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猛地推开时,深樱发色的青年刚从浴室里出来,水珠顺着发梢滴落下来,浸湿了单薄睡衣的后领。那双碧玉般的绿眸隔着氤氲的水汽射向了踏进房间一个脚的白发青年,毫无波澜。
“……”凪圣久郎的话语卡住了。
白发青年悄悄退到了门外,站在走廊前,清了清嗓子——门扉没有关上,Blue Lock宿舍先前是扫芯片的自动门,很大程度上保障了选手的安全。现在则是刷脸,而糸师冴的房间给凪圣久郎开了权限,这才让后者每次都能不请自来。
凪圣久郎装模做样地敲了敲空气门,“你好,请问我可以进来吗?”
糸师冴的视线在要根本没合上的房间进出口停留了半秒,没有回复,径直走向房间内部的方桌。
他慢条斯理地拧开一瓶爽肤水,倒入掌心,拍上脸颊,给面部做起了保湿。
侧边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和自动门的关闭声,一声大长条压进床铺的沉闷响动,接着是一连串的杂音。
“樱?樱你听见了吗!”
“给我一张嘛!两张也行啊!三张就更好了!”
“我最好的伙伴,我最棒的挚友,你还记得我们在小卖部吃棒冰的曾经吗——”
“当年小小的、尚且青涩的我们,许下了‘你的球就是我的球’的誓言,那根棒冰就是我们的结拜信物……”
呼!
糸师冴按下了吹风机的开关。
凪圣久郎:“……”
亲友票也不知道每个球员有几张,保守起见,就算一名选手有两张吧。阿士的给父母,自己的给叔叔阿姨,还有阿治阿侑凉太切原……
十根手指数完了,也不够分。
白发青年就着躺在床上的姿势,苦闷地揉了揉自己的头发。
……嗯?自己的头发手感不错啊,软乎乎的,怪不得阿士的脑袋这么好摸。
等糸师冴停下吹风机,凪圣久郎的声音已经从抑扬顿挫的撒泼耍赖变成了嘟嘟囔囔的自言自语,他继续做着手头的事情,护肤完成,用毛巾仔细擦干发尾,待他转身时,那个聒噪的白毛正在他对面的床上打着滚、卷起了被子,变成了一个人形蚕蛹,只露出几撮翘起的白发。
即使加入了国家队,和其余球员在同一个球场训练了,糸师冴的人缘还是和以前一样。
没人能心态良好地接受他那冷酷到严苛的要求,更衣室会议时毫不留情地批评。
大家都知道糸师冴的强大,脚下技术更是有目共睹,从足球的层面上,队员们无疑是敬佩他的……可糸师冴太表里如一了,他球场下的表现也和绿茵场上一样,冷色调的绿眸里永远没有波动,读不出他个人的情绪。
比赛时性情大变的球员有很多,洁世一就是最典型的一个,但他私下的性格很好,与Z队、德国栋的队友——凯撒内斯除外——都相处得不错。
不过糸师冴也没打算和这帮废物处成相亲相爱的队友,他短暂地加入前U20队伍时,和那几坨淤泥可以说是零交流。
他的亲弟弟糸师凛在Blue Lock的人际关系也不怎么样……然而兄弟俩都不在乎。
绿眸转向了那个把自己包成寿司卷的白毛,一丝极淡的温度在眼底化开。
“怎么了?”
糸师冴的声音挟着沐浴后的惬意。
蚕蛹顶部“唰”地冒出一个顶着乱蓬蓬发型的青年,凪圣久郎眼睛亮晶晶地盯住他,丝毫没有被放置的不悦,语气轻快地重复了一遍被糸师冴故意忽略的话语。
“我为什么要给你。”
“不给我你给谁啊?”凪圣久郎理所当然道。
没错,理所当然。不是嘲讽,也不是挖苦,就是一种陈述的语气。
亲友票的位置通常都不错,取票时有些繁琐,临时倒卖能赚上好一笔,特别是东道主赛的热门场次,不愁没销路。只是糸师冴没有这个意识,有也不会去做。翻了好几倍的高价,国家至宝仍就嗤之以鼻。
深樱发色的青年坐在了另一张床上,快九点了,久不会在这里待很久。
他大可说他会给父母亲戚,但他也清楚,一旦自己开了这个口,久眨眼间就会如白色旋风般离开这里、冲进凛的房间,找凛要门票了。
而凛对久……很可能久连话都没说完,笨弟弟就同意了。
“拜托你啦!”
凪圣久郎甩了甩身子,两只胳膊从被子里挣脱了出来,双手合十、脑袋低垂、眼皮耷下,球场上的锐利前锋化作了毫无攻击型的蘑菇,“樱、樱!你就给我嘛——”
最后一个音拖得又软又长,尾音在还在空中飘了两圈,是父母都喜爱、怜惜不已的无辜模样。
亲友票。
糸师冴知道凪圣久郎的朋友多到散落在全世界各地。
在前U20时他就想说了,那个停球控球一团糟的右边后卫,有空和凪圣久郎说说笑笑,不如多去长进一下他的技术……
街道上散落着的垃圾、大摆件、不适应的装饰,都会让人生出清扫的欲望。
“你要给谁?”糸师冴听见了自己脱口而出的询问,脑中的思维不由得中断了半秒。
“阿治阿侑!”凪圣久郎秒答,“我跟你说,阿侑超好笑的,他好不容易挤进了网站,必须争分夺秒啊!然后点进我们的A组分区,看见「余票」就抢!结果他抢了张英格兰和法国小组赛的票……”
阿治阿侑,是那对说着关西腔的吵闹双子。
从年龄来说比凛还小,却总是闹腾得不行,真亏久能压制住他们。
紧绷的肩线不由自主地放松。亲属、表弟。这两位赠票对象还在他可接受的范围内。
“行。”他发出一个短促的单音,视线移向床头的平板。
这个时间,今天的数据整理该出来了吧。
糸师冴起身,就要去够Blue Lock的平板……
“真的吗?樱你最好了!”
