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祁明白, 这是虞映寒对他的考验。
因为他这个闻振岳儿子的身份,虞映寒始终不信任他。
虽然他有点委屈,但还是能够理解。
换位思考, 如果是他只身在异国, 每天刀尖上行走,稍有不慎就是死路一条……他也不可能轻易爱上谁,更何况是政敌之子。
自从看过那份信息素实验日志之后,闻祁在心里给自己立了个规矩:只要不触及底线,虞映寒对他做再过分的事, 他都不会生气。
他现在一看到虞映寒,就觉得心脏刺刺的, 揪在一起, 感同身受地疼。
“你又在做什么?”
耳边传来虞映寒的声音,闻祁转过头,看到虞映寒坐在岛台边的高脚椅上。
他转到小火。
“用虫草和花胶炖的山鸡汤, 我妈给我的食谱, 山鸡是我托朋友买到的,肉特别嫩,闻到香味了吗?”
说完就掀开锅盖,蒸汽扑面涌了出来。
他嗅了嗅, 发现除了水汽, 没有任何肉香味, 连忙找补:“待会就有了, 你相信我。”
虞映寒托腮看着他, 轻笑道:“多少可怜的小生命惨死在你手里了。”
闻祁把锅盖放了回去,擦了擦手走到虞映寒面前,笑眯眯地说:“你多喝几口, 多摄入一点营养,它们就不算惨死。”
两人隔着岛台相对而坐,闻祁随手拿了颗水果开始削皮:“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太累的时候就想回家看看你。
虞映寒在心里默默答了一句,但他不会说出来。这种暴露脆弱的话,他从来不说。
他垂下眼,修长的手指在台面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工作安排下去,就没什么事了。”
“这样才对嘛,”闻祁朝他咧嘴一笑,“你早该这样想了,工作再多,也没有健康重要。”
“为什么?”
“因为……”闻祁顿了顿,把削好的苹果递给虞映寒,认真道:“我希望老婆你长命百岁。”
虞映寒被他说得一怔,竟不知如何回应,垂眸不语,看着手中的苹果。
看得出来闻祁当了十几年的少爷,刀工实在不敢恭维。
苹果切得歪七扭八,棱角分明,简直像一个立体素描图。
“笨蛋。”虞映寒轻轻念了一声。
闻祁装出一副不高兴的样子,“总说我是笨蛋,我都分不清这是爱称,还是你真的嫌弃我笨了。你……你以前的男朋友都很聪明吗?”
“也是笨笨的。”
闻祁没想到虞映寒会回答,忍不住追问:“真的假的?你怎么可能喜欢笨的?”
“一开始也没有很喜欢,但他对我太好了。”
闻祁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瓮声瓮气地问,醋意就快要溢出来:“多好?比我对你还好吗?”
虞映寒点了点头。
闻祁觉得牙酸,不想对虞映寒摆冷脸,就扭头望向另一边,“然后呢?”
“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傻的人。”
虞映寒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叙述旁人的故事:“我都不知道他图什么,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我不懂得怎么爱人,很少给他他想要的反馈,还总是让他失望,让他难过。”
闻祁心想:这不就是我吗?
“我真的以为他很爱我,我想,可能上帝就是创造了这样一个人来爱我,在我还不知道什么是爱的时候,他让我知道被爱,原来是这么幸福的一件事。”
他顿了顿,“一年两个月零五天,我和他在一起的时间,那段时间里,我每天都很幸福。”
虞映寒讲着,目光变得缥缈,像陷进了一段很深的回忆里。
闻祁竟然没有发作,没有像往常那样嚷嚷。他只是安静地听着,可他的心脏还是不受控制地一点一点下沉,他想阻止虞映寒。
他不想再听了。
可虞映寒的下一句话就让他定在原地。
“后来他死了。”
闻祁猛地转过脸。
虞映寒紧接着说:“临死前,他告诉我,他从来没有爱过我。”
闻祁的两只手猛地拍在桌边,发出一声重响,“什么?”
虞映寒弯了弯嘴角,望向他。
“你也觉得难以置信,是吗?”
“他为什么这样说?”
