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平两腮无肉, 脸颊深深凹陷,眼神浑浊无光,在看到进门来的三人时先愣了愣, 然后眼神渐渐亮了起来。
“梁爹?”
林麦花试探着唤, 她看向林青冬, 刚要让他去请大夫,他已率先道:“我去找个大夫来。”
梁平的身子被毁得一塌糊涂。
大夫来得很快,把脉过后,叹气:“好生调理着。”
林麦花追出去询问, 得知梁平会这么瘦, 一是生病,二是饿的。
简单来说, 就是病了后没有得到好的照顾。
梁平近些年赚到的多数银子都没有拿回家中,应该是给了那个寡妇,没想到他一生病,人就把它丢到了这里来。
看在柳叶的份上, 林麦花一点不怕麻烦,请了大夫将梁平送到意和堂, 然后配了十来副药后, 当天就拉着他回了村。
林麦花二人先把梁平送回了柳家。
柳小冬看到马车上的亲爹, 颇为意外,忙上前把人往家里扶。
关于梁平以后何去何从,一家人早已商量过,柳叶嘱咐了儿子要给梁平养老送终。
梁平被扶进了另一间屋子, 柳小冬还让人去镇上给妹妹传了消息 ,让妹妹务必回来一趟。
村里人都知道梁平在码头上干活,据说工钱还不错, 就是外头有了个姘头,不怎么回家。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柳家人没在外头说梁平的近况,等村里该知道的不知道,都知道梁平外头有人。
好些人看到梁平的惨状,都挺唏嘘。
梁平能赚钱时,外头的女人揪着他不放,一生病就把他撵了出来,还没把人送回家,而是将其丢进城里。
林麦花在接人之前,先问了那位大爷一些事。
“是那个女人将梁爹送到城里都客栈,又请了人照顾,然后悄悄盯着我三哥和杏花的门口,还说半个月之内见不到我们,就直接去这两家报信,请他们帮忙传话。”
运气挺好,在半月之期即将到来时,林麦花二人进了城。
柳叶已在床上躺了许久,她脚不能动,一双手能照顾自己吃喝拉撒,只是需要人送吃的,帮着倒尿盆而已。
此时柳叶的面色极为复杂:“可能我年轻时真的敛财太过,福气又没到那份上,所以才有了这番报应,就是他……可能也是被我给牵累了。”
柳叶卧病在床,虽有人经常来探望,林麦花更是三天两头过来陪,但多数时候都是她一个人独处。
一个人待太久,难免会多思多想。林麦花听到她说这样一番话,颇为惊讶,一时间愣是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干娘,这……这是你们比较倒霉,刚好遇上,怎么就扯到了福气上?”林麦花哭笑不得,“梁爹的病挺重,但意和堂的大夫说,只要好好照顾,按时喝药,还是有痊愈的可能。”
前前后后治下来,大概要花二十两左右的银子。
大夫还说,梁平这个病是拖出来的,如果一开始就好好治,可能还花不完十两。
柳叶捶了一下自己的腿:“我如今是个废人,自己都需要人照顾,实在是管不了他。小冬……被我们拖累得太狠了。麦花,我想托你一件事,你在村里放出话,找个男人来照顾他,帮他洗衣做饭,伺候他吃喝拉撒。一个月三钱银子,得跟他一起住。”
林麦花觉得不太妥当,她再是干女儿,也不是亲女儿,还有林茶花,堂姐妹俩这几年是处得还行,可若是林麦花越过堂妹帮着安排柳叶夫妻,林茶花说不定会生气。
“茶花是个孝顺孩子,我会说服她,你就按着我说的办。”柳叶想了想,“先让马五和六子其中一人过来照顾几天,给新来的打个样,可好?”
母女俩相处多年,这是柳叶第一回 正儿八经求林麦花帮忙。
林麦花当然要帮,当天下午,六子就过来了。
六子干活特别麻利,他其实更擅长于干地里的活计,但东家有吩咐,他肯定要尽力。前后不过半个时辰,整个柳家里里外外打扫得干干净净,期间还抽空炖好了一锅鸡汤。
三钱银子一个月,刚刚放出话,就有不少人来问。
其中有牛毅兄弟,牛兰花的哥哥,也有林麦花族中的堂哥,甚至连林青斌都到了。
因为来的人多,林麦花手头又忙,便让人在门口等了一会儿。
这一等,门口的人越攒越多。
这些人出现在此,就是为了干这份活计,看到这么多人来争抢,心里难免都会比较一番。
看到林青斌,众人都觉得他机会不大,牛劲更是出言嘲讽:“林秀才,这柳家要人,是为了伺候卧病在床的病人,你这文质彬彬的,书读不好地,也不会种,连自己都照顾不过来,如何能照顾得了别人?我要是你,就不来了,来了也不会被挑中,何必丢这个人?”
