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岁的雨还在下个不停。
闻祁困在那场雨里, 怎么都走不出去。
他看到挚友的离世,看到那些人对顶级信息素的趋之若鹜,看到明明简正明的实验已经宣告失败, 却仍有很多人想要高价购买增强剂。他不理解地问:“那些人不怕死吗?”
闻振岳回答他:“只有懦夫才怕死。”
他还记得有一天, 他从简鹤的墓地回来,闻振岳冲上来揪着他的衣领,质问他为什么不参加竞技赛,为什么在外宾晚宴上丢闻家的脸,他哭着说:“我就想当懦夫, 我不想接你的班,我宁愿自己不是九级的alpha, 我不要和你们同流合污!”
话音刚落, 闻振岳的一巴掌狠狠落在他的脸上,很响亮的一记耳光,打得他偏过头去。
耳朵嗡嗡作响, 他难以置信地转过头, 看到闻振岳也愣住了,打他的那只手因为后悔而发抖。闻振岳的声音沉下去,勉强找回几分慈爱,他说:“阿祁, 爸爸不会害你。”
“简正明也是这样对小鹤说的。”闻祁踉跄着起身, 甩开闻振岳的手, 一步步走出家门。
那天真的在下雨。
他停在屋檐下, 雨水从檐角滴落, 砸在他的脚边,溅起细碎的水花。他踌躇着,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也不知道能往哪里去。
他站了很久。
久到肩膀湿透,久到雨水漫过他的脚踝、膝盖,就快要将他淹没。
然后,他看见一个人。
那人执伞而来,身形清瘦,穿过黑沉沉的雨幕,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伞沿微抬,露出一张年轻的脸,眉眼间没有强烈的情绪,只是温柔地看着他,带着一种笃定的沉静。
那人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于大雨滂沱中,朝他伸出手,淡淡说:“闻祁,走吧。”
闻祁想都没想,就跟着他走了。
天涯海角都随他去。
“老婆。”
他的嘴角不自觉往下撇,呼吸也因为激动而变得格外急促。
确认裴希文已经离开,且四周没有任何人,他张开手臂,一把就将虞映寒抱住了。
抱得很紧,把虞映寒的肩膀勒得发疼,虞映寒皱了皱眉,但没有挣扎,安静地坐着。
“老婆,老婆……”
闻祁贴着虞映寒的耳朵叫。
又开始了,念经似的反反复复,和床上爽过头的反应一模一样,虞映寒想,小狗兴奋过度的时候会变成一只复读机。
“好了。”他轻声说。
闻祁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声音多了几分哽咽:“你怎么知道我十六岁的事情,原来你真的知道,我还以为你只是听说……”
“很多人都知道,”虞映寒故意逗他,“如果我就是单纯的听说呢。”
“那你也是不一样的听说,记在心里的听说,时时想起的听说,而不是看我的笑话。”
虞映寒想摸摸他的头发,可手臂都被困住,只能微微侧头,碰了碰闻祁的额角,“只要你自己不想当笑话,就没人能看你的笑话。”
闻祁愣愣的,“你……你今天怎么这么温柔?我都有点不习惯了。”
虞映寒笑容微敛。
心想:你当然会不习惯。
闻祁这个傻瓜,压根不知道自己今天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在上飞行器之前,他给闻祁发去了一条消息,理由是:裴希文今天会参加,你去找身和裴希文差不多的衣服穿着过来,我想办法让你们见一面。
闻祁信了。高高兴兴地去准备,认认真真地执行,以为虞映寒大发慈悲,特意让他和裴希文见上一面,以此来判断裴希文的身份。
虞映寒没有告诉他真相。
他没有说,他让闻祁出现在这里的更重要的理由,是掩护他和裴希文的消息传递。
在闻祁进门前的最后一分钟,他把那块存有晶矿实验室数据的硬盘,递给了裴希文。而闻祁推门而入的那一刻,一切恢复如初。
他打开门,大大方方地让乔恒查看会客室的时候,裴希文已经从侧门离开了。
从头到尾,闻祁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虞映寒让他穿这身衣服,他就穿了。虞映寒让他吵架出门,他就吵了。
虞映寒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他想,闻祁是个谁都想利用一下的傻瓜。
可下午这样的情形,他也没有其他办法。
两全其美的事,算欺骗吗?
