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他这副身躯如此轻浮无礼?!◎

镜清给出的回答很是果决。

玉若蘅这些年对他屡有试探, 也从未在他身上看到过半分谢扶檀的影子,这次显然也是一样。

她想,也许镜清和她师兄真的不一样。

毕竟这世间会偏执成她师兄那样的, 也已经是少见了。

……

镜清对体内的半枚镜匙更为仔细检查之后, 便私下再度召见了司星渡。

他对司星渡道:“若想要修复镜匙,便只能将谢扶檀‘复生’。”

不仅仅是因为芍药身体太过虚弱、不便强行剥离镜匙的缘故。

更重要的是,镜匙只听从谢扶檀的命令。

原先镜清以为镜匙损毁修复无望,便也不曾动过这等心思。

如今可以修复,自然不可耽搁。

司星渡迟疑, “可我们早些年试过, 师兄明明也早已经与陵霎君同归于尽……”

镜清对此只徐徐不疾道:“在世俗意义上,他的确已经死了。”

“但我与他皆不在世俗定义之内。”

在普通人眼中的生与死来看,谢扶檀的确已死。

但镜清与谢扶檀曾经乃是一体, 只要其中一个未死, 另一个便也不会真正意义上的消亡。

恰如镜清早该在一千多年前陨灭。

但谢扶檀不死,镜清竟还能在三百年前“复生”。

同理, 只要镜清不死,谢扶檀自然也能在三百年后“复生”。

如此, 司星渡便明白了。

镜清道:“只要谢扶檀的人格出现, 我便可以将镜清仙山的担子交付给他了。”

毕竟镜清早就该在一千多年前陨灭,如今占据谢扶檀的身躯不过为势所迫。

至于这苍生,从来都不是他一个人可守护的了的,而是更需要千千万万之人的守护。

司星渡眸底却仍旧存疑。

他出身时便是天生的灵体。

可这三百年来, 无论他如何感应, 都未曾感应到镜清与谢扶檀的区别。

他心中有所猜测, 却一直无法验证。

眼下既有机会将谢扶檀“复生”, 这对司星渡而言, 也许会是一次很好的验证机会。

……

这厢芍药也迷迷糊糊地从睡梦中醒了过来。

她发觉身体被镜清的法术笼罩过后,似乎都轻快了许多。

芍药走出房间,看向三百年后的镜清仙山,心中不由多了一份怅然若失。

她也不知,自己是从什么时候会因为欺骗谢扶檀而感到内心不安。

也许是从他一直都知晓她在骗他,却还会无限包容她、任由她伤害他的时候开始。

又也许是更早的时候……

芍药想,她从前做坏事总是做不好,也从来都骗不到人。

当她次次都会骗到那位被许多人视为明月一般的雪衣道君时,她只当自己做坏事的本领变强了。

却不知,他只是默不作声地被她骗……他那样聪明,如何会真的毫无察觉?

玉若蘅来找芍药时,便瞧见她在对着远景发呆。

少女仍旧如同三百年前那般,眸光清滢透彻,心思犹如琉璃通透。

三百年过去了,所有人都变了,连玉若蘅都学会了沉稳,更多时候只会将心思掩藏起来,少女却还是一点没有变。

在玉若蘅与司星渡的视角来看,这同样也是一件令人极其意外的事情。

芍药瞧见玉若蘅后,她的指尖捏了又捏,终于还是忍不住主动问出了口。

“我想知道,那天都发生了什么?”

她撞碎镜子之后都发生了什么,她不主动问,玉若蘅与司星渡甚至都不会主动说。

显然当时发生的事情并不是什么好事。

玉若蘅缓缓走上前道:“还以为你铁石心肠到永远都不会问了。”

她的话里忍不住挤兑芍药,芍药也都只能默然接受。

她的确很铁石心肠。

在确认了谢扶檀没事之后,便恨不得像鸵鸟一样躲藏起来。

可真当玉若蘅将三百年前的事情都讲出来时,芍药才知晓谢扶檀的白发并非是因为与陵霎君交战所致。

而是因为她……

她当日撞入仙镜后,谢扶檀当时便已经出现在了她的身后,甚至他的半边身体也要没入镜中,随她一起。

可最后关头其他人将他及时扯了回来。

“师兄的头发白了,手臂断了,半边身体也全都染着鲜血……”

玉若蘅唏嘘道:“芍药,虽然很不想承认,可你几乎都是师兄的命根子了,你作践你自己,比作践他都要对他更为残忍。”

芍药唇齿间的呼吸都微微发颤,却说不出半分的只言片语。

玉若蘅时隔三百年重遇故友,真打开了话匣子也很难收住。

“在镜碎之前便闯过来的远古魔在镜清仙山中制造了大量的杀戮,师尊当时被那些远古魔逼至绝境,几乎奄奄一息。”

“他被远古魔杀死之前,却是扶檀师兄及时赶到,他杀死了那些围剿师尊的远古魔,然后……”

玉若蘅叹了口气,“师兄便直接撕开了师尊的胸腔。”

玉若蘅对这点格外印象深刻,概因弑师是一项极深重的孽业。

师兄明明可以放任师尊被远古魔杀死,他却偏偏要亲自动手,可见他有多恨紫虚道人。

彼时漫天的火光魔焰之中,到处都是血色与杀戮。

“你怎敢逼她至此?”