牛劲和他隔壁的几个堂兄平时吵得跟乌眼鸡似的,曾经还拿锄头等物砸过对方家人,但对外,他们是一家人。
其中一个堂哥笑着接话:“林秀才莫不是听错了,以为是赵家想要账房先生,不然,他一个高高在上的读书人,又不是咱们这种地里刨食的泥腿子,如何能干得了这低三下四伺候别人的活计?”
林青斌也没想到,伺候一个病人,竟然这么多人抢。
听说那梁平回来时咳咳咳,瞅着像是肺痨……如果真是痨病,照顾他的人很可能会被过了病气。
被兄弟俩连番嘲讽,林青斌有点坐不住了,默认了兄弟俩那番他是听错了的话,悄悄退到了人群之外。
林麦花后来选中了李家一个后生,这后生人老实,就是忒老实了点,平时沉默寡言,村里人有红白喜事时,最脏最累的活总有他一份。
柳叶很相信自己的干女儿,看了一眼年轻人李大面后,道:“以后就麻烦你了。”
李大面欣喜若狂,连连道谢,都不用柳家人问,立即拍着胸保证:“我一定拿梁叔当亲爹一样伺候,绝不让他难受。以后家里有脏活累活,尽管都让我去干。”
林麦花颇为意外,等李大面出去后,忍不住问:“干娘不再挑一挑吗?”
柳叶摇头:“不挑了,我信你。”
林麦花看柳叶的兴致不高,整个人精气神很差,瞅着苍老了好几岁,好像人都要不行了似的,忍不住劝:“干娘,你要好好的,两个孩子那么小,你得撑着看他们成亲生子……”
柳叶苦笑:“这天天躺在床上等着人伺候的日子,实在太难过了。”
如果是那种没心没肺又懒惰的人,生了一个只能躺在床上等别人伺候的病,可能会庆幸。
但柳叶不是那种人,她心有歉疚,总觉得自己是拖累,儿子和儿媳没有亏待她,处处贴心照顾着,她心里就更难受了,感觉自己活着,就是在给儿子儿媳添麻烦。
有时候子儿媳吵架,不是因着照顾她,但柳叶都会想,是不是儿子儿媳太累,扛不住了,又不愿意将这份怒火撒在她身上,所以才跟对方吵。
林麦花看出来了柳叶在自暴自弃,急忙劝说,柳叶倒是答应了,会好好活着,但她心里不放心,出门后找到柳小冬和林茶花。
“平时多陪一陪,跟她说一说村里的新鲜事……”
柳小冬眉眼都不抬:“麦花姐放心,那是我娘,我肯定会尽心尽力伺候。”
林麦花听着这话的语气不太对。
林茶花不满:“麦花姐也是为了娘才跑来多嘴,你别用这种语气……”
“我怎么说话,用不着你管!”柳小冬情绪陡然激动起来,“管好你自己。”
他怒火冲冲,起身就走。
林麦花真的是好意才来劝说,若柳叶真的存了死志,家里人再不盯着点,长则三五个月,短则十天半月,柳家可能就要办丧事了。
“这狗脾气。”林茶花对着他的背影怒斥,“有本事你以后都别回来!不识好人心的东西,早晚落得个孤家寡人的下场……”
“别吼了。”林麦花急忙劝,“小声些,再让人听见。”
都知道家丑不可外扬,可这夫妻之间难免吵嘴,吵起来只顾争一口气,哪里还管得着外人会不会笑话?
林茶花瞪着门口:“一点心都没有,娘为何会……还不是因着我们俩经常吵?”
林麦花没吭声。
林茶花解释:“他心头压力大…… 麦花姐,别人不知道我们家有多少积蓄,只知我们家富裕,完全理解不了他的焦虑。但你应该能懂,小冬生下来到现在,就没有正经赚过大笔银子,家中所有的积蓄都是爹娘攒下来的,娘病了这么久,花销挺大,但不至于真的把银子花光,如今爹这样回来……”
柳小冬是自己赚不来银子,生怕家里银子花完后全家过穷日子,但他又不可能真的抛下爹娘不管,只能自己拧巴着怨怪自己没本事。
“我平时都劝着。”林茶花苦笑,“他总是跟我嚷,后来我才发现,他好像在怪我没有护好娘。”
当初柳叶会被人伤得这般重,起因是林茶花接了不该接的银子又没替人办事。
可是林茶花第一回 与城里的那些富商夫人打交道,遇事不够机敏,她真心觉得自己冤枉。
“别人家过日子,吃了上顿没下顿,为着走亲戚和家里吃喝都要吵架,贫贱夫妻百事哀,我和他在这村里过的真的是上上等的日子……别人家穷得叮当响,天天争吵,我和他手头有余钱,竟然也要吵……”
林茶花说到后来,开始抹眼泪,“他怪我,我能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