他侧过脸,闻祁正好抬起头,倾身吻住了他的唇,温柔厮磨了片刻,闻祁没说话,又把他抱住了,黏黏糊糊地喊着:“老婆……”
“你不去看看你的朋友?”虞映寒问。
闻祁瞬间坐直了,“要的。”
他今天来的重中之重就是见裴希文。
虞映寒斟了杯茶,“去吧。”
“你等我吗?”
虞映寒轻笑:“嗯,我等你。”
闻祁抬腿就往虞映寒说的花卉园走,敲门进去的时候,一抬头就看到裴希文挣出严栖南的怀抱,背过身,仓促整理了一下衣领。
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尴尬。
三个人各怀心事,各有各的不自在,幸好其中一个人是闻祁。
他丝毫没有犹豫,大步流星地冲上去,张开双臂,像小时候那样,结结实实地抱住了裴希文的肩膀。手掌在裴希文后背拍了拍,带着这些年攒下来的思念和遗憾,压低了声音,在裴希文耳边叫了声:“……小鹤哥。”
裴希文整个人僵住了。
闻祁松开他,看见裴希文的嘴唇动了动,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他立即笑着摇头,“你不用说,这个世界上没有比你活着更让我高兴的事了,所以你什么都不用说。”
裴希文呼吸一滞,眼底迅速泛红。
闻祁把一只手搭在裴希文的肩膀上,另一只手搭在严栖南的肩膀上,站在两人中间,左看看,右看看,由衷地感慨:“真好。”
“你们都在,真好。”他说。
可能是真诚太过打动人,裴希文终究还是忍不住,低下头,露出了一个会心的笑容。
闻祁正要咧嘴笑,余光扫过严栖南,猛地对上一道冷飕飕的眼风。
严栖南用眼神示意他:快点滚,不要占用我和他宝贵的相处时间。
“……”闻祁没办法,只能悻悻离开。
转身前,他忽然收起脸上的笑意,略有些严肃地望向裴希文,小声问:“我能知道吗?你和虞映寒今天在会客室里见面,是说了什么,还是……传递了什么?能告诉我吗?”
裴希文愣住。
“前者还是后者?”闻祁的目光定定地落在他脸上,观察着他的神色变化,“你不说话,我就当是后者,因为话不需要通过你才能传,一定是重要的东西,对吧?”
裴希文脸色骤变。
他下意识望向严栖南,严栖南抱着胳膊,倚在花架边,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说:“他知道了。”
裴希文心脏狂跳。
他们……他们怎么能轻飘飘地说出这句话?难不成这是虞副帅的计划?
“能告诉我吗?”闻祁神情紧张。
裴希文摇头,“不能,这件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有多复杂?”
裴希文无奈:“你现在是热恋期,没办法客观地看待每天和自己同床共枕的人,所以你不能轻易地做出决定,我也不能放任你冲动行事。而且你想想看,虞副帅做事不可能不留有后手,你都能想到的事情,他会想不到吗?你擅自行动,说不定反而会打乱他的计划!”
听到裴希文的劝说,闻祁冷静了些,片刻后,他低声问:“抛开别的不谈,你就告诉我一件事,他是不是给了你东西?在我来之前。”
裴希文还是缄默不语。
闻祁感到一阵烦躁。他猛地背过身走到门口,一手插进发根,从前往后用力捋了一把,又转身快步回来,站在裴希文面前,认真道:“小鹤哥,我理解你的顾虑,也知道,你既然选择隐藏身份,一定有你的苦衷和打算。或许虞映寒也像你一样,有他自己的计划。”
他重重呼出一口气,继续道:“你们都想保护我,但我也想为你们做些什么。哪怕只能贡献一星半点,哪怕只能替虞映寒解除一点点危机,我都愿意。”
话说完,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花架上水滴落进泥土的声音。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闻祁的呼吸从急促慢慢平复下来,久到他以为裴希文不会再开口。
“我知道了,”裴希文看着他的眼睛,叹息道:“等我回去之后,给你答复。”
闻祁紧绷的肩膀倏然松了下来。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嘴角弯起一个阳光的笑容。
裴希文犹豫片刻,还是发问:“阿祁,如果……我是说如果,虞副帅做这一切,是为了深海,你该怎么办?”
