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维真原本已经抵达一楼。
刚出电梯, 一个保洁员拎着水桶从他身边走过,那晃荡的水面让他忽然想起——还有一件关于清洁能源的事,忘了向虞映寒汇报。
于是他又折返回去。
他是副指挥官办公室的常客, 又是虞映寒的心腹, 因此安保人员只起身向他鞠了一躬,没有问询,便放他进去了。
他径直走到虞映寒的办公室门口。
门虚掩着。
一指宽的门缝,从他的角度,正好能看到闻祁的后背, 隐约能瞥见虞映寒的衣角。两人似乎在说话,声音很低, 聂维真听不清楚。
正要敲门, 忽然间看到闻祁后背一弓,整个人向前倾去,把身前的人抱住了。
聂维真动作顿住。
只看背面, 也能感觉到闻祁抱得很紧, 紧到他整个人都要栽进虞映寒怀里,
聂维真想,以他对虞映寒的了解,虞映寒不会喜欢这样的亲密接触。
他需要打断这一切。
然而下一秒就看到虞映寒缓缓抬起了手, 未经迟疑地圈住了闻祁的后腰, 手掌还安慰似的在闻祁的背上轻轻地抚摸, 一下又一下。
一抱一迎, 如多年爱侣般亲昵。
聂维真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 有什么不曾动摇的认知轰然倒塌了。还没等他缓过劲来,两人已经相拥着往沙发的方向走去。
聂维真看不见了,但他没有听到挣扎声, 没有拒绝声,也没有争吵声。
一声都没有。
虞映寒竟然愿意,他混乱地想着。
难道虞映寒喜欢上闻祁了吗?怎么可能?他们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理智至上的虞映寒怎么能爱上对手的儿子?他们的事业、计划,又该如何进展下去?聂维真无法深想。
思考到最后,心痛才缓缓翻涌上来。
他回忆起很多的过往,后知后觉,其实虞映寒从未对他表达过一句超越界限的话。
那些深夜畅谈,并肩而行,只能被归为志趣相投,其实他根本没有资格刺激闻祁,和闻祁相比,他连得到都不曾拥有过。
他沉默着下了楼,走出电梯的时候,秘书给他打来电话,告诉他:“聂部,财政部的乔恒问您明天是否有空,他想来拜访一下您。”
财政部的乔恒,闻振岳的心腹。
聂维真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有握着手机的指节微微泛白。
他说:“可以。”
声音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办公室里。
闻祁把脸埋在虞映寒的颈窝里,蹭了又蹭,还把眼角的泪花蹭到虞映寒的脸颊上。
“真烦。”虞映寒偏过头,伸手推他的脸,力道却不重。
闻祁瓮声瓮气地问:“你刚刚说的是真的吗?你说你不喜欢他,从来不喜欢。”
虞映寒挑眉,故意道:“谁?”
闻祁急了,两手支在虞映寒的肩侧,撑起上半身,扬声说:“你又这样,每次想跟你推心置腹,你就这样逗我,没你这么欺负人的。”
虞映寒忍不住弯起嘴角。
人说秀色可餐,闻祁想,秀色的作用何止饱腹?虞映寒凭着这张脸,就可以横行霸道,肆意妄为,把他蛊惑得脾气都发不出来。
“虞映寒,虽然你对我总不说实话,总是遮遮掩掩,一句话拐八百个弯等着我掉进沟里——”
他顿了顿,直直望向虞映寒的眼睛,“但我还是愿意相信你。你当我没脑子也好,当我天真也罢。只要你把刚刚的话,再对我说一遍,我保证以后再也不怀疑,也不乱吃飞醋了。”
他觉得自己足够诚恳了。
可虞映寒似乎没在思考他的话,反而问他:“你为什么喜欢我?”
闻祁一愣,耳根慢慢烫起来:“我也不知道……我第一次见你,心脏就怦怦跳。”
是真的怦怦跳,震到耳廓都在嗡鸣的那种。明明他开二百码的竞速赛车,心率都不会有太大的浮动。
“如果我不长这个样子,如果我长得很平庸呢?”
闻祁不理解,“你这个假设没有意义。”
“有,”虞映寒蹙起眉峰,垂着眼,似乎在思考些什么,轻声说:“有意义的。”
闻祁从没思考过这个问题,为难道:“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你是觉得我太肤浅了吗?”