“我不知道,我也很想知道为什么。”
闻祁的脑袋再怎么飞速运转,都解答不了虞映寒的问题。
他只能绕过岛台,走到虞映寒身边,一把将虞映寒抱进怀里。手臂收得很紧,紧到像是要虞映寒揉进他的怀里。
虞映寒没有挣扎,他静静地靠在闻祁的胸口,一言不发。闻祁低下头,下巴抵在他的发顶,声音闷闷的,“老婆,别想了。都过去了。那种辜负真心的人,回忆他做什么?”
虞映寒想:大概真的要放下了。
因为不管上一世,还是这一世,闻祁抱着他的力度和温度都是一样的。
他缓缓抬起头。
闻祁感觉到他的呼吸,目光相对,片刻之后,俯身吻住了他的唇瓣,厮磨之中还不忘抱紧了他,在唇齿交缠的间隙里,闻祁含混地说:“老婆,我不会辜负你的。”
虞映寒像是没听见,问:“你说什么?”
于是闻祁又郑重地说了一遍:“老婆,我不会、永远都不会辜负你的,你相信我。”
.
时间很快来到了周日。
虞映寒坐在偌大的办公室里,因为疲惫而头疼,他关闭了办公设备,揉了揉眉心。
盗窃案悄无声息地发生,侦查行动也进行得悄无声息。
虞映寒第三次问安全部进展如何,负责侦查此案的谢处长都回复他:“我们正在全力侦查,一旦有结果,一定立即汇报给您。”
虞映寒隐隐觉得这件事不是意外。
似乎与他有关,因为结果是利于他的。
事发第二天,裴希文给他发来消息:【硬盘丢了。】
他没有再追问,因为他不能完全确定裴希文的立场,多说一句都是画蛇添足,事不关己才好瞒过组织。
他目前更在意的是解救李琛。
聂维真过来汇报时,带来了一个不太好的消息——付易没有同意周一参加开幕式。
“付易说他有重要的审讯任务,实在走不开。他还特意回电向我致歉,语气非常诚恳。”
虞映寒面色未变:“好的,我知道了。”
聂维真站在原地没有走,犹豫道:“抱歉,副帅,我没有办成这件事,是否影响了您的计划?”
“没关系,我猜到会有这个结果。”他继续看文件,脖颈微微侧转,衬衣领口随动作微微敞开,露出喉咙旁边一小片皮肤。
聂维真的目光落在那里,倏然定住。
那是一个淡淡的吻痕,指甲盖大小,落在喉咙旁边,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花瓣。
想说的话全部咽回了喉咙里,聂维真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沉默地站在原地。
“聂部长,你怎么了?”
聂维真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虞映寒会注意到他的失态,勉强扯出一个浅淡的笑容,说:“没什么,可能工作有些累。”
“一期项目开始之后,可能会更累,工作之余还是要注意身体。”
聂维真先是点头说好,良久之后,忽然开口:“副帅,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你说。”
“您当初为什么要选择我,负责晶矿实验室这个项目?”
虞映寒察觉到了什么。
他联想到那天乔恒当着他的面,反复提及聂维真。聂维真以前从不问他这些略显矫情的问题,他们一样的冷静,一样的寡言,在某种程度上,他们是志同道合的。
但是当一个人开始质疑初心,很明显,他是对现状产生不满了。聂维真就是如此。
“因为你有专业能力,其次,因为你的悲天悯人,晶矿实验和其他实验不一样,它有可能改变整个联盟甚至这片陆地的格局。光有专业是不够的,你从大学时期就是志愿者,还带领团队去地下城勘测过核辐射。维真,你是一个善良的人,在官场上,善良是稀缺资源。”
他叫他维真。聂维真的心倏然一动。
“我们认识了很多年,之前你是我的学长,后来成了同事,现在是上下级。我很感谢你这些年的陪伴,你也帮了我很多。维真,如果我有一些让你误会的行为,我很抱歉。”
他顿了顿,认真道:“但我必须要告诉你,我对你,并没有过朋友或战友之外的感情。”
聂维真想,很多人说虞映寒擅用心术,他还没什么感觉,今天才真切体会到。
他就这么温柔地看着你,声音轻得像春风,可说出来的话,却冷得像寒冬的雨。
“我知道了,我——”
“你不用说,”虞映寒轻声打断他,“维真,我从来不愿意把谁绑在一条船上。”
“如果我们同心并力,就一起往前走。如果有一天,你有了不同的想法。只要你是客观冷静的、不带私心和怨怼的,无论你做什么样的选择,我都接受,绝不会责怪你。”
聂维真深吸一口气。
他想,谁会不爱虞映寒呢?
