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天雪地里, 两人拿着针线在门口缝补着本来就没坏的衣裳,确实挺傻的。
林麦花看着满满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
丁氏又道谢:“弟妹, 多谢你帮忙, 回头若这婚事成了, 我让梁家好好谢你。”
村里不乏有那机灵之人,但多数还是淳朴的,梁小四今年十八,从小就跟着家里的爹娘和兄长干活, 颇为踏实, 也很能干。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对赵满满一见钟情,在第一次相看过后, 眼看赵满满不抵触他的亲近,踏着雪三天两头的往这边跑,一点都不冷似的。
到了冬月,雪越下越大, 梁家那边请了钱娘子登门提亲。
满满已经收了梁小四送来的一些礼物,丁氏却不想这么快就定下亲事, 好像这亲事一定, 闺女就属于别人家了。
便是闺女一成亲以后就住在斜对面, 她还是希望女儿嫁人的日子越晚越好。
“婚姻大事,不能草率,开春再说。”
家中有女不愁嫁,如今是梁家人上赶着, 除非他们想放弃赵满满,否则,就只能依着赵家的意思来。
当初丁氏跟钱娘子说过, 她不舍得女儿那么早出嫁,便是定下了亲事,婚期也要在一两年之后。
钱娘子自然有跟梁家提过此事。因此,她去梁家那边回了话后,梁家表示,只要亲事定下,多久他们都能等。
说到底,梁家也是害怕经历漫长的等待后婚事又不成,那可就耽误了梁小四。
丁氏又回话,无论婚事成不成,春耕完前,一定会给梁家准话。
距离春耕还有四个月,这期间若没发现不妥,赵满满的心意又不改的话,婚事定下也无妨。
这个冬日不像往年那么冷,便是封了路,村里去河边的路勉强也能走。
赵大山有大孙子陪着,每天都乐呵呵的。
赵东银有送另外两个儿子读书,他们只在镇上的学堂,那学堂里的夫子只有一个秀才,还不是每天都会来帮他们授课,因此,从小安到家起,兄弟俩就黏上了他。
便是赵和平比小安还大,也丝毫没有当哥哥的架子,反过来处处听堂弟的话。
林麦花心里明白,以后和儿子相处的时间会越来越少,因此,把暖房里的活计大半都交给了马五他们,每天都和赵东石一起窝在厨房之中给儿子做好吃的。
这个冬日里,林云草还回来了一趟,送来了一些格外好看的皂花。
她和林家人聚少离多,常年不在村里,性子豁达的她只爱记别人的好,不想记着那些恩怨。所以,对于牛毅在外头抹黑她一事,林家上下还记着,她却已经忘得差不多。
“我知道姓牛的不是个好东西,也知道我娘当年在我们姐妹和她娘家人之间选择了后者,但……小姑,她到底是我娘,麻烦你把这两朵皂花送给她,就当是我这个女儿对她的孝敬。”
林云草叹气,“这事别告诉奶,她老人家知道了,可能要生我的气。”
她没有说出口的事,在外走镖很是凶险,就冬日里的这一趟,出门是二十三人,回来时不到二十,有五个人永远都活不过来了。
在生死面前,其他的事都是小事,她害怕自己再回不来,临终之前在后悔没有孝敬亲娘。
反正她问心无愧,这两块皂花与其说是孝敬亲娘,不如说是买个心安,她念头通达了,无所谓亲娘怎么想。
林麦花看着面前愈发懂事的侄女,答应了下来。
她一句不多说,林云草颇为意外:“小姑,你不劝我?”
林麦花乐了:“劝你能让你改变主意吗?除了给你添堵外,没有任何用处。”
关于林云草他们镖局经常出事,林麦花也有所耳闻。
至于劝林云草不再走镖……她自己知道有多危险,若不想干了,自然会提,既然没提,那就是还想干,亲人相劝,只会让林云草为难。
林云草有些不好意思:“我给娘送东西,是不想留有遗憾,您转告她,我不想听她说话,也不想与她见面。”
大雪封山 ,槐树村的人出不去,但外头的官道一般都能走,林云草在这个冬日里还有差事要办,留下东西的当天,天上飘起鹅毛大雪,她怕封路,当日又回城了。
孙大丫听说女儿回来正想去找闺女劝劝,好不容易把手头的事情忙完,却得知闺女已再次启程。
她心情格外复杂,跑到村头来看。
雪挺大,只隐约能看得到有马儿远去的痕迹。
林麦花看到她来了,当然不愿意再跑一趟村尾,立刻将装着皂花的小匣子送上。
孙大丫看到匣子,颇为意外:“什么?”
