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惹怒◎
芍药却不曾想到, 谢扶檀这样的人竟会同她主动低头。
若放在以往,他合该与玉若蘅那些人没有区别,看都不看“姜媱”这样的低等修士一眼。
芍药不免察觉这些正道修士受“道德绑架”之苦极深。
恰恰因为如此, 谢扶檀被迫想方设法要弥补她……反倒让她这几日颇难实施一些迫害正道的阴暗勾当。
芍药最初只以为谢扶檀会在对她“负责”这件事情上有所犹豫。
但眼下看来, 正道的“道德绑架”对于这些正道修士杀伤力颇为严重。
他不仅不至于为了甩掉她、想立马撇清关系而远离她,甚至为此还不得不在她面前放低姿态。
连这样的话都说得出口,这让芍药听着都很是羞窘……
看样子换成任何人睡了他,他多半也要这般做小伏低,为了哄好对方, 提出“让他失格”这般羞耻的话来……
芍药指尖麻麻地蜷缩了下, 只得放下先前不想与他说话的幼稚置气,缓缓说道:“眼下我身体都已经全部恢复得很好,扶檀师兄也不必再为此在意。”
他为了他们正道的道义必须对她负责, 显然也是被迫而为, 若继续叫他这样自我折辱下去只怕那颗高傲的心都会粉碎。
芍药到底没有折磨旁人的恶趣味,更没有想让他内心多受煎熬, 她缓缓说道:“扶檀师兄既然已经答应了回到仙山便会对我负责,那便等到时候再说。”
至于在回去之前, 他们只需要保持人前不熟的关系就好。
她提出这点后, 亦是给出了充分的理由,“我面皮薄,若是中途生出什么不好听的闲话,我反而才会受不住……”
谢扶檀想到她极容易便红透了的耳根, 以及随时都会胆怯退缩逃跑的性情……只得先松口答应了她。
他缓缓应诺了一个“可”字。
她既不必让他“失格”回来、便愿意重新与他说话, 他自也没了其他纠缠的道理。
……
芍药最终与谢扶檀在一个隐蔽的树洞中找到了小乖。
芍药将小乖抱出来时, 小乖尚且还有一息尚存。
她不由庆幸:“还好小乖没有出事, 不然千秋雪多半会很伤心……”
似乎听到了千秋雪的名字, 小乖在芍药的掌心下“呜呜”了一声。
谢扶檀垂眸打量这只狗,却眉心微蹙。
概因这只狗的躯壳里,不像是狗魂,更像是……
人魂。
“人魂如何会寄生在狗的身体当中?”
待芍药带着小乖与司星渡会合后,其他人得知这小狗身体里是人魂,颇为不可置信。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这也正是我们需要下山历练的缘由。”
司星渡说道:“若是某些执念过深,阴差阳错下这样的事情的确也会发生。”
小乖在司星渡的掌心下“汪汪”了两声,司星渡利用通感之术亦是可以听懂。
“小乖说,是赵士陵先偷了不该偷的东西……”
小乖虽然还活着,但寿命已然不长。
它似乎对这些人有所请求,便同意了让司星渡查看它的记忆。
……
却说三年前,在老槐村被洞魔吞噬后、从阳间消失之前。
彼时便有一个面容苍白病态的年轻男子怀中抱着一只画卷,一路寻访到了老槐村。
他徒步不知走了多久,正要体力不支时,恰好遇见了赵士陵。
赵士陵邀请他来家中落脚喝水,为人亦是爽朗大方。
年轻男子说:“我叫万倾玉,此番来到这里,正是想要寻找一位女子。”
赵士陵道:“我自幼便在这个村子长大,这村里几乎就没有我不认识的人,不如你将画卷给我看看,我一看便能知晓了……”
万倾玉闻言不由看到了几分希望,便果真将自己的遭遇告诉赵士陵。
他给对方看了自己手臂上一道长长的月牙胎记,语气怅然,“我想来寻我前世的妻子。”
万倾玉没有前世的记忆,但他时长会梦到同一个女子。
久而久之,他便知晓那是他前世的妻子。
前世他没能照顾好对方,先一步离对方而去,今生执念尤存,他将妻子模样画了下来,走访了许多地方,想要找到她。
赵士陵看见那画卷里的女子后,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概因那女子的模样与他一直都喜欢的千秋雪几乎一模一样。
所以赵士陵当时便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隐瞒了万倾玉,并且还给了对方一个错误的答案,让万倾玉去了几十里路以外的另一个城镇继续寻找。
