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秦自衡一顿,起身往角落看了眼,那里推着大概三筐左右的木薯,还有一小堆他认不出的野果子。

大洞这边的孩子其实是没有食洞的,这意味着角落那堆东西就是他们所有的吃食。

但将近二十个孩子,怎么可能靠那么点东西熬过剩下的两个月?

特别是阿绿、兔小灰,狗小跑,狗子这几个已经大了点的,这个年纪他们胃口更是大,半大小子吃穷老子,那些食物都不够他们四个吃,更不用说还有十来个孩子了,这么点吃食,肯定是不够的。

秦自衡又在洞里扫了眼,大洞里空荡荡,几乎没有什么东西,一眼就到头了,洞口附近堆放着好些柴火,再里面一点,左边一角放着吃食,再过去是个石头搭建的灶台,右边挨着石墙的地上铺了宽宽一地的干草,上面这会儿正坐着五个孩子,都很小,也很瘦,光着身子流着鼻涕,全身红彤彤的,长满冻疮皲裂得不像样的小手里还紧紧握着食指长的一截小木薯。

方才大抵是被吓得厉害,他们个个眼睛都是红的,眼睫上还挂着泪,哪怕很害怕,他们都没丢下手中那节小木薯,他们虽是年纪小,却也知道这是吃食,是他们能填饱肚子的唯一吃食,不能丢了,因此很珍惜的攥在手里,几个过来帮忙的雌性正跪坐在一旁轻声哄他们。

秦自衡是苦过来的,他记事的时候才两千年左右,那会儿不止他家,是村里家家户户经济条件都不是很好,一个月也就能吃四五回肉,生活质量远没有现在好。

可是那会儿再苦再穷,都能有片遮体的布料,甚至能有张被子,寒冬踩着泥路去上学,鞋子湿漉漉的,让他经常受冻,整个冬天脚跟能裂出血来,双手也会冷得捂不住铅笔,但他好歹能吃饱,隔三差五还能和爷爷分着吃个鸡蛋。

可是这里的穷苦俨然已经超出了想象,零下三十多度,他们光着身子,哪怕洞里烧了火,他们都是瑟瑟发抖。

这里无父无母的孩子在与天争命,在苟延残喘,他们连穿的,甚至连口吃的都成问题,当初他再苦,都还有个爷爷和一口热饭,这些孩子……

秦自衡心里很不是滋味。

猫小树站在一旁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并没有说话,一小雌性小兽人爬过来,扯了扯他的兽衣。

猫小树抱起她:“阿草。”

阿草抱住猫小树脖子,亲昵的蹭着他,嘿嘿笑。

秦自衡没想到他们关系这么好,猫小树吸了吸鼻子说了几句,原来是他之前有时候无聊会来大洞这边玩,阿草一岁的时候就在大洞住了,猫小树每次来都会陪他们玩。

阿草年纪不大,但显然还记得他,笑呵呵的,耷拉着鼻涕把手里的木根塞给猫小树,口齿不清的叫他一起吃。

虎牙和兔阿爷没往这边瞧,看见小石好了,他们具是狠狠的松了口气,七嘴八舌围着秦自衡,问秦自衡是怎么做到的,刚才小石看着明明都快不行,现在却又好了,真是神奇。

秦自衡科普一番,兔阿爷听得似懂非懂,最后离开大洞时,猫小树很安静。

秦自衡将风衣脱下套到他身上,又替他拢好风衣,才低声问他怎么了?

猫小树摇摇头。

他没在大洞里住过,但却挨过饿,方才一大口锅里就几根木薯,狗儿阿绿之前看着脸上还有些肉,可是现在才一个多月过去,他们就像变了个人,脸上都没点肉了。

大洞里也很空,虽然堆满了柴火和干草,却连张像样的兽被都没有。

有些人自己过的明明不如意,却看不得人间疾苦。

猫小树知道他们自己的粮食并不多,之前就刚够他们吃,蛇奇父子俩来了,粮食就不太够了,他都不能像之前那样敞开肚子吃,每次秦自衡煮肉的时候,猫小树都会偷偷多加点雪。

汤好喝,喝多了也能饱,肉省着点吃,他们就能熬过这个雪季,现在如果再送大洞去,那么秦自衡和蛇奇阿哥就要饿肚子了。

秦自衡如何不知他在想什么,摸了下他的脑袋,告诉他说:“会有办法的。”

猫小树冻得鼻涕直流,他用力吸了下,偷偷挪动脚步,挨着秦自衡,又去抱他手腕,说:“小树可以只吃两碗。”