“云草给你买的,我们每人都有,那丫头有心,也没落了你的那份。”林麦花嘱咐,“她大概能够猜得到你要劝她的话,临走留下了话,说不想听你说教,也不想和你见面。”
孙大丫:“……”
不是母女俩想见面艰难,而是闺女在有意躲着她。
“这丫头,我看她是想气死我。”
她打开箱子,看到里面精致的皂花,颇为动容。
林麦花纠正:“云草从来没有故意气哪位长辈,她也不干那么幼稚的事,你要自己想开一点。”
孙大丫忧心忡忡:“你这个当姑姑的也由着她……她天天跟一群大男人混,能有什么好?”
林麦花颇为无语:“这大概就和你当年你以两个女儿的名义将银子悄悄送往娘家差不多,别人难以理解,你却甘之如饴。如今云草也是这样,你说她错,她便是隐约察觉到自己做得不对,可那又如何?她心里乐意,就想过这种日子!当年她没有阻拦你,如今你也不该拦着她。”
孙大丫:“……”
“那时候云草才多大?再说,我是她娘。”
林麦花不再多劝:“你要想管,谁也拦不住。只是……日后再也收不到皂花时,可别后悔。”
孙大丫哑然。
恰在此时,小安和两个堂兄弟从村里风风火火而来,赵大山拎着一只桶,老小孩似的追着三个孙子。
最近祖孙几人总是去河里抓鱼。
河水结了冰,需要把面上的冰打个窟窿才钓得到鱼,倒不是说几人想吃鱼,纯粹是来了兴致。
“娘,今天我们抓到了四条鱼,你帮我烧,好不好?”
林麦花兴致勃勃上前去看,一条鱼大概有一斤左右。
孙大丫手里捧着匣子,看到一家人有说有笑往门里走,忽然道:“麦花,小安年纪不小,他比当初的云平还要出色,你最好防着点。”
这分明是话里有话。
林麦花再想多问两句,孙大丫已顶风冒雪走远了。
要说孙大丫是个多坏的人,那还真不至于,既然有此提醒,绝对是有人动了念头。
林麦花不让小安出门了。
小安也听话,每天跟他爹一起上房顶扫雪。
村里人扫雪都扫惯了,这两年几乎无人因为扫雪出事,也没有哪户人家因为不扫雪而被压塌房子……扫雪是很麻烦,可要是房子塌了,便是没伤着人,家里的家具物什也要遭殃。不管是修还是买 ,那肯定要比扫雪更麻烦。
*
林麦花是村里的姑娘,后来也是村里的媳妇,但和村中间的牛家人一直不太熟。
这天去给牛家一个媳妇接生,临走时,是他们家一个十四五岁的姑娘送的喜礼。
这姑娘叫牛玉梅,论辈分是牛兰花的侄女,长相标志 ,肌肤又白,林麦花在外头很少见她的面。
牛玉梅颇为腼腆,送上红封时,脸颊上绯红一片。
林麦花在村里接生,一般不会白帮忙,她不缺这个钱,帮忙接生只是为了多救几条人命,可不能让人以为他们夫妻是只付出不求回报的冤大头。
“玉梅是吧?长得可真好。”
她随口寒暄了一句,旁边玉梅的娘笑道:“别夸她了,看着是不好意思,实则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玉梅的娘林甘菊是林家的姑娘,与林麦花的一辈,只是要比她大许多,二人虽为堂姐妹,因为年纪悬殊大,几乎没有交情,就是普通的邻居。
林麦花拎着篮子退走,她如今不主动说自己配的药,外头的人不知,槐树村的人可都知道她有擅长调理女子气血的药材,不想配药的人,她提了无用,反而大家都尴尬,若是想配药,这些人会自己提出来。
林甘菊送她到门口:“麻烦你给我儿媳妇配点药材,我拿了银子来取,还是四十文一副吧?”
林麦花嗯了一声:“姐要几副?我家里药材不多了,估计只能配出两副药来。”
“那就两副。”林甘菊一挥手,“你在这里等我,我现在就去取钱。”
冰天雪地之中,二人一起往村头走。
此时是半下午,周围白茫茫一片,走得艰难。
林甘菊强行抢过了林麦花手里的篮子:“我帮你拿,你福气好,不经常干粗活,我不一样,在娘家的时候就家里家外的忙,到了婆家,更是被当做牛马一样使唤……原先我做儿媳妇那会儿,敢不听婆婆的话,真的会被休回家,现在我做了婆婆……儿媳妇比我脾气大,我能怎地?只能忍着,你别看我今年三十几,实则我力气大着……”
林麦花倒是知道林甘菊的那个大儿子,以前赌钱的人里就有他,之所以没闹大,听说输了钱后林甘菊夫妻俩又帮着还。
据说她男人教训儿子时下手特别狠,奈何教不回来……儿子是个赌鬼,他们怕儿媳妇跑了,可不就得哄着点么?
林麦花安慰道:“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林甘菊颇为健谈,东拉西扯,又说起了儿子:“那小子都有儿子了,我就盼着他懂点事,让我跟他爹省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