混合着炭火的焦香,很诱人。
旁边床上,贺昂霄目光追了过来,大概是真饿了,也冻坏了:“……这什么啊?”
迟萝禧:“烤红薯,要吃吗?”
贺昂霄点了点头,迟萝禧掰给他一半。
贺昂霄嘴上说烤得有点黑,行动却诚实得很,吃得干干净净。
迟萝禧站在床边,看着嘴角和下巴蹭了一圈黑乎乎的炭灰,和平时西装革履一丝不苟的精英模样,简直两模两样。
原来贺昂霄这种人自以为自己高高在上,掌控一切,到了一个完全陌生条件艰苦,与他格格不入的环境里,也会如此狼狈的。
迟萝禧扯纸给他:“擦擦嘴。”
贺昂霄闻言,抹了把嘴,果然抹下一点黑灰,脸上闪过不自在的神情。
以前都是他照顾迟萝禧,嫌迟萝禧笨手笨脚,什么时候轮到迟萝禧来照顾他了。
这角色颠倒的落差,让贺昂霄泛起一丝微妙,有点丢脸不习惯。
他接过纸巾在嘴上擦了几下。
迟萝禧看着贺昂霄脸上神色变幻,一会儿窘,一会儿故作镇定。
“……你干嘛跑到这里来呀?我们可是和平分开了的。”
“分开?” 贺昂霄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恼怒道,“我怎么不知道?谁跟你说的分开?”
迟萝禧被他这反应弄得一愣,心想这人该不会是冻傻了,还是故意装糊涂,提醒道:“就是那天晚上啊,你亲口说的,说我们结束现在的关系好吗?我们说好了第二天就结束,你该不会是反悔了吧?”
他看着贺昂霄脸上震惊的表情,心里更加疑惑。
难道贺昂霄真的忘了?还是说他理解错了?
贺昂霄从记忆里扒拉出了那个夜晚的对话,崩溃道:““……我们根本说的不是一件事儿!!”
不是分手的事儿?那是什么?
贺昂霄看着迟萝禧茫然的脸,心里的懊恼和憋屈简直要冲上天灵盖。他当时说的结束现在的关系,是想要更进一步求婚的前奏。
迟萝禧居然理解成了要分手?还和平分开?不告而别跑回这山沟沟里了。
贺昂霄只觉得一口老血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没分,总之我们没有分开,迟萝禧我们没有分手!是你自己理解错了!”
他想起那天得知迟萝禧已经坐上火车离开时的恐慌和绝望:“你一声不吭地就自己跑掉了,你知不知道,我被吓死了!”
迟萝禧怎么知道贺昂霄会被吓到?他在山里头,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信号时有时无,他以为他们和平分手了,他离开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迟萝禧:“我不要,不管是不是误会,反正我觉得我们不应该在一起了。”
贺昂霄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铁了心要分开的样子,自己现在这副样子实在是很没有气势,很没有说服力。
可他能怎么办?迟萝禧人都跑了,他的心也好像跟着飞了。
遇到迟萝的时候,贺昂霄以为迟萝禧是图他的钱,图他给的好生活,他觉得迟萝禧图他钱也好,至少有个图的东西,后来才知道迟萝禧图他的人,可是他这个人没特别拿得出手的,想让迟萝禧图他的钱都不行。
图他这个人果然被他搞砸了。
“……我知道我之前说了很多话不好听,我以后不说了,行不行?”
“可能都是因为我太害怕你离开我了,我这个人人品可能确实不怎么样,有时候挺混蛋的。但是我对你是真心的,我没有骗你。”
迟萝禧:“不要,分开了就是分开了,我觉得我们不适合。”
贺昂霄:“那你要怎么样才可以原谅我?只要你说只要我能做到的。”
迟萝禧毫不留情地指出了他最在意,无法释怀的地方:“你不光说话不好听,你还拿我的同乡威胁我,我不喜欢这样。”
“我觉得你不是个好人,所以我不想跟你在一起。”
贺昂霄当时确实是那么说了。虽然他后来并没有真的那么做。
可威胁的话已经说出了口,也扎进了迟萝禧的心里。
贺昂霄有些狼狈地咳嗽了几声,为自己辩解:“我也没那么坏吧,我们公司每年都会向一些贫困地区定点扶贫,捐钱捐物,修路建学校的,还有证书呢,政府发的,说我们是慈善集体,我是慈善家,等过几天,我让人也给村里修一条,雨天多不方便。”
“真的,不信我手机里有照片,我可以给你看,我只是只是当时气急了,口不择言,那样说了。但是我没有真的那样做,我发誓!”