他的意思是可不可以给大洞送些过去,他少吃些。

说完他很忐忑的看秦自衡。

秦自衡对他摇了摇头,自古就是救急不救穷,他们能送些过去,可是他们能送多少?送得了今天,送不了明天,他们总不能全把食物都给送过去。

人总要先顾着自己,只有自己吃饱了才有余力去帮衬他人,有的人有一块,能把八毛全捐出去,那叫大义,捐一毛,那叫仁善,一毛不拔,那也没错。

他们的食物并不多,雪季一过并不能立马就去捕猎,因为一整个雪季,不止兽人们饿,林子里的野兽也会饿,那节骨眼还有雪季一过就跑林子里去,这行为无疑是寻死。

所以食洞里的肉,不单要确保他们雪季这四个月能吃饱,雪季后他们无法立马外出,那这半个月里,他们也得依靠食洞里的吃食过活。

现在的情况是,食洞里的食物,刚够他们三大一小吃,这还是在省省的情况下。

如此,想给大洞送肉是不可能了,至于其他兽人能不能送,秦自衡想,应该是没有能力送了,要是其他兽人有多余的食物,那么在雪季来临时他们就早给大洞送去了。

他们回了石洞,蛇奇问两嘴,知晓小石没事,他狠狠松口气,不过见猫小树有些焉巴巴,他问猫小树怎么了,猫小树说了,蛇奇闻言心中也不是很好受。

“其实每年都这样。”蛇奇沉默了很久后,说:“之前雪季小河都不让你出来,应该也没跟你说过,你可能不知道,大洞里啊!年年都会有孩子被送进去,年年雪季也都有孩子被抱出来,有雄父雌父在,幼崽都不一定能活着熬过雪季,更何况是大洞里的孩子,他们都没大的兽人照顾,更是难熬。”

他自己照顾小其这些年,每次雪季到来的时候,他从来都没想过他能和小其熬过来,总怕那天睡着睡着就醒不过来了,冷啊!太冷了人就困啊!然后睡着了,就无法再睁开眼了。

每年部落里好多兽人都是这样走的。

秦自衡直到晚上睡觉时都还在想着大洞里的孩子,真的是个个皮包骨,四五岁的孩子很多,这么冷的天他们就挨着躲毛毛草里,个个冻得嘴发紫,挨冻也就罢,还要挨饿,小石若不是饿得厉害,也不会得了糊糊就着急忙慌的往肚里灌。

可是这会大雪纷飞,寒风凛凛,该去哪里寻吃的呢?

林子里有野兽,还要悬挂的冰锥子,肯定是不能进去的。

第二天,秦自衡让猫小树去食洞,把所有咕咕兽的屁股都割下来,又交代他剁碎,猫小树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却很听话,鸡屁股剁完了,他又跑大洞那边,把阿绿,狗子,兔小灰几个年纪大点的孩子叫了过来。

“秦自衡,我把他们叫来了,要干啥嘞?是不是有活做啊!”

秦自衡点点头。

他脱了自己的兽衣,让狗子穿上,带着他到了部落外,毛毛部落外头靠近大平原的地方有几颗大树,他让狗子爬上去,在这里盯着,这里安全,有呜呜兽来他能躲在树上,不会有危险。

他说:“呜呜兽来了,你就喊你小树哥。”

狗子点点头,认真说:“秦哥放心,我知道了。”

另一边,猫小树和其他几个小兽人正在河面上凿冰,这儿离大洞很近,呜呜兽要是来,他们能立马躲石洞里去。

不过太冷了,河面上结了厚厚一层冰,还硬邦邦的,想用简陋的骨刀凿开并不容易。

大冷天猫小树硬是干出了一头热汗,但他没有停,他不知道秦自衡要做什么,可是秦自衡交代他的事,他都想拼尽全力去做好,几个小兽人跟着他一起,河面的冰被一点一点凿开,白花花的一片。

虎牙和巡逻的兽人看见他们蹲在河面上,额头是突突直跳。

这几个小家伙真是胆大包天啊!都这种天了,还跑出来玩,真是不怕屁股冻。

他大声呵斥一声,想让他们回去,简直是胡闹,大冷天的,野兽肆虐,这几个还跑外头来,不要命了!

猫小树抬起头看他们。

要是骂他的是别的兽人,猫小树肯定要一溜烟就跑了。

可是骂他的是虎牙,那就不用怕了。

族长对他可好呢!

猫小树摇了下头,继续刨冰。

几个雄性兽人瞪大了眼,好嚣张啊这几个,他们跑过去,想赶人,不过虎牙看见猫小树跪在冰面上哼哧哼哧的凿冰,想了一下,立马抬手制止。

自从秦自衡来了之后,猫小树就像他的小尾巴一样,两个兽人向来是形影不离,秦自衡出现的地方,三米之内,猫小树不用说了,肯定也在。

猫小树很黏着秦自衡,最近这五个月,虎牙都没看见猫小树再满部落的瞎溜达了,也不来大洞玩了,他现在在这里,肯定是秦自衡让来的。

要是没有秦自衡,这会儿虎牙一定觉得是猫小树的傻病又犯了,秦自衡对猫小树很是不错,他绝不会让猫小树大雪天的瞎跑。

所以现在猫小树在这,一头乱糟糟的橘色小卷毛顶在头上,鼻子下面的小鼻涕都冻僵了,一定是秦自衡让来的。

虎牙走过去,低声道:“小树。”

猫小树说:“虎牙哥。”

虎牙看他一下,目光落在他手中的骨刀上,继而又看了看被刨出一个小洞的冰面,斟酌着问:“你在这里做什么?”

猫小树抽空抬头看了他一下,说:“凿冰。”

虎牙又问:“秦自衡叫你做的?”

