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映寒让周秘书调取了闻祁的通话记录。
发现刚才和闻祁通话的人是严栖南。
作为前安全部部长的儿子, 很显然,严栖南的敏锐度和责任心都远高于一般人。
因此结论很明显,严栖南在怀疑他。这通电话大概是为了提醒闻祁不要陷得太深。
虞映寒对此并不意外, 他和闻祁这门婚事确实出现得太突然了, 让很多人猝不及防。
就算是发展派有意和保守派缓和关系,最好的解决办法也不是让副指挥官和财政部长的儿子结婚,很难不让人觉得指挥官有所暗示。
这场婚姻,从产生那天起,就埋下了很多雷点, 但虞映寒不后悔。
他在这件事上唯一的错处是过于挑衅闻振岳,以至于得罪了这位锱铢必报的财政部长。
闻振岳必然会对他实施报复。
“最近派人跟踪一下严栖南, 追踪他平时的行动轨迹, 每天接触什么人,负责哪些工作,还有他的通话记录, 整理好隔天给我。”
“好的。”周秘书点头。
“还有, 我交的那份地下城建净水站的提案,指挥官批了吗?”
“昨天已经批了。”
虞映寒思忖片刻,“好,通知谢胥明和付易两位副部长下午两点到我办公室, 开个短会, 会议主题是地下城水站的选址和协调。”
“好的。”
话音刚落, 书房的门被人敲响。
是程商。
程商进门的时候还在匆忙整理领带, 虞映寒问他怎么了, 他尴尬地说:“刚刚闻先生走过来,搭着我的肩膀说话,就把领带——”
虞映寒轻笑, “别管他,把门关上。”
程商关上门,快步走到虞映寒面前,“副帅,您让我过来,有什么事要吩咐?”
“我要你帮我,把一个人送到地下城。”
“谁?”
“李琛。”
程商愣住,目光瞬间刹那间变得愕然。
虞映寒坐在书桌另一侧,语气淡淡:“你可以选择不配合,我不强求。但如果你同意了替我办成这件事,我保证,付易之后就是你。”
付易,外联部副部长。
虞映寒的一句保证意味着少干十年。
程商呼吸微窒,但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他还是心存疑虑,小声问:“副帅,李琛……不是深海的间谍吗?”
虞映寒平静回答:“他手里有些不利于我的证据,交换条件是放他离开。”
“可是副帅——”
虞映寒轻声打断他:“你需要做的尽快决定,而不是一再深究。你应该明白,有些事,你一旦知道太多,责任就由你承担了。”
程商沉默。
片刻之后,他点头同意。
“副帅,眼下麻烦的是,付部长现在对李琛虎视眈眈,还试图安排自己的贴身警卫员去看管李琛,这种情况下,我该如何行动?”
“地下城要修水站,我下午要和付易还有管理部的谢胥明讨论水站的选址。过几天,他们一定会亲自去地下城做调研,那时候,看守李琛的力量就会被大幅削弱。你只负责把他送到地下城外的指定地点,之后会有人接应。”
程商点头,面色依旧凝重,很显然,他对虞映寒的计划仍心存顾虑。
虞映寒又说:“那天轮值的看守人员我会安排妥当,是李琛越狱出逃,一切与你无关。”
“明白。”程商终于答应下来。
程商离开之前,虞映寒坐在椅子里转过身,面色平淡,望着窗外一望无际的海面。
他想起那天在审讯室里和李琛的对话。
他端坐在李琛的对面,刻意放低了声音,说:“错过这次机会,你这辈子都回不去了。”
李琛抬头望向他,沉声回答:“我不想回去。”
“我不想回去。”
李琛说了两遍,虞映寒几乎是一瞬间就听懂了他的意思。
李琛不想回深海了,一个没有功绩又暴露了身份的间谍,被交换回去也不会有好下场。李琛太累了,他想要自由,活下去的自由。
就像断了翅膀的鸟,哪怕拼尽全力,依旧只能仰望天空,李琛也愿意为之振翅。
虞映寒没那么懂李琛,但他懂自己。
累到一定程度,人会变得自私。
他重新开始工作,结束了一场线上会议,聂维真告诉他:“已经把研究室的核心数据整理好,存入保密硬盘,送到了您的办公室。”
“好的,辛苦了。”
聂维真欲言又止,但没说什么。
虞映寒关了电脑,放下手机,起身走到门口,他停顿片刻,而后握住门把手霍然拉开。
不出意料的,闻祁因为半个身子都贴在门板上,一时不防,直接向前倾倒,撞在了虞映寒的身上,虞映寒被他带得往后趔趄了两步。幸好闻祁动作快,一手抓住门边,一手搂住虞映寒的腰,把他扶住了,两人堪堪站稳。
“……”闻祁朝他干笑两声,“我说我只是想喊你吃饭,你信吗?”
