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稻荷崎高中。
“你什么鬼一传啊，猴子来都比你传得好！”
决赛，是整个赛事最高潮的部分，会安排在黄金时间段开始——通常是最后一日的下午——除了网络的赛事直播外，还会有电视台的转播。
电视节目的档期是固定的，比赛提早开始会播放不完全，延后又会造成节目的空挡。
排球比赛不像篮球和足球那样有着规定的时间，几局结束也不确定。如果在排球决赛前加入了第三四名的季军争夺战，可能会使得决赛的开始时间出现变数，选手们何时热身准备也难以把控。
因此，全国高中赛事的排球比赛中，是不设季军赛的，即、会有两个第三名。
宫双子自进入初中参加赛事后，成绩是一年比一年好，在初三时，已拿下了全国赛的亚军。
来到稻荷崎高中后，丝毫不顾自己是高一的低年级时，宫侑扬言要拿下冠军！
然后拿了个季军（四强）。
“我人都要去网柱边了，学长把那个球往中间传？”宫侑对着三年级的自由人前辈，语气毫无尊敬之心，称得上是质问，“你眼睛长哪的？”
在队友面前，宫侑没从自己身上挑错。
或者说他已经来回看过好几次比赛影像，反思过自己半决赛时的失误了，稻荷崎二传手把这些漏洞和缺陷都记了下来。
……顺便把宫治也数落了一顿。说他几个球没扣好，斜线球歪了不够内里，居然还跳过头了触网！
听到自己被集火的宫治也不留情，犀利地回敬了好几句。说他没把握好传球速度，没考虑到后半场选手的体力消耗，速度和击球点会略有下降。
宫侑百思不得其解，谁不是全场站在球场上了？自己也很累的好吧，可他传球的精准度和速度是一点没变啊！
自己是猪又笨又重就别觉得别人也是猪！
在宫双子大吵起来，几位前辈过来劝架想着要不要去请教练时，宫双子奇异地组成了共同战线，把矛头指向了自由人。
不只是要接自由人传球的二传手对他不满，轮转到后排近距离看到自由人表现的宫治有着同样的情绪，“学长，你总不能比我还慢吧。”
自由人的大脑反应、腿脚速度、身形灵敏……第一个反应力暂且不谈，这是每个运动员都该有的基础。后面两项，一个自由人比不上他一个主攻手，好几个后场的球都是宫治接的一传，这也太不像话了吧。
如果在对手的队伍里，宫治绝对会嘲笑（心里）那个自由人。在自己的队伍里的话……真是好笑到他都要笑不出来了。
被指责的自由人被气得浑身发抖，“你们别太过分！”
稻荷崎是一直激进向上的队伍，战术也是暴裂猛攻的强硬，平日里的气氛绝不是互相夸夸的其乐融融，却也不是这种把针尖对向队友的锐利。
——在宫双子出现为止。
排球是六个人的运动，三色球有着规律的轨迹。
发球、一传、二传、进攻、拦网。
宫双子分别在二传手和主攻手的位置，他们多年来的默契，让他们的二传和进攻路线非常稳固。
宫侑的发球技术很好，宫治的拦网技术也在中上。
他们和队伍唯一不太契合的点就在于……一传和二传的连结。
全国赛场高手云集，稻荷崎自由人的水平算不上差，但自然是达不到顶尖的。
排球部的部员都知道，球场下的宫双子并不难相处，关西人不拘小节的性格能让大家很快成为朋友，校园里双子还很有人气。
就是……一旦站在球场上。
疾言厉色的宫侑和平时的他没有半点相似之处。
“那么猛的重球能接起来就很难了，没当过自由人别来训斥我！”三年级的自由人前辈自不会乖乖任宫侑骂，他承认宫侑作为二传手很出色，可宫侑的要求就是在异想天开，做不到就是做不到！
“哈？我到后排的时候，也是接过一传的啊，”宫侑一只眼睛眯着，另一只眼睛睁大，他不是阴阳怪气，他是在阐述事实，“你一个自由人接球还比不过我，在跟我搞笑呢？”
“阿侑，这句台词我说过了。”宫治说。
宫侑一手指向自家兄弟，“连接球都比不过阿治，学长你是多菜啊！”
“什么叫比不上我！”
宫治又想撸袖子了。
“好了好了，”发现宫双子把争吵的余波洒到了正选自由人身上，尾白阿兰忙过来熟练劝架，“阿治阿侑你们的经验更多，在排球上，你们才是前辈，不要对‘后辈’太苛刻了。”