“你就是很肤浅。”
认识没多久,就把喜欢和爱挂在嘴边,根本不知道这几个字的分量有多重,重到生命无法承载,重到两世轮回都无法消解。
“那……”闻祁有些委屈,“你也没给我机会了解你的内在啊,事事都瞒着我,跟聂维真说跟程商说,都不肯跟我说。”
“我跟你说了,你传给你父亲,怎么办?”
“不会,从来没有,我和你结婚三个月,没往家传过一句话,除了……”闻祁忽然停住,略有些心虚:“除了跟我妈说你不肯吃饭。”
虞映寒眼睫忽颤。
“就那次在花园餐厅,她看你一口没吃,问了我,我就说你在家也不怎么吃东西,我妈让我学做饭给你吃。跟我爸,我发誓我一句都没说,我可以发毒誓,但你不让我说死,我就不说了。”
虞映寒缓缓伸出手,摸了摸闻祁的脸颊,动作温存。
闻祁被骂被欺负都无所谓,偏偏不能被虞映寒安抚,虞映寒柔柔摸他一下,他整个人就控制不住地发软,松了力气,半躺在虞映寒的身上,两个人挤在狭窄的沙发里。
“这段时间,我和我爸一见面就吵,每次他都指着鼻子骂我,今天都跟我断绝关系了。”
虞映寒莞尔,“这么可怜。”
闻祁故意撇了撇嘴:“特别可怜。”
“谁教你的?这样撒娇。”
闻祁脸上挂不住,立即否认:“谁说我撒娇了?”
虞映寒看着他,微微一笑。
那笑容太好看,闻祁没忍住,俯下身亲了亲他的唇瓣。在办公室,两个人都没有太过界,安安静静地接吻,没发出什么声音。
直到闻祁把手伸到虞映寒的腰侧,指尖抵住了皮带,开始向下摸索。
还没伸进去,就被虞映寒握住了。
他呼吸还不太稳,握着闻祁的手,不自觉用力:“闻祁,你想让我完全信任你吗?”
闻祁眼睛一亮,立即说:“想!”
“替我办件事。”
“什么事?”
“下周一晚九点,在地下城入口往南五十米的地方,帮我接一个人。”
闻祁的神色忽然收敛,他隐隐有所预感,这预感不太妙,他甚至不敢多问。
“你不问什么人?”
闻祁呼吸急了些,他盯着虞映寒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缓缓摇了摇头。
沉默盘亘在两个人的呼吸之间,像一根拉紧的弦。
“到时候我会把具体信息发给你,如果你在我规定的时间出现在那里,我就相信你,不再对你抱有任何怀疑,也不会再欺负你了。”
良久,闻祁点头,“好。”
.
闻祁并没有因为和虞映寒的关系缓和就变得高兴,相反,接下来的两三天,他无时无刻不思虑沉沉,遇上谁都耷拉着脸。
庭峥很快就看出他的不对劲,走进休息室,拿了瓶饮料递到他面前,“怎么了?”
闻祁摇头。
“是没有,还是不能跟我说?”
“阿峥,如果我有不能跟你说的事,你会不高兴吗?”
“当然不会,”庭峥笑了笑,语气温和:“我反而会高兴,这说明你长大了。”
闻祁一下子轻松了许多,咧嘴笑起来:“那我就不跟你说了。对了,栖南呢?”
“他最近忙得很,白天忙工作,晚上还要当清洁工。”
闻祁腾的坐起来,“什么清洁工?”
“去外宾酒店当清洁工。”
正巧这时,严栖南照例穿着他那从来不变的黑色运动服,拎着格斗训练包走进来,
庭峥指了一下他,“让他自己说吧。”
听到外宾酒店,闻祁已经猜出二三,故意歪着头,嬉皮笑脸地问:“你为什么要当清洁工?栖南,没钱跟我说啊,虽然我现在也分币没有,但我老婆有钱。”
“……”严栖南朝他翻了一眼。
闻祁不依不饶,凑近了些:“你是不是想见裴希文?”
“没有。”严栖南否认得干脆利落。
闻祁点着头,若有所思地靠回沙发背,“阿峥,你说得对,人人都有秘密。”
严栖南不耐烦地说:“别秘密了,我这边有个秘密,你想知道吗?”
