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奇显得慌张又无助,他用手指扣着衣角,几乎将衣角都扣得变形了,客厅里安安静静的,所有人都朝他看,这让他感觉更慌,他小声对方子明说:“小其现在被人欺负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抬手抹了把眼泪,继续道:“秦自衡这会也不在,出了这种事该怎么处理我不懂,小其是不是还要敷药我也不懂,那些药贵不贵我也不懂,要是很贵就得赔钱。”
而且重要的一点,那便是楚慧敏是方阿奶的亲戚,他不好多说什么,他要是一直揪着这事不放,那就是不给方阿奶面子。
所以他很为难,他也不知道该不该叫人赔钱。
听到他这么说的瞬间,方阿奶有一瞬间都没回过神,她抬着头,难以掩饰脸上的诧异,怔怔的看着蛇奇,连呼吸都短暂的停止了,她就那么看着蛇奇,很久都没有说得出话来,表情看着似乎有些空白,又有些奇怪,仿佛是没听明白。
方子明也是愣了,耳朵里就好像凭空响起一道惊雷,他想到他第一次跟蛇奇睡的时候,蛇奇就问他是不是想和他做伴侣。
这几天他屌不听话,可能是沉睡了太久,最近总想支棱起来,可是他看谁都不对味,总觉得这个声音不好听,叫起来估计没土狗叫的骚。
这个屁股太小了,捏起来应该没那土狗软。
这个屁股又太大了,这个奶头没那土狗那么粉,反正是看来看去,哪怕对方脱光了,他都觉得差点意思,可一看见蛇奇,他兄弟就很不听话,总想大干一场。
上回酒精上头,他没忍住,就和蛇奇发生了关系,之后又发生了几次,蛇奇是不是觉得他们发生过关系,他们就是夫妻,所以他的儿子就也是他的儿子了?
方子明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正要组织一下语言,方子晨却突然叫了一声。
他方才视线一直在方子明和蛇奇身上来回扫视,然后不知他突然想到什么,用力拍了一下大腿,大声说道:“我嘞了个大草,王阿姨,把她们两个拉隔壁房去。”
楚慧敏还不想走,哭着看方阿奶。
方阿奶哪里还有心思看她,她视线落在方子明身上,然后又落在蛇奇身上,来回的看,然后又看了看方子晨和赵哥儿,片刻后呼吸粗重。
等楚慧敏和吴微微被拉走了,方子晨才说:“难怪小其长得像大老表,大哥,外甥像舅啊!虽然大老表不是你舅舅,可是他是妈妈的亲侄子,小其可能是长得像外家了,我就说好端端的,小其怎么会那么像大老表。”
“我之前还打电话问过大老表最近有没有走后门,大老表说他最近几年都没有走过后门,我还纳闷既然不是大老表的种,怎么那么的像他,结果到头来竟然是大哥你的种!那小其不得是我亲侄子啊!不得行了,我这个当叔叔的得去看一下他。”说完他就想往客房去。
赵哥儿拉他,说:“你刚才不是看了吗?”
方子晨告诉他:“我刚才是以方叔的名义,现在是以亲叔叔的名义,不一样的,你别拉着我了,我得去看一下我那可怜的侄子,你也跟着去吧!等会儿记得掉几滴眼泪,不然说不过去。”
方子明听到这里,手都是抖的,他猛的扭头朝蛇奇看,嘴唇张了张,他想问蛇奇这是不是真的?小其真是他的种吗?是的话一开始为什么没有说,可是他喉间干涉,掌心冒汗,愣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蛇奇看着他,说:“你得给小其做主。”
“对,给小其做主。”猫小树说:“打一顿而已不得行,赔钱,赔肉,不赔今天她们就不许离开。”说完他跑向大门,将大门‘砰’的关起来,然后直接张开双手守在门口,瞪着眼睛,恶狠狠的看着那扇关着楚慧敏和吴微微的房门。
客厅里一时间静悄悄的,只有方子晨鬼哭狼嚎的声音。
也不知道他在屋里干了什么,没一会小其和胖胖的笑声传来。
方子明一直都没有说话,他感觉整个人都是恍惚的,脑子乱七八糟,好像什么都想了,可想了什么他又不知道,一片混沌。
方阿奶没比他好哪里去,她双手撑在沙发上,掌心黏腻的汗沾湿了整块沙发皮。
蛇奇心慌了。
方子明语气很沉,他看着蛇奇,表情很难形容,像是震惊,又像是被吓坏了,喉结来回滚动,好一片刻才说:“……你说小其是我的儿子?”
蛇奇连忙说:“我就和你交/配过,那时候交/配完了,你就不见了,回去后我肚子就大了起来,后来就生了小其。”
方子明全身脱力,一屁股坐到了沙发上。
他没有再说话,脸色沉的可怕。
蛇奇突然就有些害怕,头也不敢抬了,又继续揪起衣角,衣服都皱巴巴的,他也没有松开。
方子明沉默了一下,声音发颤,问他:“那为什么见面那天,你没有说?”