万倾玉去了之后,再回来时整个村子都不见了。
万倾玉几乎要急疯了,他将领养过赵士陵的楚家人都逐个拜访了一遍。
他这个时候才知道,自己被那个男人骗了。
……
画面转换间,却是一日深夜。
那日的明月犹如银盘一般饱满圆润,是个罕见难得的圆月之夜。
千秋雪抱着小乖在那口前世姻缘井口低头看了一眼。
在赵士陵出现在井口之前,井中便已经显出了她和她前世丈夫的模样。
千秋雪愣了一下。
等她慢吞吞想转头看向身边的人是谁时,刚好赵士陵这时候来到了井边。
他分明也看见了井中男子在他来之前已经出现,但他竟没有说出来。
千秋雪误会是他,赵士陵亦是攥紧了拳,承认了是他。
可千秋雪没想那么多,她以为,只有人和人才会显出影像,而人和狗并不会。
……
在此之后,现实中的万倾玉从术士那里得知自己身体只有一半魂魄,另一半魂魄极有可能因为执念过深,就在自己妻子身边守护。
万倾玉便请求术士帮忙,调换了自己和另一半魂魄。
如此他才终于如愿以偿,来到了千秋雪的身边。
趁着老槐村陷入阴阳交界处时,他唯一能做的便是让千秋雪离开这个品行不端的男人身边。
小乖对司星渡说,他活不了多久了。
狗的寿命很短,他选择与“另一半魂魄”调换时,便已经放弃了自己更为漫长的寿命,选择让“另一半魂魄”进入了寿命更长的人类身体中。
但他还是想请他们帮一个忙。
众人皆以为,他会希望他们帮忙告诉千秋雪,万倾玉才是她的前世丈夫。
岂料小乖却说:不要告诉千秋雪这一切。
经过这一次的事情,他再也不希望她会被前世的丈夫所绑架。
前世如烟云早散,她应该自由地去奔赴属于她自己今生今世的生活。
……
千秋雪在村祠堂里等了许久。
她以为会等来小乖的尸体,但没想到小乖竟然还活着。
千秋雪冰冷面庞上忍不住化开霜雪,浮现出了前所未有的惊喜。
这时候刘太公拄拐过来,对她说道:“赵士陵说要见你,他说他后悔了,想要告诉你一些真相。”
千秋雪紧紧抱着小乖,再没有任何遗憾和牵挂。
她缓缓摇头,“不必了,我不需要任何真相。”
她并不是个多情的人,赵士陵辜负她,就会被她抛弃。
她只向前看。
千秋雪和刘太公约定好,解决完这件事情她就会离开老槐村。
于是她向众人致谢后,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
刘太公将凰泽碎片交给了这些仙长。
“赵士陵是这个村子的罪人,等期满一年之后,我们便也会驱逐他离开,不许他再回来。”
如此一来,这个村子的诅咒才算彻底结束。
司星渡在净化凰泽碎片的过程中,依旧看到了凰泽碎片中当时被赠送出去的记忆。
凰泽震惊的声音从碎片中传出来:“怎么只有一半的魂魄?!她还有一半呢?她以后不会不记得我们了吧?”
巫暝这次的声音也变得迟疑几分,“这一半的魂魄还很虚弱,当成小猫小狗养都活不了很久……不会真变成植物人吧?”
凰泽急了,“怎么办,这里又没有医院……要不我们再给她种在土里试试?”
旁边一个乞丐不耐烦道:“喂,这个奇怪的东西给你们了,你们说好要报答我的呢?”
凰泽哭丧着脸,但也不得不给了他一片碎片。
“喏,你埋在地里,七天后就会长出很多金子,不过只能用一次。”
那乞丐半信半疑接了过去。
后面的事情,便是赵士陵祖上发生过的事情了。
那乞丐暴富后并没有收敛,反而染上赌瘾败光家业,最后握着那碎片彻底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温澜叹惋:“那乞丐多半便是赵士陵的祖上了。”
只是后来人心不足蛇吞象。
这些碎片本身都不带有任何恶念,甚至是可以改善他们生活的善念。
偏偏,得到碎片的人心术不正,如此便遗留下了祸端。
司星渡将净化好的凰泽碎片放入了一只乾坤袋中,他随手搁在了桌面,便转身去与谢扶檀等人商议接下来的行程。
芍药坐在桌旁,垂眸间便瞧见了这只乾坤袋。
她微微一怔……不曾想,司星渡竟然会这般粗心大意。
将这等要紧的东西放置在芍药这般蔫坏的花妖眼皮底下,与将那柔弱猎物放置在凶狠豺狼恶豹眼皮底下又有什么区别?