闻祁脱口而出,“裴希文真的是——”
话还没说完,就被严栖南用眼神制止,“别说,小心隔墙有耳。”
闻祁于是压低了声音,用口型问:“真的是小鹤吗?”
“不出意外,”严栖南点头,“应该是的。”
闻祁和庭峥同时屏息沉默。
“……怎么会这样?”闻祁的声音有些发紧。
“他不说,他对我防备心很重,可能知道我现在的工作性质,也不敢和我过多交流。”
“那怎么办?”
严栖南转过头,目光定定地落在闻祁脸上:“你得帮我个忙。明天下午,虞副帅邀请几位外宾讨论深海资源联合开发合作的事,还准备了下午茶。你想办法把甜品换成蓝莓。”
“蓝莓?”
“你忘了吗?他最爱吃甜品,但是蓝莓过敏。如果避而不吃,那估计……”
严栖南没有说,但闻祁已经领会。
“好,我想办法。”
“对了,我过来不是为了跟你说这个,”严栖南压低声音,“是有一个东西要给你看。”
他从训练包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阅读光屏,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然后递给闻祁。
闻祁接过,疑惑地问:“什么东西?”
目光落在屏幕上,他下意识念出了第一行字:“信息素等级改造计划调查日志……”
声音戛然而止。
还没读完,闻祁就按下了关闭键,脸色完全僵硬,“谁给你的?”
“从李琛的住所里搜出一堆东西,我负责整理归档。原本都没什么用,也没研究价值,但我总感觉他作为早期实验体,能够存活下来就已经说明他绝非等闲之辈,层级不应该如此之低。因此,我昨天上午又去了一趟他的住所,在一个很隐蔽的地方发现了这个东西。”
闻祁下意识攥紧了光屏。
“目前我还没录入系统,除了我,应该没人知道这个东西的存在。”严栖南说。
他的脸色也不复方才的轻松,眉宇间拢着一层阴云。三个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目光不约而同地望向门口,确认那道门已经关严实了。
严栖南说:“你只能在这里看,看完就还给我,本来这是要绝对保密的,但是……”
他叹了口气,“谁让你没他不能活呢?”
闻祁不免感动,拍了拍严栖南的肩膀,说:“谢谢。”
庭峥向来不是一个好奇心重的人,也不愿意沾染政治,更怕闻祁为难,于是起身走到一边。
严栖南说:“就我判断,这应该是我方派往深海的间谍人员传送回国的信息,但是被李琛截获了。”
闻祁打开光屏。
第一行是一串数字,似乎是日志记录人员的身份代码,紧接着是一段话:
本日志针对深海联盟信息素等级改造实验相关信息进行持续记录,所有数据均来源于观察、打探和走访,供组织参考查阅。
闻祁点开第二页。
经核实,已确定深海联盟信息素等级改造计划分为三个阶段。
最早的改造实验开始于十年前,实验成功率极低,实验体后续存活率不足5%。
早期实验体的共同特征为:
1、腺体留有清晰、狰狞的人工改造痕迹,多伴随不可逆的腺体损伤;
2、发情期时长远超正常范畴,且全程伴随持续高热、剧烈肢体痉挛,症状严重时会直接引发心、肾等多器官衰竭,危及生命;
3、食欲不振,无法正常进食,只能依靠持续输注营养液维持基本生命体征,体质非常虚弱,远逊于常人;
4、因长期被囚禁在实验室中隔绝观察,感官功能出现不可逆衰退,其中视觉模糊、听力下降的症状最为显著;
……
闻祁的手在颤抖。
很快,他整个人开始微微发颤。
严栖南想上来扶他,他却摇头起身,神情恍惚,“这个……能不能删掉?永久销毁。”
“阿祁。”
闻祁下意识把光屏藏到身后,指尖攥地发白:“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不能。”
严栖南想不明白:“你就这么喜欢他吗?阿祁,这不是儿戏,一旦他的身份泄露,那是要上军事法庭的,等待他的只有死罪一条路。你对他的感情有这么深吗?你们才认识多久?再爱能爱到什么程度?真的不能全身而退了吗?”
闻祁抬眼看向他,眼底翻涌着执拗,反问道:“你为什么要装清洁工去见小鹤哥?”
严栖南哑然。
闻祁低头,“一样的,你们不能因为我幼稚,我不成熟,就低估我对感情的忠诚。”
他再次拿起光屏,“能销毁吗?”