蛇奇犹豫了一下,回答他:“我怕,我……不敢说。”
方子明想问他怕什么,他又不吃人,但是他忘了,他是个男人,他一出生就被人捧着,他生在方家,生在这个大家族里,他是长孙,一出生就什么都有了,他从没被人看轻过,他也没吃过什么苦,也没为什么而焦虑过,他身份就摆在哪里,他的颜值和身高也摆在哪里,他身上那些东西,只单挑一样出来他就已经出类拔萃,远超旁人,所以他无需自卑,面对任何人他都能从容不迫,他自然就无法理解面对他时,地位不如他,学识家世样样都不如他的蛇奇心里都在想些什么?
而蛇奇知道,在兽世,雄性兽人成年后,大部分雄性都会想找伴侣,繁衍后代,但是这个地方和部落不一样,这里的雄性,有些想找伴侣,有些却比较喜欢做别的,不太喜欢找伴侣,也不喜欢小崽子。
他们会认为小崽子是负担,是压力,这里的人,不是每一个人都渴望小崽子。
方子明是什么人?是圈子里出了名的单身汉,蛇奇之前有让赵哥儿打开过电脑,搜索过方子明的视频,他在接受采访时,曾明确说过暂时不想考虑个人问题,结婚生子在他这里并不是‘必需’。
蛇奇那时候就懂了,方子明并不想找伴侣,也还没有要崽子的打算,所以他二十多了,都要三十了,依旧孑然一身,方子明会跟他交/配,是因为方子明是个正常的男人,他有某些需要,而方子明在床上大概很中意他,所以才会找他交/配,所以也才会在他们交/配那么多次后,方子明都没有跟他说让他做他的伴侣。
方子明还不想要伴侣,不想要伴侣,便是还不想要崽子,他还不想要,那么他贸然说出口,对方子明来说,并不是一件值得惊喜的事。
而且这件事对方子明来说也不公平,任谁在没有做好娶妻生子的准备的时候,却突然被告知有人偷偷生了他的孩子,换了谁都是高兴不起来的,甚至可能还会觉得像噩梦一样。
他没有获得方子明的同意,就擅自把崽子生了下来,这件事说到底,是他不对。
所以蛇奇不敢说了。
他想,他自己也可以把小其照顾得很好,毕竟这些年,小其没有雄父,也过得好好的,也顺利的长大了。
他不要方子明为难。
可是这一刻,他很想要吴微微给小其一个交代,因为小其受的不是小伤,楚慧敏也必须给胖胖道歉。
方子明真的要麻了,他没有想到他的种能这么厉害,一发就搞出了人命。他不知道这一刻是震惊大一点还是喜悦和恐慌多一些。
方阿奶重重的呼了两口气,然后捡起地上方才蛋蛋丢的棍子,二话不说就朝方子明打去。
蛇奇和赵哥儿不知道她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出手打人,都呆住了。
方阿奶一边打方子明,一边哭着说:“这个家,除了小晨,我最疼的就是你和老二,我也一直以为你身为我们方家的长孙,自幼在我身边长大,你应该最懂事,也最稳重,最靠谱,结果你、你有儿子了你都不知道,你怎么和小晨一样啊!小其都跟我住了这么久了,我竟然都不晓得他是我亲孙,我要你还有什么用!”
方子明:“……”
这怪他吗?
但说起来,他和小弟真他娘的同命相连了。
“滚一边去。”方阿奶推开他,然后拉住了蛇奇的手,眼泪婆娑:“小奇,真是辛苦你了,你和赵哥儿,命苦啊!走,随我看看小其去。”
蛇奇不安的说:“你,你不给我钱吗?”
“啊?”方阿奶顿了一下:“你想要钱吗?”
“你不给我一点钱,然后让我带着小其离远一点吗?”蛇奇说完,不安的看了方阿奶一下。
方阿奶没有说话,她看了看蛇奇,又看了看还站在门口不肯离开的猫小树,过了很久她才叹了一声,说:“你以后和小树少看点电视剧。”
赵哥儿不合时宜的笑出声来。
蛇奇也不知道方阿奶为什么这么说,他之前这么说的时候,秦自衡也叫他少看点电视剧。
这跟电视剧有啥子关系?
