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林在村头转了一圈, 没请到人,只好往村里走。
但凡知道着急的人家,这种天气都在外头拖柴, 一天能跑五趟绝不跑四趟, 而姚林自己也急着上山干活, 一路走到了林家老宅,终于看到了一个闲人。
赵氏在院子里缝补衣裳。
天气已凉,外头有风,吹久了会有点冷。
但是屋子里光线不好, 赵氏这两年不知道是不是哭太多了, 眼睛雾蒙蒙的。
姚林当然知道林青斌一家子都不勤快,可他实在找不到别人帮忙, 一路过来,连个正经的大人都看不见,他含笑打招呼:“伯母。”
赵氏抬头,看到是姚林:“有事?”
“我想请伯母帮个忙。”姚林心知, 林青斌如今算是村里最穷的人家之一,饭都吃不上的那种, 但凡他开口相邀, 赵氏一定会帮忙。
他打算先请赵氏看上几日, 等村里有人家山上的柴火扛完了,再把赵氏换下来。
“彩月需要人照顾,但是家家都忙,我自己也急着上山, 伯母能不能去帮我照看一下她们母女三人?不白干,我会给伯母包个红封,不比在外头干活的工钱少。”
如果是付工钱, 请神容易送神难。
而且这林家大房原先是城里回来的文雅人,那时候很爱干净,看着挺体面,如今……赵氏弄得灰头土脸,衣裳上的污垢厚厚一层,袖子和衣领都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了。
但凡有其他选择,姚林都不要赵氏。
果不其然,赵氏欣然答应。
林麦花拖第二趟柴火时,发现姚家的门开着,赵氏在里面杀鸡。
她觉得稀奇,忍不住多瞅了一眼。
赵氏也看见了她,等到林麦花在家吃了顿饭出来时,就看见赵氏拿着一把引火的干草,看样子是准备烧水烫鸡毛。
“麦花,扛柴火呢?”
林麦花无意多说,应一声就要走。
赵氏笑道:“都说你嫁得好,到了婆家享福,我还以为你不用干活,结果还是要和男人一样上山砍柴,乍一看,你日子还不如雨儿和雁儿,至少她们不用上山。”
林麦花笑了笑:“我们都不如伯母的福气好,外头这么忙还不用出门,甚至还有鸡汤喝。”
赵氏听出来这丫头说的话阴阳怪气,刚要回话,屋中彩月的声音传来:“林家伯母,快来!”
闻言,赵氏顾不上和林麦花多说,转身跑进院子里。
姚家的活计,连马大娘都扛不住,赵氏能做得长久?
才短短半天,赵氏就有点儿不想干了,傍晚,姚家父子从山上扛完木头回来,赵氏已经做好了晚饭:“姚木匠,今儿我就先回去了。”
彩月在屋子里嚷嚷:“活还没干完,林家伯母,这屋子里好多灰,你快来。”
姚林有些尴尬,他知道彩月的毛病,往常也说过,可彩月不改,如今可不能把人给得罪了:“伯母先回去,明儿……”
赵氏话说得飞快:“我腰疼,明天就不来了。”
她回村后日子是过得不好,近几年不爱出门……其实是还有些放不下她童生娘子的身份。今日姚林一请就来,纯粹是穷怕了。
应付了彩月大半天后,赵氏真心觉得,穷点挺好,这份工钱她赚不到。
赵氏在城里住了那么多年,见过世面,那种最刻薄的东家,都比不上彩月。
干得最多,只能吃边角料,但凡干活稍微慢一点,就会被阴阳怪气。
姚林无奈:“伯母,麻烦你再来帮我守彩月两日,我给你加工钱。”
他进屋,抓了一把铜板,足足有四十枚。
前些年请人干活,一天只需要十文。
赵氏拿着铜板,觉得自己又行了:“姚木匠,我是好心来帮你们家的忙,可是你媳妇说话太刻薄了,好像我等着你家这点工钱买米下锅似的,中午吃饭也是,恨不能让我喝一口洗锅水饱腹……”
姚林劝不动彩月,只道:“你不必管她,回头给她做好一日三餐送到屋里,看着孩子不让他们乱跑,不让他们被冻着就行。”
赵氏皱眉:“可是今天你媳妇叫我扫地,我不过是慢了一点,她让我滚。”
彩月对马大娘还客气一些,虽然话也说得难听,但比较隐晦,没有开口叫马大娘滚过。
“不管她,她脾气就那样 ,一会我再劝一劝。”姚林嘱咐,“劳烦大娘明日早点来。”
赵氏随口道:“上工嘛,都是辰时,还要怎么早?”