兴奋的欢呼伴随着沙沙的响动,余光中,那团白色蚕蛹彻底挣脱了束缚,双臂展开,直直地朝自己扑过来!
两张床间有空隙,何况糸师冴的旁边就是床头柜,要是他躲开的话……哪怕凪圣久郎的身体素质再好,也可能措手不及地摔个鼻青脸肿。
做动作前能不能考虑一下后果……
深樱发色的青年左腿后撤了一小步,稳住重心,左手抬起,腰杆挺直。
不是什么温馨的暖意怀抱,是冲击满满的重炮……久这家伙对自己的体重没点数吗?真就全搭在他身上了,自己下肢一点都不支撑的吗?
糸师冴的耐心只维持了几秒,“你起来。”
白发青年不听,还又往前蹭了蹭,毛茸的发顶擦过了糸师冴的下巴,是不适应的痒。
“再不起我把你扔地上了。”
“嘿嘿……”怀抱收紧,凪圣久郎的声音闷在对方的肩头,语调里是毫不掩饰的逞意,“我果然超喜欢你的!”
糸师冴挑起了一边的眉毛,“是因为我像排球吗。”
“咳……有这个原因啦。”
跪在床上的膝盖撑住了一部分重量,凪圣久郎心情愉悦地摇啊摇,连带着糸师冴的上身也晃了起来,“没关系,就算樱是黑发黑眼、放在人群里根本认不出来的路人,我也会喜欢你的。”
无意义的假设,宛如提出一个“足球是方形”的可能,但这不会发生,没有讨论的价值。
“回去。”糸师冴的声线和场上没什么变化。
“诶——不要嘛!”
“快到你的睡觉时间了吧。”
白发青年松了双臂,看向膝盖所在的床铺,“我可以睡这里啊!”
“不可以,回去。”
糸师冴获得自由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拿Blue Lock的平板。
“为什么,樱你和谁当室友了吗?”凪圣久郎不明白好友赶自己走的原因。
“没有。”
“没有别人的话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
……怎么会有这么多「为什么」。
“你很吵。”
“我哪里吵了?阿士说我不打呼噜的。”凪圣久郎不服。
糸师冴面无表情,“你的呼吸声很吵。”
“……”
这个理由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深樱发色青年解锁平板,蓝光亮起,映在他清冷的面容上。
进入Blue Lock自带的内部app,果然,今天的训练总结出来了。
点开训练赛的跑动热图,糸师冴的大脑即刻准备运转……
见白发青年还保持着那副不可理喻的表情,糸师冴语调平直,还是坚持自己的表达,“你就是很吵,会影响到我分析数据的。”
前半句话充满了个人体感。凪双子睡觉时的呼吸都很轻,像是蘑菇一样安静,与两者同寝过的室友都可以证明。
“啊啊他好过分!”
从糸师冴的宿舍出来,凪圣久郎回来看到自家白蘑菇,立刻跳上床对着兄弟一顿贴贴,大声诉说起自己被樱花霸凌的可怜模样。
“樱过分,阿久一点声音都没有的。”
凪诚士郎刚要探手安慰一下趴在自己腰上的兄弟,却被凪圣久郎撑着胳膊、把小臂送了回去。
白发青年扬起脖子,看向了兄弟的手机,地图上的红圈在一点点变小,“这是缩圈了吧,阿士加油呀。”
“……嗯。”
凪诚士郎另一只手的指头回到了屏幕,操作起了主控的行动。
凪圣久郎还没这么仔细地观摩过兄弟打游戏,因为以前看不清,所以最近几次坐新干线,白蘑菇在他旁边操作游戏,凪圣久郎也不会去看,还会刻意给自己找事做、思考着什么来打发时间。
“好厉害啊,阿士,这是连续击杀吗?”
“是的。”
“背上的这个反光东西是……锅?为什么会背着平底锅啊?”
“可以挡子弹。”
“这个是狙击枪?打一发就要装弹匣吗?……阿士好棒!一枪爆头啊!”
“…还好啦。”
“两把枪切换啊,阿士是机关枪和狙击枪?原来如此,一个近身一个远程啊。”
“嗯呐。”
“炸猪排跳出来了,这是赢了吧!哇,最后那个手雷好酷的,我完全没反应过来诶!”
“明天吃炸猪排吧。”
心跳怦怦加速,凪诚士郎似乎比练习时还要专注,见时间过了九点,兄弟也没有要睡觉的意思,白蘑菇试探地问道:“阿久要玩玩看吗?我可以带你哦。”
……翌日,食堂里的凪双子顶了一双黑眼圈。
两株精神不佳的白蘑菇瘫在了餐桌,紫发园丁问东问西,试图用香喷喷的肥料让他们振作起来。
凪圣久郎望着丰盛的早餐,没有什么胃口,“……不想吃。”
完了,都是游戏的错!
路过的糸师冴斜睨过来,见到白发青年面上的真实萎靡,心底的小人踢进一个乌龙球。
……他昨晚说的话太重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