闻祁几乎没有犹豫。
“如果他有难处,我和他一起度过。如果他有罪,我就替他扛。”
“我皮糙肉厚,吃点苦头无所谓,他已经受过那么多磨难了,我舍不得他受一点苦。我希望他后半辈子能平安健康,哪怕……”
哪怕没有我也没关系。
闻祁离开花卉园,走到餐厅门口,远远地就看见虞映寒还坐在原处,正盯着桌上那碟蓝莓蛋糕出神。
他正要往里走,又看到虞映寒拿起一旁的银叉,轻轻拨了一小块奶油,举到眼前瞧了又瞧,像是疑惑能不能吃,犹豫了许久,才鼓起勇气送到嘴边,小小地抿了一口。
大概是很久没有碰过甜品了。闻祁看到虞映寒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像是被甜腻的口感攻击了。他很快放下叉子,重新坐好,腰背挺直,目光落回虚空中的某一点。
闻祁第一次觉得,虞映寒很可爱。
当然,如果他把这个评价告诉虞映寒,只会换来一巴掌或者一次两小时键盘体验卡。
但他还是忍不住想:我老婆真可爱。
.
回家之后,闻祁明显感觉到虞映寒心事重重,他没有问,故作轻松地耍赖皮,黏得虞映寒一巴掌推开他的脸,转身进了书房。
虞映寒悄无声息地锁上门。
他快步来到书桌边,从暗格里取出那只通讯光屏。
屏幕亮起的冷光映在他脸上,他垂下眼,指尖飞快地输入几个字:【任务已完成。】
很快光屏上出现了一行字:【好的,我立刻着人安排李琛的解救事宜,需要什么?】
【下周一,我会安排人把李琛从安全署运出来,送到地下城,我需要有人接应。】
【可以。】
【还有,付易一再阻拦,闻振岳安排了简正明进入安全署的探视区,以调研为名,对李琛进行信息素测试,因此不能拖延。我需要下周一那天,付易无法出现在安全署。】
【明白。】
虞映寒放回通讯器,坐在椅子里,抬手揉了揉酸胀的眉心。
而在门口,闻祁也收到了裴希文的消息。
【东西设定了自动销毁程序,就我判断,销毁的触发条件应该是离开穹顶联盟的范围。一旦出境,数据就会自动销毁。】
他的直觉没有错。坏人不是虞映寒这样的——坏人应该满眼都是利益,可虞映寒的吃穿用度还不及一个普通的公务人员;坏人应该享受拥戴和追捧,可虞映寒对待下属友善而平等,从不会摆副指挥官的架子。
坏人应该心狠手辣,而虞映寒对他最坏,也不过是罚他跪键盘。
闻祁靠在走廊的墙上,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弯。
他想,虞映寒当上副指挥官之后,穹顶联盟明明在变得更好。虞映寒重视二三区的利益,提高了他们的生活保障,把他们纳入竞技赛的报名范围,还要给地下城的人建设水站。
如果这样的虞映寒是坏人。
那什么才是好人?
他爸那样——满口仁义道德,却视云顶区之外的人如蝼蚁一样的人,才是好人吗?
正想着,书房的门开了。
虞映寒从里面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个文件夹,眉眼间带着尚未褪尽的疲惫。
闻祁一个箭步冲上去,把他结结实实地搂进了怀里。
虞映寒一愣,身子下意识僵住了,有些茫然地问:“怎么了?”
闻祁不说话,只是笑嘻嘻地把脸埋进他的颈窝,收紧了手臂。
虞映寒嫌他烦,在他腰侧掐了一把。
力道不大,但位置刁钻,疼得闻祁龇牙咧嘴,嘶嘶地吸冷气,却死活不肯松手。
疼劲儿过去了,他又黏糊糊地贴上来,像涂了胶水一样,撕都撕不下来。
虞映寒推他一下,他就喊一声“老婆”。
再推,再喊。
“老婆老婆老婆!”