“你觉得呢?”
闻祁脸一点不红,认真地眨了眨眼,“确实不太可信,但我真是上来喊你吃饭的。谁让你跟某个人开会开那么晚?我下午一点就要走,你再耽误下去,我们就不能一起吃饭了。”
“你做的?”
“我看着厨师做的,但我一看就会。”闻祁兴致勃勃道:“明天我亲自掌勺,怎么样?”
“闻祁。”
“嗯?”
“联盟对高级官员的房产数量有限制,除了二号别墅,目前我名下的实际房产就这一栋。”
闻祁没听明白,“所以呢?”
虞映寒满眼温柔道:“所以,你如果敢把我这个房子再点了,我一定把你扒光了,扔到十万人的体育场正中央。”
“……哦。”
虞映寒推开他,出了书房,往卫生间的方向走。
闻祁探身看了看虞映寒的背影,确认他走进卫生间,并且关上了门。他脸上的嬉笑神色倏然收敛起来,蹑手蹑脚地走到虞映寒的书桌边。
虞映寒没怎么在这里住过,因此整个书房只有一些装饰性的陈设,只有桌上摆放着两份很明显是周秘书今天早上送过来的文件。
他拨了拨,一份是地下城修建净水站,一份是海洋生物体资源联合开发合作方案。
很快,他的目光转移到电脑上。
虞映寒应该在电脑上登录了办公系统。
他点开,登录需要密码。
他输入了虞映寒的生日,密码错误。
又输入聂维真的生日,密码还是错误。
怕触发报警系统,他不敢再试。
他挠了挠头,心烦意乱地离开了书房,他想:如果他有先知的特异功能就好了。
他想知道虞映寒的秘密,知道虞映寒将来会如何被揭穿,这样他就可以提前销毁证据,避开危险,不让任何人伤害到虞映寒。
可惜他没有。
虞映寒从卫生间出来,回到书房拿手机,临走前,他注意到文件被人移动了位置。
他目光一沉。
点开手机,办公系统传来两条消息——
【提示:检测到异常登录行为,该设备正被他人使用,登录验证失败。】
以及,一张闻祁输入密码时皱眉的脸。
虞映寒没有太过惊讶。
他只是在原地安静站了片刻,把文件移回原位,又点击屏幕,将两条提示消息删除。
.
闻祁来到体育场。
让他惊讶的是,严栖南今天竟然又来比赛了,他推开门,慢悠悠走进去,没好气地问:“你挺忙的啊,一边处理案子,一边还要比赛,我怎么不知道你这么有事业心?”
严栖南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我今早在电话里跟你说的,你听见了吗?一声不吭的就把电话挂了,什么意思?”
严栖南简直要被他气笑了,“我该怎么回答?好,我答应你,就算我之后发现了多么引狼入室多么危害国家的证据,我都不能声张,都要保护好你的老婆……是这个意思吗?”