原来相识得早还不够,得命运垂青才行。
他低头,释然地笑了笑,说:“我知道了,谢谢你,副帅。”
聂维真离开之后,虞映寒起身锁上办公室的门,他先给程商打去电话,又拿出办公桌暗格里的通讯器,示意组织开始行动。
他没有在周一行动。
或者说,他从来没打算在周一行动。
他所做的一切事情,不过是为了迷惑付易,让他的对手们以为周一会发生什么事。
他也不会让闻祁在李琛消失的当晚,出现在地下城的入口,这太危险了。
他拨通了一个人的电话。
响铃持续了十几秒才接通。
“你好,简教授,我是虞映寒。”
简正明连忙说:“副帅您好。”
“很感谢你这段时间的配合,李琛可以‘死’了,我会安排人把他运出去的,之后的事还劳你多费心。”
简正明小心翼翼地问:“那之后——”
“你放心,事成之后,我会把深海联盟信息素等级改造实验的细节,全部告诉你。”
“好的好的,谢谢您,副帅,我等您的回电。”简正明的声音里透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狂热,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几乎等不及那一天的到来,连呼吸都是急促的。
生怕虞映寒反悔似的。
虞映寒想起前段时间,裴希文塞进闻祁手里的那枚留言屏。
【简正明,安全署。】
【李琛,谨防诱导发情。】
一个害死儿子的科学狂人是很好利用的。闻振岳可以,虞映寒也可以。
只要给他更大的实验权限,更前沿的研究数据,为了实现那个终极的学术理想,他可以忘记一切伦理与代价,忘记至亲和旧友。
虞映寒说:“多谢你,简教授,你一定会成为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科学家。”
挂了电话,他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
周一早上,虞映寒刚睡醒就收到消息。
【李琛已送至地下城,目前环境安全,腺体未受到损坏,但身体虚弱,正在休养。】
他松了口气。
他收起手机,良久之后他感觉到闻祁慢慢转醒,侧过脸,就看到闻祁睡意惺忪地睁开眼,闻祁迷迷糊糊地看着他,蒙了几秒。
大概脑袋还没完全开启运转,嘴巴已经凑上来,在虞映寒的脸颊亲了一口。
虞映寒轻笑。
“老婆早上好。”
“嗯。”
“老婆晚上见。”
虞映寒怔了怔,旋即弯起了嘴角。
今天是第二轮淘汰赛的最后一天。
闻祁早早起了床,他站在卫生间里,告诉虞映寒,按现在的积分来看,他虽然不一定能拿冠军,但前三是稳的。不过要是遇上一个天赋异禀的二三区选手,他会毫不犹豫地把名额让出去。
虞映寒问为什么。
闻祁说:“这是你办这场比赛的意义,我希望最后的结局也如你所愿。”
虞映寒看着他,淡淡道:“你长大了。”
闻祁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的裆,“还好吧,我现在早上已经很控制了。”
虞映寒嫌他烦,忍着笑关上卫生间的门。
走到床边,虞映寒给自己的生活秘书发去消息。
【帮我准备999支花,一个3层蛋糕。】
秘书问:【副帅,什么品种的花?】
这让虞映寒有些为难。
玫瑰?百合?郁金香?他对此完全一无所知,大学时期收过不少花,但基本上都是看两眼就放到一边,再去想已经没什么印象。
他也没给闻祁准备过惊喜。
完全是知识盲区。
他忽然想起闻祁亲手采的小苍兰。
【小苍兰吧,现在这个季节还有吗?没有的话就去花卉园移一千只过来,白花黄蕊的那种,准备多一些,摆成爱心的形状,爱心会显得俗套吗?年轻情侣现在都怎么布置的?】
或许是没见过这样的虞映寒,秘书有些懵,甚至怀疑虞副帅被盗号了,反复确认了几遍才回复:【好的,副帅,我现在就去采购,爱心没问题的,会很好看。】
虞映寒:【还有蛋糕,换成多层。】
他翻了翻闻祁的零食柜,又补充:【白巧口味。】
秘书:【好的,需要什么装饰?】
虞映寒想了想,【放个赛车模型,我看过一款蛋糕,上面还做了环形赛车道。】
秘书:【好的,需要什么文字吗?】