迟萝禧:“你之前还亲口跟我说过你就是个坏蛋。”
他记性好着呢,这句话,此刻被迟萝禧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
贺昂霄:“…………”
贺昂霄简直恨不得穿越回去,把当时那个口不择言什么话都敢说,结果现在被拿来当呈堂证供的自己给狠狠抽几个大嘴巴子。
让你嘴贱,让你乱说,现在好了,自己打自己脸。
贺昂霄无赖:“反正我没有答应分开,我没说同意,是你自己理解错了,你不回去我就一直待在这里,你走到哪,我跟到哪。”
迟萝禧:“那随便你吧,不过我得提前告诉你,我家里条件差得很,没有天然气,烧水做饭都得烧柴,没有太阳能热水器,洗澡得自己烧水,没有外卖,想吃什么,都得自己动手做,下山得走好长一段山路,才有车能坐到镇上。在这山里头,手机信号还不是很好,时有时无的,跟外界联系也不方便宜你,确定要待在这里?”
他说的都是大实话,没有半点夸张。
这山里的日子,清苦,闭塞,习惯了城市便利的人,很难适应。
特别是贺昂霄这种养尊处优的人。
贺昂霄:“就算是原始森林,我也待到底。”
刀山火海,龙潭虎穴,贺昂霄也要闯。
再说了,江冉都能在村里待那么久,贺昂霄怎么不能在山里呆。
迟萝禧也不可能真的把贺昂霄扔出去,这深山老林的,天又快黑了,还下着雨。就算是仇人,迟萝禧也做不出这种见死不救,把人赶出去冻死饿死的事。
他叹了口气,默认了贺昂霄可以暂时留下。
迟萝禧指了指自己刚才睡的那张床,对贺昂霄说:“你今晚睡这吧,我去我爷爷的房间睡。”
贺昂霄:“别忙活了,还得铺床,多麻烦。就就和我睡一起吧,这看着也够大。”
迟萝禧拒绝:“不要。”
他们现在算什么关系?不适合再睡在一张床上。
贺昂霄被他的反应弄得有些讪讪,没再强求,自己这个提议在现在这种尴尬又紧张的关系下,确实不太合适。
迟萝禧不再理他,转身去收拾贺昂霄脱下来,扔在一边的那堆湿漉漉,沾满泥巴的脏衣服,放进洗衣盆里。
他拎起那件昂贵的冲锋衣,又看了看旁边那个同样糊满泥,看起来很专业也很沉重的登山包,一打开。
贺昂霄这个奇葩,也不知道是怎么准备的。背那么大个看起来能装不少东西的专业登山包,里面塞得鼓鼓囊囊。
好家伙,里面确实装备齐全,专业的登山绳,头灯,指南针,一大堆各种功能的电池。
一个死沉死沉看起来就很高端的笔记本电脑,他是来山里办公的吗?
还有乱七八糟的充电线,转换插头,甚至还有一小罐便携式氧气瓶。
就是没见着几件像样的换洗衣物和能顶饿的干粮零食。倒是有几包能量棒和压缩饼干,看起来就不怎么好吃的样子。
迟萝禧心想,贺昂霄这是把他们雾山当成珠穆朗玛峰来挑战了吗?
晚饭很简单,迟萝禧切的肉和白菜一起炒了,又用中午剩下的白薯粥,热了热,就是很普通的山里家常菜,谈不上什么手艺,但热乎乎的。
贺昂霄大概是真冻着了,也累着了,胃口不佳还是吃了两碗饭,吃完饭迟萝禧去洗碗。
贺昂霄就搓自己的衣服。
迟萝禧家里有脱水机,没洗衣机,贺昂霄洗完研究了半天。
迟萝禧没管他,他看着爷爷那张黑白照片,把照片取了下来,家里来了外人,还是贺昂霄这么个穿着他白色毛绒睡衣睡裤,在屋里走来走去的不速之客,虽然爷爷已经不在了,但他心里总觉得,爷爷会不高兴。
他把爷爷的照片请进了卧室,又找出一炷线香,对着照片拜了拜:“爷爷,家里来客人了,您别见怪,也别吓他。”
贺昂霄也不太舒服,脸色一直不太好,挂完衣服就自己爬上了床,裹着被子,说要早点睡。
迟萝禧乐得清静,自己去洗漱了。
等他也准备休息,走进自己卧室拿点东西时,看到贺昂霄已经睡着了,呼吸有些沉重,眉头微微蹙着,似乎睡得不怎么安稳。
他的手机,就放在枕头边。
迟萝禧伸出手,把那只手机顺走了。
贺昂霄的密码迟萝禧记得,有时候贺昂霄开车手不方便,他就帮忙解锁过。
“咔哒。”
迟萝禧滑动屏幕,准备去找游戏APP。
他太久没玩游戏了!
