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母选择今日撕破脸, 是不希望自己的亲孙女从生下来头上就压一双体弱的哥哥姐姐。
两家住得这么近,镇上的人又都知道那两个孩子的身世,孙女身康体健, 回头遇上哥哥姐姐, 还得让着他们。
大人让就算了, 让她孙女忍让,周母舍不得。
饭菜上桌,足足摆了三桌。
女客两桌,男客一桌……但凡是送喜礼, 除了两舅舅, 都是家中女人来送。
回家路上,何氏还笑:“小妹, 我看周家很疼女儿,以后你尽可以放心,不用担心雨儿在婆家受欺负。”
林五妹早就知道这事,唯一担心的就是周家嫌弃外孙女是给女儿家, 看出周家疼孩子,她才彻底放下了心, 今日周家撇清两个孩子的身世, 对女儿来说是好事。
从今往后, 女婿也好,女儿也罢,都不用再给方家面子。
这边林五妹放心了,方家却觉得天都塌了。
方李氏自己的孩子只比双胎大几个月, 她一个人要奶仨孩子,虽然有婆婆搭把手,, 但最累的还是她。
双胎再怎么可爱,她还是觉得自己的孩子更乖巧,听到街上众人议论纷纷,方李氏真心觉得丢人。
“娘,把俩孩子留在镇上对他们不好,还是送走吧。”
方母对女儿是恨铁不成钢,可闺女已不在人世,就剩下这一双孩子,她肯定要把孩子带好。
“能送到哪去?”
方李氏想把孩子送走不是一两天,此时张口就来:“当然是送给他们的爹。”
“胡扯!”方母呵斥,“真把俩孩子送到他爹那里,岂不是表明他们真的是……”奸生子。
真这么干,两个孩子此生都再难抬起头来。
方李氏压低了些声音:“去年不是有一个城里的富家老爷想抱养孩子?双胎长得这样好,人家肯定愿意养。”
“我们家又不是养不起。”方母呵斥,“孩子最难带的时候我们都熬了过来,眼瞅着都长大了,你……”
方李氏甩了脸子:“要养你们养,反正我不养。”
正是因为孩子长大了,方李氏才不想要他们。
这俩孩子的亲爹是村里人,已有妻有子,两三年来没有登门探望过,压根不敢指望孩子亲爹会管他们成亲事宜。
养孩子,除了平时费心神,吃喝拉撒要花银子外,成亲时还有一坨大的花销。
亲爹不管,后爹倒是愿意假装管一管,可想要问周家拿银子,那是做梦。
等孩子稍微大点,方李氏想送自己的儿子去学堂,到时送不送这名下的另一个儿子?
不送就是刻薄,是她对这没爹又没娘的孩子不慈。
接下来的十几年,那就是钝刀子割肉,自家孩子有的,这两个孩子都必须要有。
这些都算了,方家在镇上摆摊,平时赚得还行,不怕养不起,也可以帮这两个孩子办婚事,但是,他们这些做长辈的百年之后,还要给两个儿子平分家产……这上哪说理去?
在方李氏看来,家中所有的钱财都应该是她儿子一个人的……她这两年不是没想过再生孩子,可生第一个孩子时操劳太过,大夫说她身子亏损得挺厉害,得静心调理个三五年,才有可能再次有孕。
身边围着三个孩子,她怎么可能静得下心调理?
送走了双胎,她才静得下心。
方母气了个倒仰:“你不养孩子?不养就滚!”
方李氏听到这话,伤心又愤怒,今日之前,她一直将双胎照顾得很好。嘴上才说一句送走,婆婆就翻了脸,合着以前对孩子的好,婆婆是一点都看不见。
“我滚就是,你们方家的媳妇我做不了。”
吼完,方李氏跑了。
最后是方母妥协了,就在双胎身世暴露的第四天,两个孩子消失在了镇上。
据说是方母将孩子送到城里的富贵人家做养子……送走了也好,不然,随着孩子长大,笑话他们的人会更多,等到两人成亲生子,都还要被这样的身世所牵累。
只是方母实在是气不过,私底下花了银子,找了镇上的混子,去把孩子的爹狠狠揍了一顿。
*
梁平在这个夏日回来了一趟。
他来的那天,柳叶一家不在。
柳叶娘家那边家中有喜,一家子都去贺喜了。
林麦花在门口看小安……说是每天接送小安,偶尔赵东石没空,就是云平带着他回来。
今日赵东石又进城送兔子了。
兔子送得太小,养不活,非得到了日子才能送。
梁平敲了半天柳家的门,敲不开后,到赵家来问:“麦花,你干娘呢?”
林麦花还记得柳叶那时候说梁平在外头有了相好的事:“干娘好像回娘家去了,伯父有事?”
梁平瞬间就察觉到她改了称呼:“是有点事,听说小冬媳妇又生了孩子?”