虞映寒顿住,看了眼卫生间,略有些局促,背过身去输入:【结婚一百天纪念。】
秘书:【副帅,请问放在哪里?】
虞映寒思忖片刻,【就我现在住的海边别墅,对了,帮我把秋千重新装饰一下,在游泳池的水面上撒些干净的玫瑰花瓣,再准备一些烟花。我不太懂,你看着办吧。】
秘书:【好的。】
虞映寒放下手机,耳根有些发烫。
上一次出现这样的反应,还是上一世他允许闻祁上床同眠的那个晚上。那晚,兴奋的闻祁掀起被子钻了进来,温热的吐息洒在他的耳廓,虞映寒一下子从耳朵烧到了心口。
幸好他们都藏在被子下面,闻祁看不见他的害臊。
就在这时,闻祁洗漱完走出来,他刚刮完胡茬,整个人都散发着薄荷的清爽香气。
迎面对上虞映寒的目光,他笑着说:“晚上见,老婆。”
虞映寒莞尔,“晚上见。”
他们约定了晚上九点。
虞映寒八点五十就到了。
他换了一身衣服,烟蓝色的衬衣和黑色西裤,不那么扎眼,又比平时多了几分休闲。他没有带太多警卫员,只身站在距离地下城入口几百米远的地方,一棵巨大的榕树下。
夜风穿过枝叶,在他肩头拂了又拂。
他抬头看了一眼树冠间漏出的满天繁星,面色平静,心脏却不可自抑地加速跳动起来。
离九点越来越近了。
其实他有些疑惑。以他对闻祁的了解,那个笨蛋应该早早地出现在这里等他,提前半小时,甚至提前一小时,蹲在路边百无聊赖地数蚂蚁,一看到他出现就跳起来冲过来,嘴里喊着“老婆老婆你怎么才来”。可是没有。
他强迫自己不去多想,也许是迷路了,也许是临时被什么事绊住了,他继续等待。
八点五十五,闻祁没有出现。
八点五十八,还是没有。
九点整,虞映寒望向小路蜿蜒的尽头,路灯把路面照得发白,看不见一个人影。
他眼底的光彩暗淡了些,但脚步没有动。还是站在原地,面朝闻祁应该出现的方向,安静地等待着。
五分钟,十分钟,二十分钟……
闻祁依然没有出现。
地下城的方向偶尔传来几声喧嚣,虞映寒的衬衫被夜风吹得贴紧了身体,他抬头望向浓绿的树叶,望向叶子之间闪烁的星辰。
直到九点半,终于有人向他走来。
那脚步声从他的身后传来,沉稳而有力,虞映寒倏然转过身——
看到了闻振岳。
闻振岳朝他笑了笑,目光满是得逞,不紧不慢道:“抱歉,虞副帅,我知道你不想看见我,但闻祁让我代为赴约,我也没有办法。”
虞映寒的脸色没有太多变化,他只是垂下眼睫,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淡淡的阴影。
他轻声问:“代为赴约,什么意思?”
“我这个儿子,百般不好,就一点好处,大是大非面前还是守得住底线的。”
虞映寒睫毛轻颤。
“虞副帅位高权重,身边危机四伏,我就让他潜伏在虞副帅身边,查一查究竟有没有卧底,我本来以为他这么幼稚,一定办不成,但没想到他不负所托,完成得还不错。”
闻振岳笑了笑,继续道:“不过他玩心重,实在不想投入更多感情,就提前把虞副帅和他的约定告诉了我,我怕耽误虞副帅的大事,只能硬着头皮来赴约了。虞副帅,您不会介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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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晚继续。
放心,不会多虐的,相信小狗,相信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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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宝们,因为已经十几万字且已经入v,重修重写都不太现实,所以我打算就按目前的思路写下去,正文完结之后,我会写一版if线,写一个更顺手的小故事,当然,还会有美人怀孕,小狗养崽之类更轻松的剧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