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氏转而又说起了今年的天气。
瞅这个架势, 麦子肯定种不下去,不知土芋是否能行。
几年的灾荒,家家存粮都不多, 就是城里专门囤积粮食的商户, 可能也瞅准了机会出手……价钱卖太高, 衙门会出面接手。
屯了粮食的商户卖不了高价,而且粮食放在库房里很容易发霉发烂,烂了就卖不上价,头一年的陈粮价钱上要便宜些, 越存越便宜。
因此, 前些年积攒下来的粮食在这几年中几乎卖完了。
村里这些人家,平时不饿肚子, 但家里的粮食是真的不多……多是吃土芋。
土芋可真是个好东西,蒸炸煎煮都能吃,味道都不差,碾成粉末添点菜叶蒸成团子照样吃, 还不剌嗓子。
“这天气,也不知道哪年才能恢复春耕。”
林麦花跟着叹气。
何氏心里有点发愁, 却没想让女儿跟自己一起愁, 听到女儿叹气, 忍不住笑了:“你是个有福气的,还带得我们全家都跟着享福。如果不是云康经常生病,我们家过的真的是上上等的日子。”
提起这个孙子,何氏一脸无奈:“昨天你二哥给她们母子俩送饭, 门开得大了点,前头我还特意给做了个厚门帘挂上,云康还是吃了风, 晚上就开始咳,刚才牛家闹得厉害,你二哥不是刻意避着,是真的走不开。那么小的孩子,不舒服了只知道哭,每个人的耐心都有限,哭太久了,你二嫂烦,你二哥也烦,两人又不能冲孩子发脾气,说不上几句就要呛呛。”
林麦花只沉默听着。
“当初刚成亲那会儿,两人感情挺好,有了这个孩子,简直闹得不可开交。”何氏看向厢房的方向,“都是命。”
林麦花听母亲一连感慨几次都是命,乐了:“日子肯定会越过越好,云康如今再难带,也比去年要好得多。”
何氏点头:“留下来吃晚饭,前天你大嫂娘家杀猪,送过来一块肉,大概有十来斤重,吃了一半,还剩下一半,让你爹去割点鲜菜,咱们包鲜肉饺子吃。刚好云康也能吃点。”
这两年种土芋的人多,喂猪的人也多,因为土芋苗一割一片,割完了还长,喂猪正好。
包饺子颇为麻烦,好在干活的人多,众人吃饭时,高景行也来了。
如果他人不来,何氏会煮好了让春江给送过去……这诚心诚意请人吃好饭,肯定要让人吃饱又吃好,高景行是读书人,不说手无缚鸡之力,平时从来不干重活,以至于他胃口不大,何氏每次送的饭,他都吃不完。
姐弟俩就不是那吃剩饭的人,吃不完的第二顿不再想吃……可这种年景里剩饭,总让人有种负罪感。
因此,高景行干脆主动过来一起吃,吃多少盛多少,省得浪费。
本来前年他就要下场参加院试,那会灾荒年间,大人特意取消了县试,去年也没考,今年好像要考……换做往常,三四月都考完放榜了。
“今年要考,夫子说的。”高景行特意说这件事,是因为他要参加此次院试,而这种年景里,他一个文弱书生坐马车上路,很可能会遇上劫道的。
高家姐弟一般不麻烦旁人,可遇上正事,两人也并不吝啬于开口求助。
人情债难还,但一辈子那么长,总有还上的时候,小命若是没了,那就什么都没了。
“我送你。”林青武立即出声,他儿子在镇上学堂,说是不用接送,但他经常会顺路和儿子同行,在他的刻意下,与儿子的夫子也能聊上几句。
高景行算是夫子最寄予厚望的弟子之一,看夫子那态度,如果他名下有弟子能够考中童生或者秀才,高景行的希望很大。
至于云平,夫子说,天赋是有,勤奋也够,就是孩子小,毅力差点。
林青武必然要倾力供大儿子读书,等两年小的两个长大了,一样送去学堂,能往上读就继续供,实在没天分,读两年书去学医学账房,他如今但凡能进山,都肯定不歇着,就是想多替孩子攒点银子。
送高景行去城里读书,就和攒银子是一个道理,高景行肯定要先考,先得中,日后云平学问上遇上难处,也能向其请教一二。
林青冬忙道:“哪天走,我提前把车刷一下。”
林青树埋头吃饺子,他熬得双眼青黑,却也听到了几人的谈话:“我也去吧,顺便进城打听一下大夫。”
高景行想要至少两个人陪同……外头很乱,上路的人越多越好,当即起身,对着兄弟三人拱手道谢。
林青武好奇问:“我可以带云平吗?也让他去见见世面。”
想要考中秀才,要考县试府试院试,在此之前要具结和互结。
互结是五位同考的学子互结,连坐制,一人作弊,五人同罚,具结要请廪生作保。想要办成这两件事,先要花费上六两银子。
这还不算进城赶考吃住上的花销,如果不是花费颇多,林青武都想干脆给儿子交了银子亲自试试。
他跟夫子如此提,夫子让他省着点,还说以后花销巨大,如今才刚刚开始而已。
高景行点头:“当然可。”
赵东石此时出声:“我也要进城送兔子,不如一起同行?”