闻祁也不免理亏,铁青着脸,在严栖南身侧的单人沙发坐了下来。
两人各自沉默。
半晌,严栖南主动缓和关系,说:“今天庭峥也来了,和小笛在贵宾区观赛。”
闻祁一愣,“是嘛?我过去看看。”起身之后又问:“哪里卖零食,我带点过去。”
“不用,”严栖南起身,“我已经买好了。”
说着,从茶几旁拎出一纸袋的零食。
庭小笛今年十九岁,上大二,他从七八岁起就跟着庭峥生活了,是庭峥的小尾巴,因此也是其他三个人共同的弟弟,当然,因为闻祁太过幼稚,庭小笛从小就最烦他。
庭小笛最喜欢的哥哥是简鹤。
因为简鹤温柔得不像个alpha,还会做甜品给他吃。
简鹤刚去世那阵子,庭小笛天天在夜里哭醒,庭峥自己也没缓过来,还要通宵安慰他。
“庭小笛!”闻祁远远地看到那个整个人都靠在庭峥怀里、穿得像蓝粉色小雪糕一样的庭小笛,隔着三四层台阶就开始大声喊他。
庭小笛吓了一跳,立马四处张望。
闻祁三步并作两步,飞快地迈到他的面前,在他浑浊无神的眼珠前打了个响指。
“猜猜我是谁?”
庭小笛一听就听了出来,扁起嘴巴,把脸埋在庭峥的肩头,不想搭理他。
“怎么啦?”
庭小笛闷声抱怨:“你真烦,当着这么多人,那么大声地叫我名字,很丢脸的。”
“你怎么知道人多?深海的观赛团还没来呢,你旁边压根没人。”
“那也不行。”
闻祁啧啧两声,“脾气越来越大了,都是你哥惯的,以前好歹还喊我一声哥哥。”
庭小笛充耳不闻,整个人都窝在庭峥怀里,两条腿搭在庭峥的大腿上,晃了又晃,偷偷在庭峥耳边说:“他越来越像傻瓜了。”
庭峥轻笑。
“给你买的奶茶,喝不喝?”闻祁诱惑道。
庭小笛来了兴趣,一改刚才的冷淡,立即弯起嘴角,朝他伸出手。闻祁从纸袋里拿出奶茶,交给他,“是你栖南哥哥买的。”
庭小笛软声软气说:“谢谢栖南哥哥。”
严栖南笑着说:“不用谢。”
话音刚落,深海观赛团的人陆陆续续走了过来。
裴希文跟在谢司令的身后,缓缓走上台阶,恰好经过严栖南的身前,他微微颔首,礼貌地打了个招呼,便径直朝着自己的座位走。
他的座位和庭小笛就相隔两位。
他走过去的时候,庭小笛刚好抬手,一个不慎,奶茶杯就撞到了裴希文的身上,奶茶瞬间泼洒开来。
庭小笛吓得坐直了,摸索着伸出手,小声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弄脏您的衣服了吗?”
一只温热的手托住了他紧张不安的手。
语气格外温柔:“没事的,只有裤脚和鞋子上沾了一点,擦一擦就可以了。”
小笛空洞的目光忽然间像是有了落点。
感觉到那人要收回手,他立即用力,两只手包住了那人的手,顺着手腕、指根一路摸到指节,摸到中指指节一个不明显的凸起,他忽然顿住,迟疑地唤了一声:“小鹤哥哥?”
刹那间,裴希文连同一旁的庭峥和闻祁都变了脸色。
只有严栖南抱着胳膊,面无表情地看着。
刚坐下的谢司令隐约听见一声“哥哥”,转头看了过来,“什么哥哥,小裴你认识吗?”
裴希文还没回答,庭峥就开了口:“谢司令,是我家小孩眼睛看不见,认错哥哥了。”
他抓住庭小笛的手腕,把他拉到闻祁身边,“哥哥在这边。”
庭小笛隐约意识到自己好像说错话了,也不反抗,低下头,乖乖抓住了闻祁的手臂。
谢司令看着庭小笛的眼睛才反应过来,眼中闪过一丝同情,忍不住夸赞道:“好标致的男孩子,长得跟洋娃娃一样。”
裴希文直起身,面色如常,回头朝谢司令笑了笑,随后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
他知道身侧有几双眼睛正在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他面不改色,自顾自从包里拿出水杯和手机,想翻找出纸巾,却发现包里没有。
正准备开口叫服务生,身侧忽然伸来一只手,指节修长干净,指尖捏着一包手帕纸。
他转过头,看到了严栖南。
严栖南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的运动服,立领拉链拉到顶端,抵着下颌,整个人看起来阴郁又冷肃。
裴希文露出客气的笑容:“谢谢。”
“不用谢,”严栖南微微俯身,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你以前也经常忘记带。”
“严主任这话什么意思?”