“……”虞映寒被他叫得耳朵发烫,终于放弃挣扎,叹了口气:“真烦。”
他被闻祁拖着回了卧室。
第二天,闻祁又是一大早起来研究食谱,他倒是没吹牛,他还真有一点做饭天赋。
没两天已经和锅碗瓢盆混熟了。
虽然做出来的东西不够好看,但味道尚可,虞映寒起初很嫌弃,现在已经能吃几口。
他一动筷,闻祁就在旁边记。
虞映寒喝一勺,他就画一道杠。
“你在干嘛?”
闻祁拿起平板,把上面的“正”字展示给虞映寒看,“我在记录你的饮食,你看,这是你三天前的摄入量,一个正字都没到,相当于摄入了不到二十毫升,还不够我塞牙缝的。但是,你今天已经喝了六勺,值得表扬。”
虞映寒轻笑,“你想怎么表扬?”
闻祁说着就要噘着嘴凑上来,虞映寒一把推开他的脸,“不要这个。”
“那就……”闻祁眼神飘忽,扭扭捏捏,耳尖泛红,看了看左右,小声说:“我今晚……我们可以玩一点刺激的,比如角色扮演什么的。”
“什么角色?”虞映寒低头又喝了一口。
“比如老师学生,或者医生病人,警察犯人……都可以。”闻祁光是想一想就兴奋个不停,说着还呲溜了一下口水。
虞映寒朝他笑笑,放下勺子,“涉猎还挺多,结婚之前片子没少看吧。”
闻祁的笑容忽然僵硬。
虞映寒挑了下眉,上下打量了一下他,遗憾道:“原来你不是一个纯洁的处男啊。”
“我是啊。”
“纯洁处男是不能看片的。”
闻祁急了,立即解释:“就是易感期前后看一点,我又不是上瘾,正常生理现象而已。”
虞映寒好整以暇地耸了下肩,“我怎么知道你看的时候没有代入?没有盯着某个人看?”
闻祁百口莫辩,“没有,真的没有,我总共没看过几部。我用我下半辈子的□□生活发誓,我说的都是真话。”他竖起三根手指。
虞映寒放下勺子。
“所以你从身到心都是干净的。”
闻祁拨浪鼓一样点头:“干干净净。”
“属于谁?”
“属于老婆。”
“这还差不多。”虞映寒轻笑,起身道:“我上班了。”
他走后,管家走上来,屏幕一闪一闪。
闻祁疑惑:“你怎么了?”
管家:【接收到涉黄信息,机器正在处理中,请稍后。】
闻祁眼珠一转,凑到管家耳边,两手掩着嘴说:“其实我和我老婆晚上还#@%*$#&%*…”
管家:【啊啊啊啊啊啊——】
屏幕疯狂闪烁,红蓝光交替爆炸,轮子原地打转。
闻祁笑得捧腹不止。
半晌,他收起笑容,拍了拍管家的脑袋:“对了,什么样的食材对睡眠好?”
周五的晚上,虞映寒一直开会到七点多才散。回到家时腰酸背痛,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一进家门就径直上楼,往卧室走。
闻祁也跟着他上了床,美其名曰是早睡,实则洗完澡连睡衣都懒得穿,光着膀子就钻进被子里,从背后把虞映寒搂住了。
两个人厮混到十二点多。
虞映寒终于撑不住,在闻祁怀里沉沉睡去。
半夜他醒来的时候,意识还模糊着,手掌习惯性地往身边摸了摸。
是空的。
冰凉的床单让他的指尖微微一缩。
下一秒,一只温热的手握住了他的手指,接着,稳稳当当地托住了他的手。
闻祁躺回他身边,声音还带着睡意,低低的:“我去了趟卫生间,继续睡吧。”
虞映寒没有睁眼。
他困极了,因此没有多想。
他侧过身,把脸埋进闻祁的颈窝里,鼻尖抵着温热的皮肤,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第二天早上,周秘书的电话打进来的时候,虞映寒还没有醒,整个人都窝在闻祁的怀里。直到电话铃声响了好一阵,他才摸索着接起电话,听了几句,眼睛就猛地睁开。
“副帅,不好了,外宾一号楼昨晚发生了重大盗窃案。”
“什么?”
“深海和赤土观赛团的几位贵宾,都有贵重物品被偷,监控设备毁坏严重,目前找不到凶手的行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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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晚见,评论区发66个小红包,感谢追更
(这回真是写了一个复杂的故事呢,算是练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