出发时,司星渡似乎都没有察觉乾坤袋中少了一颗凰泽碎片。
他似乎察觉芍药的目光,不由朝她看来。
芍药偷完东西尚且还有些心虚,不曾想司星渡对上她的视线也只是冲她微微一笑,似乎有所会意。
芍药更为不解。
她愈发感到这些仙门修士的性子好起来时未免也太过好了些……
待芍药尝到了偷东西的甜头后,便趁着司星渡不察,又试着从他的乾坤袋中偷走了小袄那一片,他竟然也没有任何反应。
如此,芍药便发觉司星渡虽然有些天赋本事,但到底还是年纪太小,多半对人没什么防备心。
待她回头交给巫暝,他们再想找回来也没那么容易了。
将老槐村的事情收尾之后,众人重新出发上路。
只是离开时,谢扶檀却也忽然间莫名地扫了芍药一眼。
芍药显然也未能领会。
接下来离开老槐村后,他们便要去下一个取走凰泽碎片的地点。
芍药试着打探,可这次他们却都没有说。
温澜委婉说道:“想来师妹也累了,等最后一片集齐后,大家便都要回各自门派了。”
“我与你便也可以回到衍清宗,好生歇息一下。”
芍药闻言,便察觉接下来的时间更不多了。
镜匙第二次浮现于世的机会同样也应该就在近期。
否则一旦谢扶檀拿到最后一片凰泽碎片,他们回到仙山……
那她与巫暝就更不可能有机会夺取镜匙。
天色逐渐暗沉下来。
芍药随众人行路,此番路上却未再经过城镇,便只能在天黑后于林间将就一晚。
芍药去捡些干树枝用来生火时,却撞见司星渡私下正隐晦地和谢扶檀商议另一件事。
“接下来要去的地方……看来……只能用这个东西引来对方了……”
司星渡小心翼翼取出了一根木头。
只是那木头里三层外三层,竟这般仔细保护起来,看上去也颇为特殊珍贵。
芍药心道,司星渡与谢扶檀对此物竟然极其重视,想来这也是个极为重要的道具了……
既然司星渡的东西如此好偷,多偷一件又有何妨?
于是等到晚间,芍药再一次轻轻松松从司星渡的身边偷走了那根木头。
她仔细打量了一番颇为困惑,但还是将东西放在了怀中带走。
芍药私底下来到了树林深处,果不其然,看见一只通体漆黑的乌鸦等了她许久。
巫暝懒洋洋的声音从乌鸦嘴巴里发了出来。
“你上次都不乐意让我找你,这次又主动找我做什么?”
芍药将他们还差一片凰泽碎片就集齐的事情告诉巫暝。
巫暝冷“呵”了一声,“不愧是那些镜清仙山特意培养的高徒,换做旁人只怕一年半载都难集齐到一片,他们却是快得很……”
他说着又转回话题,“说起来镜匙第一次浮世本也没指望你能办成,是老槐树说你能起点作用,我才同意让你先过来了。”
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也没瞧出你起到什么作用。”
“不过没有你在妖巢,我的日子舒坦多了,总算没有人气得我想吐血。”
巫暝冷笑道:“快告诉我,有没有将你的本领发挥出来,将那些伪君子给气得吐血?”
芍药听了这些话难免有些不高兴。
巫暝在这方面总这般瞧不起她。
她抿了抿唇,打算给他一个惊喜,“我偷了正道一些东西……”
她拿出那个被司星渡当做宝贝般神秘保藏的东西,当即询问巫暝。
“你可知这是什么?”
巫暝漫不经心地低下头,他看到这根东西时……脸上原本淡然的表情几乎当场裂开。
枝头上的黑乌鸦目光惊悚打量过这个物什当即双腿一紧,发出一声尖叫:“快丢掉!”
可这乌鸦嘴里的尖叫后半段突然变成了“呱”。
巫暝竟然如上次一般,话没说完就消失了。
他又快速跑路了,这说明……
芍药当即伪装作无事模样,缓缓转过身。
果不其然,谢扶檀不知何时又找了过来。
芍药发觉,他近些时日总是盯她盯得愈发紧了。
有时芍药只是喝了口水,都会觉得有一道目光从她的唇瓣间缓缓游移而过。
饶是做好了心理准备,被抓包的时候,少女还是会忍不住心虚。
谢扶檀却仿佛已经忍了她许久。
他沉下嗓音,骤然发问:“你可知错?”
芍药当即僵住。
谢扶檀一双黑眸紧盯住她,“你先前与小袄勾结,在我身上种入妖针……是不是觉得,这些事情我便不会再与你有所计较?”
所以才叫她愈发肆无忌惮起来,竟如此不知收敛。
芍药听见他突然开始翻旧账,她水润滢眸中顿时掠过惊慌,连忙开口认错,“我……我知道错了。”
谢扶檀却丝毫不为所动。
“将手伸出来。”
芍药微微窒住呼吸。
谢扶檀眼底如覆霜雪,语气冷然,“不要让我重复第二遍。”
芍药听到这话,只得颤着眼睫,慢慢吞吞地将手伸出来,露出……她方才顺手偷的东西。
可偷东西到底不是什么体面的事情,芍药只能在被无情揭发的这一刻尽量找个体面些的理由。
她绵软的语气轻轻解释道:“我……我就是觉得这个东西看起来很不错,我想……私底下欣赏欣赏……”
少女语气愈发心虚不安,“只是把玩几下便会立刻还回去的,不是存心想要偷走。”
可她越是努力解释,对方的脸色却越发不好看。
活生生的东西给她把玩时也不见她有所兴趣。
单单偷凰泽碎片也就罢了,那凰泽碎片气息浓郁到谢扶檀和司星渡闭着眼睛都能感应到在哪里。
司星渡见她如此不加以遮掩,甚至都不曾意识到她在偷东西。
偏偏这等萎靡缩小到不及他三分之一的死物,她竟也能爱不释手地偷出来。
谢扶檀从未想过,自己有一日竟会心胸狭隘到因为旁人的品味太过劣等,而隐隐愠怒到胸口有了明显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