当天下午方阿爷就被叫回来了,小其也不知道太爷爷和太奶奶到底是怎么了,坐在床边一直看他,一直看他,一下摸摸他的头,一下又摸摸他的脸,红着眼睛夸他长得真乖,这话他们之前就夸了,现在还夸,他屁股本来就火辣辣的疼,现在他们又夸他,搞得他羞羞的屁股发烫,更加疼了。
而且太爷爷和太奶奶还时不时问他趴着难不难受,想吃什么?吃什么他们马上叫人做,说着说着就要掉眼泪,真是奇怪,而且还带了人来,抽了他的血,那针头长长的,搞得他都害怕,要不是他动不了,他早蹿柱子上去了,怎么可能让人家扎他。
方阿奶和方阿爷之前就很喜欢小其和胖胖,觉得他们和乖仔滚蛋一样乖,小小的却很懂事,但私心里其实还隔着一层,就像他们敢随便骂乖仔小兔崽子,却不会随便骂小其和胖胖一样,毕竟不是自家孙子。
可这会儿两老知道这就是自家孙子,再看小其,是除了心疼还是心疼,又忍不住想,感情是自家孙子,难怪长那么乖,看看,那眼睛,大的哟,嘴巴也小小的,哎呦,还有小辫子,真是挺别致!
方阿爷怜爱的摸着小其的脸,认认真真的看着他,问他:“小其,你以前过的好吗?”
小其点点头,又摇摇头。
方阿奶立马紧张的说:“是过的不好吗?”
小其说:“我和雌父没有跟雄父和小树雌父住的时候过的不好,经常要饿肚子,都没有肉肉吃,也没有兽衣穿,每次雪季来临的时候小其都很饿,也很冷,小其的脚总会裂开,晚上睡觉动到了会很疼。”
“后来雌父出事了,他被刺牙兽拱了,身上流了很多很多的血,雄父和小树雌父就让我们去和他们一起住,然后小其才有多多肉肉吃,小其吃多多的,小树雌父不会生气,他还会夸小其厉害……”
方阿爷没有说话,神情却微微有些痛苦,方阿奶却是一个劲掉眼泪。
她这辈子鲜少流泪,第一次流泪是方子晨不见的时候,第二次是因为乖仔和赵哥儿,第三次,是因为小其和蛇奇。
其实蛇奇一个兽人,朝不保夕,食不果腹,他不应该要崽子,因为在这种情况下要崽子是不明智的选择,生了崽子却要让崽子受苦,更是是一种不负责任的行为。
可是兽人从来不会有这种意识,就像以前一样,那会儿家家户户都穷,却生了一个又一个一样,他们只知道孩子多了家族就兴旺,到了年纪就该结婚,结婚了就该要孩子。
时代不同,地方不方,思想就不一样。
所以方阿奶知道这不能怪蛇奇,他在兽世长大,有了崽子就得要这是兽世的‘规矩’,而且兽人喜欢崽子,所以她不能说蛇奇不负责任,甚至无法站在道德制高点去指责他,可是她方家家大业大,她方家的子孙,本应该享受最优渥的生活和资源,可现实却是她的孙子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要忍饥挨饿,她的孙媳甚至因为一口吃的,差点死在外头。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让她感到悲痛。
方子明依靠在客房门口的门框上,静静的望着小其没有说话。
方阿奶不知道该去怪谁,他也不知道该去怪谁,可还是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笼罩在他心头,他回头望着踌躇不安,忐忑的看着他的蛇奇,又看向‘喋喋不休’的小其,随着他的描述,他脑海中浮现出了一幕可怕的画面。
他看到蛇奇倒在草丛里,浑身是血,手中还紧紧握着两根地根,他紧闭着双眼一动不动,仿佛已经死去。
这个野人明明那么瘦,身子那么单薄,腰细得好像一用力就会掐断,他明明那么瘦小,却一个人照顾孩子,而他却是什么都不知道。
蛇奇走过来,轻轻的碰了一下他的手腕,紧张的喊他:“方子明。”他一脸紧张。
似乎是害怕方子明会生气。
方子明转过头看向蛇奇。
蛇奇小声说:“你不要生气。”
方子明沉默了一会,哑着嗓子问他:“你为什么觉得我会生气?”
蛇奇闻言,看了一眼热热闹闹的客厅,又看向屋里,屋里方阿奶和方阿爷正围着小其嘘寒问暖,他纠结了许久,说:“你可能不会喜欢。”
方子明再度沉默了,看着他很久都没有说话。
蛇奇脸色苍白,深深的垂着脑袋。
方子明其实是喜欢小其的,他觉得这孩子乖,长得也可爱,软软糯糯的,可这会对于他来说,震惊大过惊喜,他做了‘做好大伯’的心理准备,也曾做过‘做好一个长子’的心理准备,甚至还做过‘做这个家主心骨’的准备。
他什么心理准备都做过了,但唯独从没有做过‘做一个爸爸’的心理准备,他觉得做‘爸爸’这一件事离他很遥远,根本不在他目前的规划之内,就算他已经快要三十岁,但做爸爸这件事对他来说还是遥不可及。
可是现在毫无征兆的,他成了父亲,那个该叫他爸爸的孩子,不是他的继子,也不是他收养回来的,而是和他犁地犁出来的。
内向纷乱如涛,他压了压眉心,转开视线没再和蛇奇对视,在短暂的沉默后,他对蛇奇说道:“说实话,我现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了。”
蛇奇脸刷的一下又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