谢扶檀纵使没有了一条手臂,拖着残躯杀出血路而来宛如地狱修罗一般,森森惨白的脸庞上染满鲜血,让人再分不清他是正道还是邪魔。

他将五指伸进紫虚的胸腔之中,一点一点捏碎了对方的心脏。

谢扶檀生生虐杀了紫虚道人,他的师尊。

此举几乎惊世骇俗。

也是后来他与陵霎君同归于尽,才将这桩事情勉强盖过去。

紫虚道人死前还曾央求过玉若蘅与司星渡,让他们护着秋月萤的一缕魂托生到另一处修仙世家,让秋月萤来生也做那衣食无忧的人上人。

就这么夹杂在谢扶檀、师尊还有相处多年的秋月萤中间,玉若蘅与司星渡都很为难。

最终,他二人并未按师尊所言将秋月萤送入修仙世家,而是选择释放了秋月萤的魂魄,重归于她本该去的轮回之中。

“我也是后来才知晓,月萤她在前几世已经用这样的方式成功了好几次……”

“唯有将她重归于天地间,她才能真正接受天道的惩戒,将自己的罪孽全然赎清。”

玉若蘅没有做过秋月萤做过的那些事情,但她从前也认为人生来就该分三六九等,只有世家与强者才配与她们这些人平起平坐。

她并没有比秋月萤好到哪里去。

可真正入世之后,她穿过粗衣,吃过糟糠,也为了别人流过血、流过泪,经历过不公与残忍,方明白何为贵何为贱。

许多年轻稚气的小修士也许只是来自凡间普通人家,或是贫苦村子里唯一被选中的天赋灵根者。

他们或是身上打着补丁、节衣缩食,只等学成归来,亦或是尚有一腔热血,想要日后成为惩奸除恶的仙侠,好去帮助更多百姓。

最终却都殒命在了秋月萤的脚底下,成为她踏向更优资源的踏脚石。

故而秋月萤积累下的累累恶行非是魂飞魄散可以偿还。

唯有入无数的轮回中去承受属于她的恶果,直至偿还清空,才不至于让那些为她枉死的人白白送命。

玉若蘅离开之前,又忍不住对芍药道:“芍药,若是可以……还是希望你愿意留下来。”

“你若留在镜清仙山之中,我和司星渡都不会亏待你的。”

芍药独自坐在原地,过了良久才消化完玉若蘅所说的一切。

若过往那般惨痛,她如何还有脸面留在这里,留在谢扶檀的眼皮底下,让他不得安宁……

玉若蘅又如何能想到,她三百年前口无遮拦的一番责备,竟成了芍药心底无法忘怀的阴影。

连芍药自己都会认为,她是给谢扶檀带来不幸的源头。

……

司星渡在玉若蘅之后来找芍药。

他却并没有像玉若蘅那样直接开门见山地劝说芍药留在这里。

他用了另一种方式,只客观地告诉芍药,她所看到的镜清并非是谢扶檀的残忍事实。

芍药原本心绪杂乱,在听到这句话时终于彻底坐不住了。

而司星渡的下一句却是:“如今我与镜主有办法让扶檀师兄复生,只是需要一些时日。”

芍药急得有些不知所措,却又不知从何问起。

他们甚至一开始都不曾告诉过她,镜清并非是谢扶檀。

她甚至还主动去抱了镜清……

眼下少女只能飞快压下那份抱错人的羞窘,连忙继续询问:“可按照你们先前的说法,他们不是一个人吗?”

他会变成镜清、会忘记谢扶檀的记忆……也许也是因为不想记住与她有关的事情了。

司星渡摇头。

他将世俗意义与非世俗意义的死亡解释给芍药听。

因为这份特殊性,谢扶檀纵使死了,但他也还可以像镜清当初一样“复生”。

司星渡明知晓芍药的答案会是什么,但出于礼貌,他依旧询问道:“接下来,便是不知道芍药姐姐愿不愿意帮忙唤醒师兄的人格了?”

芍药又怎会不愿?