有关排球的事情，尾白阿兰都不知道听宫双子说过多少次了。
——两岁生日时，收到了表哥的礼物，自那以后，两兄弟就沉迷进了排球。
偏偏宫双子还不是随便玩玩，能跑能跳后，他们就被家长送去了排球入门教室，再大一点，又去了专门的俱乐部。
对于孩子们小小年纪就要上专业课程，宫由理绪想着正好能消耗掉孩子们的精力，又能不在家拆迁，和丈夫商量后，夫妻俩一致投了赞成票。
尾白阿兰是懂得如何让宫双子熄火的，至少听了他这句话后，宫侑的咄咄逼人停下了，宫治的脸色也好上了不少。
日本的学校多有前后级制度，只是排球部的总教练黑须法宗不看年级和辈分。这一届的全国大赛中，和他校三年级为主力的队伍不同，稻荷崎有四个低年级的首发正选。
宫双子、尾白阿兰，还有……
微驮着背的角名伦太郎一走进部团的体育馆，就嗅到了这股僵硬的空气。
……怎么了啊。
细长的眼瞟过球场，暗金的瞳孔颜色加深。
哦，又是那对双子在无理取闹啊。
也不能说“无理”，有关排球的事，他们其实都挺“有理”的。
就是这个“理”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角名伦太郎不想掺和，默默开始热身。
三年级的正选自由人在和同级的友人倾诉着什么。
角名伦太郎打算抬脚走远一点，不过几句话还是飘进了他的耳朵。
“懂不懂尊重前辈啊！”
“就会说些大话，偏偏教练和阿兰还这么护着他……”
“让我把所有的一传都传到他那里，宫侑怎么想得出来的？！”
啊，是自由人前辈在抱怨。
下句话，一个熟悉的名字激起了角名伦太郎的记忆。
“他当人人都是凪圣久郎吗！？”
……凪圣久郎。
去年排球亚青赛、今年世青赛中，表现极优的排球选手。
《16岁的小将，本场亚青赛最年轻的选手！》
《时隔三十年的世界冠军！这场赛事上最大的功臣——》
《日本排球界的天降流星、实现了我们多年的愿望！》
《前所未有的自由人！！》
明明身高超过一百九十厘米，身手却是难以想象的矫健，接球的动作没有一丝冗杂，麻利地过分，最匪夷所思的是，他每次的一传，都能精准无误地传到二传手的所在地！
网上有人就着凪圣久郎出场的比赛剪出一个合辑，那种反应速度和处理重球的技巧，再加上到位的一传，不知是自由人、所有的排球人都会赞叹这份神技。
特别是与波兰决赛的最后三分钟，一秒都不用剪，足以让圈外人都感受到紧张的肃穆。
猛追六分，最后一分的波兰Challenge，让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排球界，当之无愧的最璀璨的新星！
不过角名伦太郎认识凪圣久郎的时间要更早。
啊，倒不是他们互相认识，在凪圣久郎还未出名……更准确地说法是，在凪圣久郎还未在排球界出名时，角名伦太郎见过他一面。
两年前的初中夏季全国赛，举办地在爱知县，这是角名伦太郎的老家。
他的初中排球队一路过关斩将，作为东道主的代表，闯进了决赛的冠亚军争夺战！
最后一日的决赛日，大家绷着神经，按照教练的训练菜单，在入海的河道旁晨跑。
“咔嚓”
角名伦太郎对这道声音很了解。
他自己就经常咔嚓咔嚓。
拍照的声音。
队伍的其他成员没听见，也可能是听见了也不在意。毕竟这段时间，他们遇到的闪光灯和镜头确实很多。
浅浅拧起眉头，角名伦太郎向着拍照人投去了目光。
是一个身量很高的白发男生。
但是他的手机是微微向上的，目标是河道后方的景色。
男生站在原地，是放松闲适的姿态。
……不是偷拍，是角名伦太郎学校的队伍闯进了他的镜头。
队伍无人在意，角名伦太郎也不想做出头人让对方删照片，这张照片的后续就不了了之了。
只是，这样一个拍到自己的人……角名伦太郎本没有在意，直到一年后，看到了排球亚青赛的夺冠的新闻、点进去细读详情时，他又见到了那个白发自由人。
角名伦太郎这才发现，自己对当年一面之缘的白发男生印象如此深刻。
隔了一年，还记得他的面容特征。
他参加亚青赛了啊……这个身高，居然是自由人……