目光却被手机的壁纸吸引了注意力。
那是一张照片,照片里贺昂霄从后面搂着他,下巴亲昵地搁在他的发顶,脸上是温柔又满足的笑容,而迟萝禧被贺昂霄搂在怀里,侧着脸,在看着远处的风景,嘴角也微微上扬。
那是他们什么时候拍的?迟萝禧完全没有印象。
大概是某次他们出去吃饭,贺昂霄随手拍的?他完全不知道贺昂霄什么时候把这张照片设成了壁纸。
迟萝禧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忽然不想玩游戏了,手指无意识地点开了相册的图标。
相册里的照片,按照时间顺序排列着,最近的一些,看起来像是在医院拍的,有输液瓶。
贺昂霄又进医院了?
迟萝禧往上翻。
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几乎快占据了整个手机存储空间的,全是他的照片。
迟萝禧趴在沙发上打游戏,坐在书桌前,咬着笔杆做题,还有他窝在沙发里睡得迷迷糊糊的。
各种各样的他。
笑着的,皱眉的,发呆的,睡着的,搞怪的,认真的。
很多照片迟萝禧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拍下的。
照片的时间跨度从他们刚认识不久,一直到他离开之前。
迟萝禧把手机屏幕按灭,放回了贺昂霄的枕头边。
半夜里山里最寂静深沉的时候,就在迟萝禧迷迷糊糊,将睡未睡之际,房门被叩响了。
“迟萝禧……开门……” 门外传来贺昂霄的声音,比平时低沉沙哑了许多,还带着点含糊的鼻音,听起来有气无力的。
迟萝禧披上外套,拉开了门。
门外贺昂霄整个人倚在门框上,透着一股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却没什么血色,微微干裂,头发也有些凌乱,几缕湿发贴在额前。
看到迟萝禧开门。
“我……我好像发烧了。” 贺昂霄的声音更哑了,带着浓重的鼻音,说完还忍不住低低地咳嗽了两声。
迟萝禧伸出手用手背探了探贺昂霄的额头。
果然是发烧了,淋了雨受了寒,加上之前在医院就没完全好利索,身体底子又因为这段时间的焦虑折腾而虚弱,到了这湿冷的环境里一下就扛不住了。
“回去躺着,我去给你找药。”
迟萝禧翻箱倒柜,从柜子角落里找出一个药箱,有几包退烧冲剂,用温水冲开,贺昂霄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把那一碗味道并不好闻的冲剂喝了下去。
贺昂霄喝完了,迟萝禧一看药时间过期两个月了。
他这么久不在家,药过期了也没来得及换。
迟萝禧想去扣贺昂霄的喉咙:“你吐出来吧,过期了。”
贺昂霄说没事,药过期一点没事。
迟萝禧有点惴惴不安:“那等天亮你还不好,我带你下山去看。”
迟萝禧拿着贺昂霄手机搜吃了过期退烧药会怎么样,回答说要观察。
于是乎迟萝禧拧了个毛巾给贺昂霄贴在额头上,给他擦了擦汗。
喝完药贺昂霄似乎舒服了一些,但眼睛却一直没离开迟萝禧,因为发烧眼底显得格外湿润,脆弱还有点哀伤。
他忽然开口,声音飘忽:“我是不是要死了?”
迟萝禧被他这没头没脑的话弄得一愣,也有点担心,特别是刚才贺昂霄吃了过期药:“发个烧而已,应该死不了吧。”
贺昂霄继续用那种忧郁苍凉的语气,喃喃道:“我感觉自己可能活不了多久,男人的平均寿命本来就短。我以前熬夜,应酬,喝酒,还吸吸二手烟,作息不规律饮食也不健康……感觉自己可能活到五十岁,就差不多了吧。”
“你不想跟我在一起是对的,我这样的说不定哪天就没了,到时候留你一个人多可怜。”
迟萝禧看着他这副因为生病而变得格外脆弱,神经质的模样,一时五味杂陈。
这还是那个永远自信满满,一切尽在掌握的贺昂霄吗?怎么生个病,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迟萝禧没接话,只是伸手想帮他把被子掖好。
贺昂霄却忽然伸出手,抓住了他的手腕,贴在了自己脸颊旁,无限伤感道:“如果我真的死了,我的遗产都留给你还有奶奶,你放心,我早就立好遗嘱了,公证过的。”
“就算到时候你拿着我的钱,再去包养别的小白脸,我也不会生气的,真的。”
贺昂霄说着,眼眶似乎更红了,有水光在里面打转,但他强忍着,吸了吸鼻子,说出了最后那句让迟萝禧彻底无语的话:“但是……可不可以不要把他带到我的坟墓前来?我会嫉妒的,你就在外面骗骗我,说只有我一个也行,好不好?”
迟萝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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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贺总这样的去拍苦瓜大队视频,恋爱脑嫁进深山。
小萝北:受不了,老公怎么变癫癫的。
江冉:我家宝贝的村里也很现代化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