林麦花点点头。
梁平从袖子里掏出一个荷包:“我这急着走,回头你把这转交给你干娘,是我给孩子的。”
林麦花没有伸手去接:“伯父这么久才回,不见干娘吗?”
梁平有点尴尬:“我有点忙,等不了她。”
“他们天黑之前就会回。”林麦花看了看天色,“可能已经在回来的路上。 ”
梁平苦笑:“帮我转交一下,我是真有事。他们母子都信你,我也信你。”
说着,硬是将那个荷包塞了过来。
柳叶是半个时辰后回来的,林麦花忙将荷包送了过去:“我让他等,他说忙。”
看着荷包上粗糙的绣花,柳叶伸手摸了摸。
林麦花方才就没仔细看荷包,都没发现上头的绣花,这样的绣工……太粗糙了,如果是花钱买荷包,闭着眼睛挑,绣工都比这个好。
这多半是梁平身边的人自己绣的。
柳叶打开荷包往里瞧:“你看他过得好吗?”
林麦花回想了一下:“穿的衣裳大概六成新,许是太久不见面,我觉得伯父老了点。”
“码头上的活计不轻松,他得养母子三人,不老相才怪。”柳叶叹气,“算了,他自己乐意,我懒得劝。”
林麦花隐隐觉得,梁平并不是太忙了来不及见柳叶,可能是无颜见她。
柳叶叫来了儿子:“你回大水村一趟,打听一下你爹有没有回去。”
柳小冬飞快跑了一趟。
半个时辰后回来说梁平没回家,大水村的人都不知道他回乡。
柳叶不知想到了什么,笑道:“你爹对你挺好,回头老无所依,你得孝敬他。”
柳小冬答应下来。
*
转眼到了九月,天气陡然就凉了下来,瞅这样子,今年又要提前入冬。
现在槐树村的人不怕交税,就怕开山的时间太短,砍不够柴火,去年拼了命的砍,砍了都没往家拖柴,是闭山后才抽空把柴火拉回家。
如今槐树村的人交税不难……也有难的。
一是李狗子家里。
李狗子六月那会被大人关进了大牢,他一个人顶了父子俩的罪名,非说儿子是被他逼着才不得不去林家,包括在林家犯的那些事,都是他逼儿子干的。
李大宝是回来了,拿着卖地的十几两银子修好了房屋,又得了一些还回来的柴火和粮食,一家人还种了剩下的地……但是还回来的那些粮食不够吃,地里的土芋还没挖。
造房子剩下的银子几乎花完,拿来交税不太够,又问村长借了一点……村长不想借,李大宝这个不要脸的,带着嫂子和瘦得没了人样的亲娘在村长家门口静坐。
衙门里来收税的人就在村头,村长丢不起这个人,咬牙借了他三两银子。
第二个交不上税的人是林青斌,他也是地里的土芋没挖回来,原先的又吃完了,而他还没有银子,更不敢卖地……家里的地已经不够吃,再卖,到时候会更穷。
林青斌想到村口去找四叔借,觉得收粮税的众人都在村头,他不想在人前丢人,于是跑去村尾找林振德。
林振德不喜欢大哥,也不喜欢这个侄子,自从林振文没了,他再去老宅,要么是去看自家房子,要么是去看林五妹。
他只说自己没当家,腿瘸了赚不到钱,没有银子借给他。
林青斌又去其他几位族中长辈家中,问他们要够了粮税。
不是一家给的,而是五六家人给他凑的。
这五六户人与林青斌有言在先,这些粮食不要他还,回头林青斌要教他们几家的孩子读书……教一整年。
比起镇上夫子收的束脩,林青斌这价钱,实在过于便宜。
那几位族中长辈也没指望林青斌能把他们的儿孙教得多好,能识得几个字,不做睁眼瞎就行。
*
送走了收税的众人,村头安静了不少。
这天何氏来了村头。
自从化冻后,家里有了彩娟帮忙,何氏经常出门溜达,有时候还和林振德一起。
村里很少有妇人像何氏这样悠闲,各有各的事要忙,以至于何氏出门都找不到人闲聊说话。她一路晃过来,没地方去,就会到赵家坐一坐。
林麦花以为她是闲着没事溜达来的,彼时她正在翻晒药材……眼瞅着天就要冷了,好歹把这药材晾一晾,不至于发霉。
药材不像是粮食那么小气,慢一点干也不要紧,但是,发霉了就不能用。
“娘,喝茶吗?”
何氏来的次数多了,林麦花也不跟亲娘客气,要喝了才去倒茶,而不是像待客一样主动将茶水送上。
“不渴不渴。”
林麦花听到亲娘这雀跃的语气,玩笑道:“娘,有好事?”
何氏眉开眼笑:“你二嫂这个月没换洗,你三嫂,她又开始喝那酸唧唧的药。”
林麦花明白了,彩娟好像有了身孕,至于高月喝的酸唧唧的药……她没有听说过。
“治什么的?”
何氏乐呵呵道:“怀孩子的时候她才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