“嗯啊!”

“他要你凿冰干什么?”

猫小树摇摇头,很诚实的回答:“不知道。”

不知道你就干?

虎牙服了他了,正巧的秦自衡过来,虎牙问了嘴,知晓秦自衡想捕鱼,再看阿绿几个,虎牙立马知道了。

“你有心了。”虎牙拍拍他肩膀,说:“可是这河里的鱼不好抓啊!寻常时候都抓不到,更何况现在这般冷,下水更是危险,冻着了得了热热病可是要死兽人的。”

鱼儿敏捷,部落里的兽人不熟水性,抓鱼自是困难,毕竟没有哪条鱼会傻愣愣的等着兽人来抓,它们滋溜一下就能游出很远,毛毛部落没几个兽人会水,因此大家在找食物的时候,几乎都没想过去捕鱼。

这种天下河就是死,秦自衡道:“我不下去。”

“不下去你怎么抓?”一兽人惊奇出声。

秦自衡:“我自有办法。”

虎牙见他回去了,只留猫小树和几个孩子在凿冰,猫小树力气倒是大,每次骨刀扎下去都能刨出些冰来,阿绿几个饿太久了,又冷,手脚几乎都冻麻了,干了半天就挖了个小洞出来。

虎牙吩咐一旁五个兽人:“你们留这里跟着小树挖,我去找狗子,跟他盯着呜呜兽。”

“族长这……能行吗?”狗大骨挠了下头,道:“鱼都在河里,他不下去咋的抓,他个亚兽人都没捕过猎,怕是……哎呀,小树你踩我脚干什么?”

猫小树气凶凶瞪着他,像只炸毛的猫儿:“秦自衡说能抓就一定能抓,你不许说他。”

“哟,这么护着他啊!”狗大骨也没有生气,看见猫小树气鼓鼓的还逗他,说:“说了会怎么样?”

猫小树抬起脚来:“就是不许说,你再说小树还要踩你,然后把你举起来丢出去,小树不是开玩笑哦。”

狗大骨直接不说话了,他真的被猫小树丢过,这个亚兽人可不像其他亚兽人,个头瘦瘦,力气却大大。

几个兽人笑出了声。

虎牙感觉秦自衡那话不太靠谱,但是想着昨儿在大洞那一幕,还有猫小树明显胖了些的脸,秦自衡若是没有捕猎的能力,光靠土根和果子,猫小树是很难胖得起来的,这孩子什么胃口,什么情况他再清楚不过了。

虎牙决定试一试。

要是真能抓到呢?

有吃的大洞的孩子估计就能熬过这个雪季了,林子危险,部落年年都会死兽人,若是这些孩子都能安然长大,那对部落来说无疑是一股强大的助力,每一个孩子都是部落的葵宝。

少一个对部落而言都是巨大的损失。

有雄性兽人们的加入,第二天临天黑时,大家终于挖出了一个一米多宽的洞,期间大洞的孩子呼啦啦跑来,说要帮忙,他们一个比一个小,都没屁大,被雄性兽人们拿棍子赶了回去,猫小树呼了口气,正要跑回去喊秦自衡,秦自衡拖着一个巨大的地笼和一个竹风车来了。

他用一根粗麻绳将地笼绑了起来,风车上头也绑了一根,猫小树好奇,伸头到地笼边,闭着一边眼睛从小洞往里头瞄了一眼,发现他昨天早上剁的鸡屁股秦自衡都撒到了地笼里,里面还有一块大石头。

地笼装了石头很沉,一放进洞就慢慢的沉了下去。

秦自衡让猫小树挖的洞里河岸边很近,这些地方下面有水草有石头,食物多,鱼就多,地龙下在这种地方才能确保有所收获。

秦自衡在旁边河岸上打入一根木棍,将绑着地笼的麻绳绑在了上头,又将风车固定在洞口,绑着风车的麻绳另一端他没绑在木棍上,而是交给阿绿,这麻绳很长,可以延伸到大洞里,他叮嘱阿绿几个晚上轮流守夜,每隔一段时间就扯一下麻绳,风车被拉扯到就会动,这样一来,洞口就不会被再次冻起来。

虎牙几个兽人看得惊奇,跑冰洞口看了眼,问秦自衡这样就完了?

那地笼他们不认识,就以为是个筐,先不说河里的鱼会不会傻到主动钻到那个筐里面去,就是游进去了,它们也会再次游出来,这样不也捕不了鱼吗。

秦自衡却道:“它们若是游进去,就绝对出不来了。”地笼有九个口,而且还都是喇叭状的倒须口,一端大一端窄,这种结构方便鱼儿游进去,但又无法逃出。

余光看见猫小树冻得瑟瑟发抖,他道:“大家先回去吧!三天后再来收网。”

怕兽人们好奇,会总往这儿跑把河里的鱼惊跑掉,秦自衡离开前再三嘱咐,让他们不要靠近洞口。

回到石洞,两人身上的衣服已经有些湿了,好在石洞里日夜都烧着火,每次煮完饭猫小树都会把锅洗得干干净净,然后又跑外头铲一锅雪来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