她比任何人都会更加愿意让谢扶檀苏醒过来。

司星渡心道只要芍药愿意,那么事情便要好办多了。

司星渡和镜清商议出来的方式很简单。

便是需要去做谢扶檀做过的事情来让镜清体内的谢扶檀人格苏醒过来。

在这件事情上,无疑是让芍药来尝试是最为合适。

毕竟过往的日子里,谢扶檀在任何人面前都如泥人一般,无喜无悲。

若芍药尝试都无法唤醒他,别人也就更别想了。

这也是三百年前为何无人会尝试唤醒谢扶檀的主要原因。

芍药对此自然不会有任何异议。

第二日。

依旧是小童领着芍药去见镜清。

大殿中的镜清今日却并非闲暇,而是坐于一方玉案之后,翻阅图册。

“你来了。”

他在芍药脚步踏入殿中便有所感应,缓缓抬起那双清冷眼眸朝她看来。

在少女略显拘谨的状态下,他再度开口道:“司星渡说,只要多做你与谢扶檀从前一起做过的事情,便可以逐渐唤醒他的人格。”

镜清没有谢扶檀的记忆,故而并不知晓她们从前是如何相处的,接下来该如何做,主动权自然应当在她手中。

芍药眼下再不像先前那般将他误当做是谢扶檀,只将他当做是另一个人。

她愈发紧张地答了个“是”,心头总觉得对方是一个极为严苛的长者。

到了午膳时间。

镜清本无需饮食,但为了配合少女,便也与芍药一同落座用膳。

之后他们一整日都同处一室,一起看书,一起饮茶……

总之,做什么都要一起。

镜清发觉这点之后,不曾想男女之间竟也可以黏腻到这般地步,犹如两粒白米粒般彼此粘着彼此。

这实在是很幼稚。

可即便如此,他与这少女共处一室黏了三日,却也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三日下来之后,镜清似乎从芍药紧绷绷的身体状态中看出了什么。

临近傍晚时,他对芍药说道:“你不必有所保守。”

而且,复生谢扶檀这件事情也并没有嘴上说起来那么简单。

“若是失败……”

他垂眸看向她,字字句句皆清晰传入她的耳中,“那谢扶檀多半永远都回不来了。”

芍药心头蓦地一突。

她抬眸看向他,滢眸中浮动的情绪明显是急切的。

她从前害谢扶檀害得他那么惨,怎么可以让他永远都回不来……

芍药心下不免开始自责了起来,都怪自己太矫情了。

她面对这般严厉威仪的长者心中只会畏惧、害怕,紧张不安,掌心冒冷汗。

殊不知这样只会更加耽搁彼此时间。

少女抿了抿柔软的唇瓣,她轻声道:“我接下来一定会全力以赴的。”

待第二日。

镜清便发觉少女与他之间的距离明显要拉近了许多。

待到用午膳时,芍药却忽然说道:“镜主可以伸一下手吗?”

镜清自不会不配合她,他伸出手掌,少女便将五指轻轻扣入他的掌心,她语气羞赧,“我们……牵着手一起去用膳。”

掌心里的小手柔滑软腻,镜清垂眸瞥了一眼,并不放在心上。

下界这些不到一百岁的人在他眼中与稚嫩小儿都没有区别。

小孩子的情情爱爱,如此幼稚,但他总归要尊重旁人的稚气。

芍药强作镇定的模样,可面颊却微热了几分。

这种感觉很奇怪。

明明是在和谢扶檀的身体握手,但又仿佛……在他的眼皮底下出轨与其他男人搅合到了一起。

甚至接下来还要那样做……

芍药压下自己的紧张,只鼓励自己一定要主动完成。

直到镜清落座之后,他却发觉今日芍药并没有直接入座。

她甚至还站在他的跟前。

不待镜清张口询问,少女便柔若无骨地挤入他的怀里坐在了他的大腿上。

镜清面前与桌子之间的空间本就没有很大,突然多挤进来一个人,这样的姿势便瞬间让他二人贴靠得很近,她的呼吸几乎都落在了他的颈项间。

芍药身上幽幽的香气如同一层香雾吸附在了镜清的衣袍之上,这种让彼此温度、气息甚至是呼吸都会交融到一起的近距离,实在是出乎了他的意料。

镜清从未与人有过如此近的距离,对于修炼早已臻化境之人而言,这样近的距离下,他嗅到的都不仅仅是少女的体香。

甚至是她身体不同部位更为幽密的气息……

他怀里的小姑娘羞得眼睫都抬不起来,嫣红的唇瓣亦是紧张到呼出了水雾汽让唇瓣更为潮湿,水嫩地犹如粉桃一般诱人。

香娇玉嫩的少女宛若软绵绵的兔儿般靠在自己的胸膛上……镜清也愣住了。

这……

镜清发觉自己的身体产生了一些反应。

他绷紧了唇线,反应过来之后,眼底更是不可置信的撼然与震动。

这简直成何体统?

复生之后三百年都还未留意。

不曾想他这副身躯竟会如此轻浮无礼?!

怎可随随便便就硬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某人:没想到它装了三百年的深沉,这死玩意儿竟然是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