严栖南犹豫许久,说:“随你。”
闻祁点开程序,启动文件销毁。
他把光屏还给严栖南,拿起外套就要往外走,庭峥问他:“你去哪儿?”
“回家,虞映寒要下班了,我要做饭给他吃。”
临到门口,他忽然停住脚步,问严栖南:“李琛长什么样子?有照片吗?”
严栖南点开刚刚的光屏,找到一份文件。
闻祁转身去看。
李琛和虞映寒一样清瘦,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但状态远远不如虞映寒,他面颊凹陷,脸色蜡黄,像被抽干了精气,一双眼空洞无神,一动不动地定在前方。
如果虞映寒没有爬到副指挥官的位子,像李琛这样,背负使命,在异国他乡的黑暗里踽踽独行,做一个游走在生死边缘的暗线间谍,他的下场,恐怕也不会比李琛好上分毫。
闻祁不敢再想。
他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开了休息室。
严栖南和庭峥对视了一眼,也都默然。
虞映寒忙了一整天,回到家,刚出飞行器走到院子里,只觉得头脑一阵晕眩。
太多棘手的事,同时出现,混在一起。哪怕他活过一世,但总归没有标准答案让他抄写,他也只能摸着石头过河。
好在有闻祁陪着他。
虽然吵,虽然闹,好歹有闻祁。
他推门进去,看到闻祁站在开放式厨房里,身边围着四个厨师,有人教他颠勺,有人教他调整火候,有人教他营养配比,忙得热火朝天。管家机器人在一旁学着他转圈圈。
他疑惑地走过去,管家机器人最先发现他:【主人,欢迎回家。】
闻祁听到声音吓了一跳,转过身,一看到他,一句话没说先怔住了,直到虞映寒疑惑地问他:“你在看什么?”
他才猛地回神,恢复成平时那个嬉皮笑脸的样子,捧着一碗白色液体大步走过来。
“这是我亲手做的鳕鱼胶,要不要尝一尝?”
虞映寒皱眉,“你又怎么了?”
“我说过我有厨艺天赋的,你别不信,我就学了二十分钟,就降服了这种顶尖食材。”
管家在一旁思考:【不是四个小时加二十分钟吗?】
闻祁继续推销,“我知道你胃口不好,吃不下那些乱七八糟的,所以特地准备了流质的食物,味道很淡的,还有营养,要不要尝一尝?”
虞映寒虽然一头雾水,但还是没有忍心扑灭闻祁的做饭热情,点头同意。
很快,厨师和管家都退出了餐厅。
只剩下虞映寒和闻祁两个人。
虞映寒坐在桌边,手里的小汤匙有一搭没一搭地搅着碗里的鳕鱼胶。闻祁拖了把椅子,贴着虞映寒的膝盖坐下来,两臂交叠趴在桌沿,黑曜石一样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像只馋嘴的小狗。
“你想喝?”虞映寒把碗往他那边推了推。
闻祁摇头,目光却不肯从他脸上移开。
“你到底怎么了?”虞映寒放下汤匙,微微蹙眉。
“老婆。”闻祁忽然开口。
虞映寒动作一顿。
“从今天开始,我给你做饭,你吃得下就吃一点,吃不下我就继续改进,反正从今往后你的一日三餐都归我负责,好不好?”
虞映寒被那声“老婆”钉住了片刻,顿了顿才找回声音:“你是不是又听到什么风言风语了?”
闻祁没有摇头。
他倾身上前,手臂环过虞映寒的腰背。那双手臂健硕有力,直接把虞映寒整个箍进了怀里。他身上带着淡淡的油烟气,混着洗衣液的清香,并不难闻,反而有些安心的温暖。
虞映寒侧过脸,看他低垂的眼睫。
“老婆,我为什么没有早一点听到那些风言风语呢?”
闻祁想:他为什么没有早点认识虞映寒,十几岁的时候就出现,替虞映寒承受那些残忍的伤痛,哪怕用此生不见作为代价,他也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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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狗心疼,小狗从今天起将“老婆老婆”叫个不停,大家不会嫌他吵吧
抱歉,迟到了,发50个小红包
(如有突发情况,会提前放请假条,如果没有,那就是没写完,最多延迟十分钟。杳是兼职,六点多才下班到家,感谢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