他、凪圣久郎……对方出现在那里的理由，只能是全国大赛了吧。
不过角名伦太郎那一年的对手里没有白发自由人，其他队伍里似乎也没有他的身影。
凪圣久郎的学校排球队没打进全国赛吗？
高一的夏季全国赛，角名伦太郎依旧没遇凪圣久郎。他这次是知道理由了，因为凪圣久郎出现在了世青赛的出征名单上。
但是角名伦太郎的好奇心依旧不减。
凪圣久郎到底在哪所学校啊？
嘛，他也不是刨根问底的那种执着人，丝丝缕缕的兴趣停留在心底就行了。
稻荷崎教练组织起了对抗赛，角名伦太郎心思重新归，扣下了宫侑传给他的三色球。
拦网对面的自由人是他们的三年级正选，对方略显慌忙的动作和狼狈的身姿映入角名伦太郎的眼底。
他又不受控制地想起另一个自由人。
……直接跨越全国、去往了世界。
不愧是自由人。
再次刷到凪圣久郎的消息，是十一月。
稻荷崎正在备战春高，宫侑和三年级自由人依旧互相看不顺眼，倒是二年级的赤木前辈从宫侑的看似挑剔实则建议的话中察觉到了什么，主动请求宫侑来指导作为自由人的他。
体育馆还算风平浪静，角名伦太郎没点开相机，开始网上冲浪。
下划、刷新。
新的帖子冒了出来。
只是这条内容……
“……足球？”他奇怪地嘟囔了一句。
自己对足球的兴趣一般，属于体育课上会偶尔踢踢，球技大会也被同班同学拉去凑过人数，但不会到关心各种足球赛事的地步。
这条帖子的发表账号是官方，日本足协什么的，后面还有个认证。
角名伦太郎不甚在意的上拨手指，就要略过这条帖子。
帖中的一行字钻进他的眼里。
足球锦标赛……亚洲杯…
队员有：奥利弗……
………
凪圣久郎
………
角名伦太郎触在屏幕上的手指顿住了。
“？”
他手指下移，把刷掉一半的帖子重新按回手机中央。
这条帖子是个通知，里面只罗列了选手的名字，没有选手的照片。
角名伦太郎看完了整篇帖的文字，找不到一点凪圣久郎的其他消息。
是同名吗？
唰——
体育馆虚掩的大门被打开了。
“阿久又去踢足球了诶。”
“真厉害啊！”
“你猜是什么军呐阿侑？”
“那绝对是冠军呀阿治！”
哦，是双子……不过，有点怪啊。平时大嗓门的他们，这个分贝对他们来说，有点低了吧。
不过语气还是很有活力的，应该没生病。
宫治：“哇，超大的期待！”
宫侑：“阿久出征，寸草不生！”
宫治：“喔，这句话不错呢。但是足球的绿茵场上全是草吧！”
去体育馆外部的室外水龙头处洗了脸，宫双子同步踏进体育馆。角名伦太郎坐在门旁的阴影处，正看着前方的宫双子一时没注意到这里歇息着一个队友。
“有草都能‘战’成没草的模样，这才叫强吧。”宫侑对自己做出的俳句信心满满。
宫治对兄弟落井下石，“你那天去草地里打打看排球吧，那不叫鱼跃，那叫‘草跃’。”
“哈哈，这是什么啊！”
“等阿久阿士回来我们去玩玩看？”
“阿士不会参与吧，他绝对会说‘好麻烦的~’这种！”
“怎么说，阿士和角名有点像啊……”
“唉唉，我也想被国青队选中，和阿久一起打比赛啊，我真是受够那个学长了！”宫侑把毛巾甩在了肩膀上，“我想要阿久给我一传。”
“啧啧，‘最强自由人’给你一传？阿侑你多大的脸啊。”
“啰嗦！我会成为最佳二传手的！”
“好了，他们就在前面，别谈阿久的事了。”
凪双子被网球俱乐部球探骚扰而搬家的消息，宫家是知情的。所以即使凪圣久郎在排球部团中是会被谈论到的存在，宫双子也努力憋住了，没有泄露自己和凪圣久郎是亲属的关系。
“……”
角名伦太郎低下脑袋，不知是训练过累、还是灵活出窍无法控制发丝……总之，稻荷崎副攻手的黑色头发都蔫巴了下来，呆呆地垂在两鬓。
握着手机的右手震颤着，如夏季蝉的翅膀。拇指摩挲着熄屏键，屏幕一亮一暗，不知它的主人是想解锁还是锁屏。
“……这不对吧？”
惊讶吗？意外吗？
这份奔涌的情绪到底是因为那对双子认识疑似凪圣久郎的人，还是凪圣久郎改踢足球了……
角名伦太郎不知道。
他只觉得今天非常魔幻，或许不宜出门。
部活结束后，好好睡一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