那当然最好。
两日后,一行几人启程进城。
林麦花起得早,给准备了些干粮,站在门口目送两架马车离去。
后来赵东银也提出同行,他一个冬日里积攒下来的木簪和镯子颇为可观,他还试着雕偎依在一起的男女……据说城内很多新人成亲时,会买一对恩爱的娃娃放在床头。
送走了一行人,林麦花又回去挨着小安补眠,不知道睡了多久,门被人敲响。
敲的是母子俩睡的那个屋子的房门。
林麦花开门看到丁氏,打了个呵欠。
她没来得及问话,丁氏已急声道:“村尾那边好像有丧,咱一起去瞧瞧?”
村里六十多户人家,互相之间也不是都熟,但走动起来,肯定会越来越熟。
妯娌俩出门,看见柳叶在前头,彩月抱着孩子艰难挪步,翠柳似乎在路边和柳叶说着什么。
除此之外,林振旺也出门和村长同行,马大娘看了一眼翠柳,翻了个白眼,转而和柳叶打招呼。
一行人浩浩荡荡往村尾走,地上冻着,不太好走,众人也不急……再想帮忙,也得以自身的安危为要。
有那动作快的人已得了主事的吩咐准备去镇上采买,村头众人迎面撞上,才知道出事的是孙赖子。
孙赖子不是槐树村的人。
众人都觉疑惑,来人解释,孙赖子的儿子还小,而且他进城时把儿子托付给了邻居帮忙照顾,结果他一去不回,孩子在邻居家过得不太好,牛毅兄弟三人送他回家,发现小舅子饿得头大身子小,而且身上还发着热。
牛毅将小舅子带回来照顾,还请刘大夫配了药。
至于孙赖子……独自一人住在家里,牛毅过去探望,他非要让女婿去帮他翻地,结果二人今儿去地里时,他脚下一滑,跌下了山涧,当场摔得头破血流,牛毅回了槐叶村喊人去救,槐叶村众人磨磨蹭蹭,耽搁了一些时间,等赶到地方,孙赖子已去了多时。
睁着眼睛没的,死不瞑目。
牛毅的意思,岳父在槐叶村那边人憎狗嫌,有几个好友,那也是赌桌上的友人,压根不会尽心尽力帮忙,舅子又小,这丧事还得姐妹三人牵头,于是,干脆把人接回了槐树村来办丧事。
村里人很乐意帮忙,牛毅说家中不富裕,这又是天上掉下来的事,不办还不行,所以一切从简,两日就下葬。
也就是说,今天把人搬回来,明天就下葬,如今路不好走,先葬在村尾他家的荒地里,过两天再找个地方挪走。
到了跪灵时,牛毅兄弟三人,和孙大丫姐妹三人,还有懵懵懂懂的孙宝跪了一地。
孙大丫跪在最前,一边烧纸,一边道:“你活着的时候总想要满堂儿孙为你送终,如今也算得偿所愿,安心去吧。”
她穿的孝衫上好大一个兜帽,遮住了她的头发和大半张脸,反正旁人是看不见她哭没哭。
李氏没有哭,忙来忙去安排东西时,还有人有说有笑,她毫不掩饰自己的欢喜。
众人都能理解,李氏怎么到的槐树村,当初所有人都知道,还有人说孙赖子命好,这么刻薄的对自己的妻女,她们还愿意送他最后一程。
等到去镇上打听大夫的林青树回来时,刚好撞上孙赖子下葬,棺材都抬到村尾了。
林青树穿一身孝衫匆匆而来,众目睽睽之下,对着棺木跪下猛磕了三个头。
无论如何,孙大丫给林家生下了一双女儿。
孙大丫看着一脸郑重的林青树,面色格外复杂,别看两人如今住得近,见面的次数还不如她改嫁前多。
离得再近,两人曾经那样的关系,平时是能避则避。
何氏和林麦花在这场丧事中都算是外人,两人站在人群之外,何氏小声道:“你二哥还是被我们教得太正直,他就干不出这种事。”
林麦花明白她的意思。
孙赖子死时,旁边只有女婿,翁婿俩结伴同行,他到底是自己脚滑了滚下山涧,还是被牛毅推的,只有牛毅最清楚。
何氏的话里话外,是牛毅为了全家不被孙赖子拖累,直接下了狠手。
“娘,兴许真是意外。”
何氏摇摇头:“跟你大伯一样,死就死了,连一个怀疑他死因的人都没。一辈子活成这样,也是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