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大丫知道女儿搬进城里住是好事。
可是, 把闺女交给高月,她不太放心,正想跟林青树商量一下, 他就走了。
两人说这些话是站在路旁, 孙大丫也不好大喊大叫, 引来旁人观望。
她思来想去,绕去了村头。
林麦花不在家,和赵东石一起去了村里帮一户姓李的人家看暖房。
有些人家会拿着礼物登门,请赵东石去家中的暖房指点, 从室温到暖房的光线再到拌土, 赵东石从来都不藏私,偶尔还会亲自动手教人怎么种。
一般指点完后, 主人家都会留他吃晚饭。
最近小安住在村尾,夫妻俩一起登门,一起留下吃饭,回家不用做了。
这户家很热情, 两人要走,他们非拉着不许走。
盛情难却, 二人留了下来, 隔壁家又过来请, 主人家晚饭还没好,说了让隔壁不要做饭,但隔壁家还是准备了些好菜,然后端了过来, 几个男人与赵东石喝酒。
酒需要粮食来酿,近几年有了土芋,粮食价钱不如原先那么高, 酒价却一直居高不下。
请人吃饭真的是招待很重要的贵客才会舍得备酒。
一顿饭吃了半个时辰,二人往家走时,天色已晚。
最近天气不错,再这样下去,地里应该挖得动,村里又要忙了。
林麦花扶着赵东石到了家门口,柳叶嘘了一声。
赵东石没喝醉:“你去看看,我先回家烧水。”
天上不再下雪,但天气挺冷,洗漱时还是要烧热水才行。
“孙大丫来找你,一下午跑了三四趟,看那样子,好像是有急事。”
林麦花知道一些村尾的事,猜到了孙大丫的来意。
孙大丫在女儿的事情上,不太好与林家人说太多,也是怕说久了惹人误会,便都拐着弯来找林麦花帮忙。
果然,林麦花到家不久,正准备洗脸,孙大丫就来了。
孙大丫不好意思进林家的院子,在林麦花家里却没有这个顾虑。但她也没进屋,就站在院子里。
“原先林青斌一家子总想把你嫁到城里……那时候爹娘都不答应,如今到了云花这儿,他们又……”
她欲言又止,没再继续往下说。
林麦花明白了她的意思:“你以为爹娘和当初的那两个老人家一样糊涂?我爹娘可不偏心。”
私底下有没有偏心林麦花不知,即便有偏,也不会偏太多,绝不会像二老那样为了照顾大房而完全不顾其他几房子孙的死活,更不可能拿孙女的亲事来扶持林青冬。
林正德夫妻俩最疼云平这个大孙子,却也最疼云花这个大孙女,尤其怜惜云花云草没有亲娘在身边,怎么可能会让云花在婚事上受委屈?
“我那三嫂嫁妆丰厚,还在城里置了宅子,一个云花能给她换多少好处?”
说句刻薄些的话,就是把云花卖了,又能卖几个子儿?
高月出手那般大方,压根不会缺卖一个姑娘的银子。
孙大丫哑然,半晌才道:“麦花,往常你都能理解我的难处,今儿这事……云花是我的亲生女儿,我肯定不会害她,知人知面不知心,你三嫂嫁妆再丰厚,可就如那断了源头的水,积攒的池子总有被舀空的一天,原先她的银子多到花不完,现在可不一定……”
“再说一次,我三嫂不是那种人!”林麦花上下打量她:“所以你不赞同云花进城?云花年纪还小,谈婚论嫁至少还要一两年,她只是进城里小住,又不是这一去一定会嫁在城里。大丫姐,你是孩子的亲娘没错,那我哥还是孩子的亲爹,我娘最疼云花,林家上下没人亏待她,也不会允许有人欺负她。依着你的意思,云花一辈子都只能在这村里?”
孙大丫张了张口:“留在村里,哪里不好?”
林麦花反问:“哪里好?村里的这些媳妇谁不种地?你种了半辈子的地,那活儿有多辛苦你不知道?”
孙大丫苦笑:“谁让她生在村里?这就是她的命。”
谈不拢,完全是认知上的不同。
在孙大丫的心里,林家还是村里的庄户,靠着打猎才过了几年好日子。
但是林青冬进城做了衙差!
他又有自己的院子,这算是在城里站稳了脚跟,比当初林振文一家子租房住,可稳当多了。
云平那边,夫子对他寄予厚望,今年是让他下场试,即便真的运气不好,考上十年,总能考中童生,这么年轻的童生,又有高景行倾力指点,这辈子总能捞着个秀才。
秀才是能凭自身的本事在城中立足的!