姚林:“……”
辰时初,有些跑得快的人已经去山上搬了一趟柴火到家了。
人家是吃完了早饭再去跑的这一趟,当然,也可以跑完一趟回来吃早饭……可赵氏辰时才到,做饭再快也要半个时辰。
“伯母,彩月如今要养病,经不起饿,劳烦伯母早点来。”
赵氏在这后半天就想撂挑子不干,不过是想着天黑了就能拿到红封才熬了下来,别说姚家不会长期请她,就彩月这么难伺候,她也干不下来姚家的活计,干一天算一天,爱请就请,不请算了。
“我起不来早。”
姚林噎住。
林麦花不知道赵氏第二天还在姚家做事,她和赵东石还有齐满一家四口从早到晚地往家搬柴火。
论跑得最快,自然是赵东石和齐满。
杜鹃和一双儿女作伴,林麦花带着小安,一般不与他们同行。
小安也要上山扛柴火,夫子说,小安读书天分不错,小小年纪就坐得住,以后前途不可限量……应该能够考个功名回来。
那么,小安以后多半不会留在村里干这些粗活,赵东石的意思是,带着他吃点苦,省得日后眼高手低。
母子俩作伴,走得慢,还扛得少。
林麦花跑第二趟时,已快到中午,她留在家里热饭,忽然,听到对面林茶花在大声喊着什么。
光听那语气,好像遇上了了不得的大事。
林麦花打开门往外瞧,就见林茶花扛着彩月往外扶,偏偏她边上好几个孩子,都喊着要娘,完全把路给堵住了。
看见林麦花出现,林茶花如见救星:“麦花姐,快来帮忙!”
林麦花跑近了才看见彩月身下血红一片,脸色惨白如纸。
“茶花,她这怎么了?”
林茶花虽然也上山搬柴火,但因为要带两个小孩子,她搬柴火较少,多数时候在家里。
“我不知道啊,孩子过来喊我,又哭又说,我听不清,过来就看见她浑身是血躺着。”
此时彩月身下有一大片暗红,不像是有外伤,应该是流出来的血,她眼睛将闭未闭,眼瞅着就要不行了。
林麦花学接生已有好几年,愣是没见过这种情形。
“去找我四婶,她家有驴车,先把人送镇上。”林麦花转身回家换衣裳。
林茶花不愿意去镇上,她自觉和彩月包括姚家都没有交情……她娘家那边,与姚林之间有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
姚林的边角料柴火卖得便宜,细算下来,又没比林家的柴火便宜太多,但所有人就是觉得姚家柴火划算,但凡姚林有柴卖,林家的柴都卖不掉。
林家这几年买柴的客人,除了少部分看林家的面子,多数都是姚林不要的客人,一两次林家不介意,次次都这样,林家那边很难不生嫌隙。
都是柴火,怎么就不能卖贵一点?
偏要便宜那几文钱,分明就是抢林家的生意!
高氏也没想到彩月短短两日又要去镇上找大夫救命,而且瞅着这回比上回还要凄惨,偏此时姚家无人,也不知道姚林今天找的谁来照顾母子三人……这一趟不去还不行。
高月和林麦花都做不到见死不救。
彩月今日流了许多血,人却没有昏迷,一向省钱的她并没有不去镇上,在马车里虚弱地对两人道谢。
林麦花好奇问:“怎么弄成这样?你都落胎两三天了,不应该再流血啊。”
彩月低下头:“我不知道,就是肚子一热,就……麦花,是不是没落干净?”
林麦花觉得不可能。
彩月肚子里的孩子可是柳叶亲自动手,当时流了不少血,且确确实实看到了胎囊。
林麦花看着她身下的血:“都说了落胎以后要静养,不能生气,卧床休养,万万不能拿重的东西……”
彩月沉默下来。
还是之前的那位大夫。
大夫把脉,皱眉道:“怎会如此?你搬重的了?”
彩月没吭声。
“你这……还能坐得住?”大夫一脸惊奇,“每个人身上的血不多,你流了又流,再有下回,除非神仙在世,否则,谁都救不了你。”
大夫一边配药让人去熬,看向了林麦花二人,上回他以为这三人至少是亲戚,后来才得知是邻居,半开玩笑似地道:“她们可是你的救命恩人,一连救了你两回,这两次如果不是她们及时把你送来,你家这两天肯定很热闹,满村的人都在你家帮忙……”办后事。
也就是大夫有把握救回彩月这条命,才会这般开玩笑。
高氏纯属好心帮忙,两次都是被赖上了甩不开,她家里还忙着,万分不愿意跑这一趟。
“大夫都说你是搬了重的东西才会如此,这条小命儿万一不想要了可以直说,省得我和麦花陪着你一趟趟的跑。”
她话说得很重,彩月霎时红了眼眶。
林麦花坐在门口没吭声,眼睛一直望着来时路,今儿姚林来得更快,可能是启程送彩月到镇上时他本来也快要到家了。
今日的姚林更为狼狈。
林麦花也不愿意跑这一趟,问:“都说了她身边离不得人,今儿你家只有她和两个孩子,你找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