严栖南没回答,转身和闻祁一同离开了观赛区。
走向检录区的路上,闻祁问严栖南:“刚刚什么情况?你……你是不是已经……”
“你觉得他是吗?”
闻祁从未想过还有这个可能,回头看了一眼,心跳都在加速,低声问:“可是……他当时躺在水晶棺里,我们不都亲眼看见的吗?”
“我们没有亲眼看着他下葬。”
闻祁哑然。
“我查了监控,昨天的留言屏就是他给你的。”
闻祁倏然睁大了眼睛。
“他不想暴露身份,我们也不要轻举妄动,多余的接触无论是对他还是对我们来说,都很危险。”
闻祁点头,“我知道了。”
闻祁带着这个难以消化的秘密,勉强集中精神比完下午的移动靶射击决赛和兵棋推演初赛,而后离开体育场,独自回到海边别墅。
虞映寒还没回来。
到了饭点,他没什么胃口,就一个人坐在门外的秋千上。
和这个海边别墅一样,这架秋千也不像虞映寒的手笔,难不成是……聂维真?
聂维真还有这么不为人知的一面?
真恶心呢。
他用两条胳膊圈住绳子,用力蹬了下地面,把自己往天上甩。
其实他很喜欢玩秋千。
小时候他家的院子里也有一架秋千,他一放学就跳到秋千上,扬言要荡到房顶上,后来他颓废在家,他爸一气之下就把秋千拆了。
他一直很想再买一个秋千来着。
管它是聂维真买的,还是哪个路人甲买的,现在已经归他了,包括虞映寒,他想。
荡着荡着,他看到虞映寒下了飞行器,朝他走过来。
他缓缓停住。
直到虞映寒踩着沙地,走到他面前。
他抬起头,一脸认真地问:“虞映寒,你说人会死而复生吗?”
虞映寒怔住,“什么?”
闻祁摇摇头,说:“没什么。”
他话里有话,显然是察觉到了什么,虞映寒心神一凛,沉声问:“今天在赛场见到严栖南了吗?”
“嗯。”
“他没说什么吗?”虞映寒故作无意地问:“没说他正在处理的案子,没说他的新发现?”
闻祁脸色忽变,“没。”
“怎么会没有呢?你要相信他的判断,他的父亲做过安全部部长,曾经还是一级警督,他的洞察力和敏锐度可比你高多了。他说的话,还是很准的。”
闻祁侧过脸,“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怎么会听不懂?你十来岁的时候拿过兵棋推演大赛的金奖,其实你什么都懂。”
“我不懂。”
“你在装什么?闻祁,难道今早你没有进我的书房,没有碰过我的电脑吗?别不承认。”
虞映寒不想提的,他想克制冷静,想冷眼旁观的。可他竟然做不到,他竟然在害怕。
他在闻祁面前没法冷静。
他的眼眶控制不住地泛起一阵潮热,他竭力克制,才忍住没让眼角那滴泪落下。
可闻祁看到了,他慌乱地捧住虞映寒的脸,“是,我承认,可我只是想保护你。”
虞映寒不知道该不该相信,那滴泪因为闻祁掌心的温暖而落下,滴在闻祁的手上。
“虞映寒,”闻祁没想到虞映寒会哭,他有些无措,倾身过去,脸颊贴着虞映寒的脸颊,亲他的耳尖,瓮声说:“对不起。”
虞映寒推开他,独自往别墅走去。
闻祁急忙追上去。
虞映寒想,如果闻祁能成为他的眼睛就好了,这样,闻祁就会知道他的每一滴泪,都是为他而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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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保证晚九点(明天糖多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