云花有一个做衙差的叔叔,以后还有个做秀才的堂兄,她的亲事……大有可为。
不说找家境多殷实的人家,寻一个衣食无忧,应该不难。
林麦花看着孙大丫曾经给林家生下了两个孩子的份上,且她本身是足够善良,放不下娘家人,夫妻俩这才没能过到一起,因此,对她总会多几分耐心。
“云花靠着她叔,日子不会差。”
孙大丫执拗地道:“在村里日子也不会差,有她三叔和堂兄弟做靠山,无论嫁到哪家,都不会受欺负。”
原先林麦花有点不太理解二哥为何选择和离,毕竟,那两年他打猎赚得还行,咬咬牙也能养活得了孙家……为了孩子有个娘,孙大丫又是和他一路苦过来,若是林青树选择连同孙家上下一起养着,也在情理之中。
此时看见孙大丫执拗的性子,林麦花忽然理解了二哥。
都说夫妻之间遇事有商有量,日子才能有滋有味,孙大丫是认定一条路,打死都不回头。
林麦花没有了劝说孙大丫的耐心:“云花这些年跟着我二哥过,没要你操心,也没有要求你为孩子做什么,她的去留和婚事,自然都该林家做主。大家都是为了孩子好,你可以有提议,但林家也能选择听或者不听。”
孙大丫瞪大了眼:“麦花,你……”
林麦花摆摆手:“我家里还有点事,你先回吧。”
不是说孙大丫的想法就一定错了,只能说,林家有自己的打算。
孙大丫或许没有害女儿的心思,但牛毅之前对岳父那番作为,让林家上下很是戒备。
林家人不怕被牛毅针对,但是怕他算计孩子。
与其防着,不如让云花远走。
高月不太愿意住在村里,开春一化冻,眼看着能启程,立刻就带上弟弟和云平还有云花离开了。
林振旺当然知道云平今年要参加县试,他两个儿子和云平是同一年去的学堂,仨孩子如今都不在一个学堂了。
他去问夫子打听过,兄弟俩毅力有,就是天分差了点,若是埋头读上十来年,也有考中的可能。
林振旺能够接受儿子的平庸,可看见云平这么快就去考,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心里不悦,却不妨碍他与林青冬交好,他选在了同一天进城送点心,几人同行。
*
对于云平进城参加县试,林家人并未张扬,一有人问,就说是林青冬要回城里上值。
旁人不问两个孩子,林家人就不提,若是问了,便说是让孩子进城去小住。
天气渐渐变暖,村里的人觉得有盼头了,时间上抓紧一点,准备好老土芋种子,十月底下雪,今年兴许能有两季收成。
众人埋头就是干。
今年赵东石去地里时,带上了林麦花。
朝廷赏给赵东石的地几百亩,那是之前抄没了一个师爷收缴回来的,几百亩地连在一起,涵盖了几个山头,完全是这头望不到那头。
赵东石只养了几个长工,这春耕之际,他有花工钱请不少短工。
今年种土芋,和往年有些不同,赵东石亲自指点,带着林麦花走在田间地头。
林麦花挎着篮子,手中拿一把刀,这开春之际,地里长出了不少野菜,刚刚冒头,正是味道鲜美的时节。
别看她平时不怎么种地,赵东石会的那些,她都会。
偶尔有管事找不到赵东石,会直接来问她。
林麦花往常对于自家有几百亩地这件事没有多少真实感,今年亲眼所见,才猛然惊觉,她如今算是地主娘子了。
而且还有当地的村长和镇长闻讯前来拜见,还邀请夫妻俩去家中做客。
到了隔壁镇长的家中,好酒好菜摆了一桌,主人家待客极尽客气。林麦花随口夸了一句野菜饺子好吃,主人家愣是送了一篓子,还细细讲了做法。
在当下,什么都有方子,即便是拌饺子馅,也是各有各的秘方,一般都藏着掖着不告诉旁人。
前前后后忙了半个月,荒山一样的田地全部都翻过一遍,格外规整。
忙活这么久,平时不觉得累,这一闲下来,就感觉浑身疲惫,林麦花歇了两日才缓过来。
这天,林振旺满脸兴奋地过来敲门。
“麦花,好事啊!云平中了!”
林麦花一愣:“真的?”
她没有敢真的信了这番话,林振旺是个混不吝,最喜欢开玩笑。
兴许是他的玩笑话。
“当然是真的,这么大的事,我可不敢玩笑。”林振旺催促,“赶紧去村尾报喜,让你大哥准备好喜钱,对了,买头猪来杀。这样的大喜事,肯定会有好多人上门贺喜,可不能让人饿着肚子回去。”
林麦花答应了,决定去村尾一趟,至于要不要大张旗鼓的准备宴席,还得等有了确切的消息再说。
林振旺兴奋至极:“云平凭本事考的,林振文那个骗子,还说在镇上读书考不中,明明是他自己不行,云平可从来没有去过城里,还不是一样中?”
别看林振文死了,他对林家的兄弟的影响太深,林振旺时不时就会把他揪出来骂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