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平还在厨房里找吃的, 翻到了压在蒸笼最底下的包子,他两口一个,啃得欢快。
梁白氏晕了, 梁母摇摇欲坠, 院子里一阵鸡飞狗跳。
贾母帮着女婿把亲家母扶到屋檐下坐好, 梁安这才进屋去换了干的衣裳,换衣裳时,他手上忙着,脑子里想了许多。
从屋中出来, 梁安听到亲家母在说贾祸根这一回是因为在外头赌输了钱, 不想让家里操心,所以借了银子去翻本, 结果翻到了沟里去,越陷越深,眼瞅着欠得太多,欠债的人要登门, 他跟家里没法交代,于是躲去了林子里。
债主说了, 他们已经去衙门报官, 如果在大人来抓人时还没有凑足银子, 就会将贾老三抓到大牢里去关着,直到还清银子了为止。
“那个混账真的……太不懂事,我都想让大人把他抓到大牢里给他一个教训算了……”贾母坐在梁白氏的旁边,哭到几乎抽过去, “可是这蹲不蹲大牢都要还钱……”
既然都要还钱,自然赶紧把银子还上,免除一顿牢狱之灾最划算。
至于前头贾祸根与那个有夫之妇被人捉奸在床, 当时赔偿了一大笔银子,说的是有夫之妇嫁妆丰厚,把人娶进门,她的嫁妆比赔出去的银子多。
结果,银子赔完了,才知道那女人所谓的嫁妆丰厚是假的……贾家人不让贾祸根娶她。
那一回凑出几十两,说的是把那人娶回来就能把这笔债还上,婚事不成,这个窟窿自然也没能堵上。
贾爱香在旁边陪着母亲一起哭。
梁小秋急忙安慰:“别哭别哭,你肚子里还有孩子……”
“我弟弟他太不成器,我……我忍不住……”贾爱香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怎么不去死?让他死了算了,省得拖累我们姐妹俩,一想到我的儿女以后有这么一个舅舅,我连孩子都不想生了……生他们来这世上抬不起头做人……还不如不来……”
梁小秋急忙哄,又问:“欠了多少啊?只要不闹到衙门,不蹲大牢,都好说。”
“这一回是二十八两。”贾母痛哭流涕,“还不上啊……上回问他舅借的二两银子都还没还清,我是真的一个子儿都没有,让他被抓走算了……不然怎么办?不如让我去死,死了一了百了,什么都不知道才好……”
她一副心如死灰的模样,把贾爱香吓够呛。
梁平在啃最后一个包子。
梁安忽然问:“大哥,你说碰见了我小舅子,是真的?”
“这还有假?”梁平呵呵,“他可是赌坊里鼎鼎有名的蒋爷,我输三四十两,人家都不正眼看我,他可不同,不光有人端茶倒水送点心,歇息的时候还有美人伺候呢。”
听到这话,梁安心都凉了。
上回他听到大哥的话,立刻让儿媳妇回娘家去告知贾家。
结果贾家那边说贾祸跟没赌,最近都在家。
梁安就以为是兄长喝多了胡扯,故意逗他。
如果上一次兄长说的贾祸根去赌钱是真的,那被人叫贾爷各种伺候多半也是真的。
三四十两人家都不拿正眼来看,这整天跟祖宗一样伺候着,那不得上百两?
梁白氏也想到了此处,本来醒过来就奄奄一息,这会又晕了过去。
梁平当天去了一趟槐叶村,将此事告知了柳叶。
柳叶并不欢喜,还忧心忡忡:“他们一家子日子勉强能过,咱还能有几天清静日子,如果欠一堆债,不得天天来打扰我们?”
梁平顿时就笑不出来,他知道妻子又动了彻底与他撇清关系的念头,忙表心意:“叶儿,我这辈子不会再娶别人,只会有你们母子是我的家人。”
柳叶叹气:“我知道你的心意,可……咱俩要是和好,肯定会被那些人没完没了的纠缠。”
她也不想对梁平心软,可一个男人将所有的身家都交到她手中……世上多的是负心汉,穷得叮当响还要到镇上嫖暗娼的到处都有,梁平这般,真的很难得。
梁平苦笑:“叶儿,容我想一想。”
柳叶怕他做糊涂事:“别跟那些烂人纠缠,千万别把自己也搭进去,你名声不好,会影响儿女。小冬再过两个月就要做爹了……”
梁平想起了弟弟知道儿媳妇有孕时的欢喜,他其实也盼着抱孙子来着,咬牙在门口踱了两圈,道:“叶儿,我想进城,今年我才四十不到,还可以干好几年。我打听过了,府城过去三百里外有个码头,肯卖力气就能赚到钱,我总得做点什么,不能就这么烂着,跟他们一起发烂发臭,最后我自己可能都干净不了……到那时,别说你嫌弃,我自己都嫌弃我自己。”
他干的事最多就是恶心梁安,又不可能真的找一群人来追债,比起贾祸根,他干的事就像是小孩子过家家,纯浪费时间。
柳叶不赞同:“非得走这么远?听说有不少人逃荒而来,人家只图一口饭,你和他们抢活干会很累。”
“如果不行,我就回来。”梁平说完这话,像是怕自己后悔一般,狠狠捏了一下柳叶的手,转身飞快跑走。
梁平不见了。
等到梁安和儿子纠纠缠缠吵闹一番,决定帮贾家还十两银子,转过头来想问柳叶追讨梁平在他家吃喝这么久的花销时,梁平丢了。
有人在镇上看见他坐上了去城里的马车。
人去了哪儿,无人知道。
柳叶把前来借钱的梁安骂了个狗血淋头,骂他们一家不干人事害得大房骨肉分离:“如果梁平死了,我一定不会放过你,你们全家谁都别想好!”
梁安狼狈地回去求了母亲。
梁母手头还有积蓄,看在孙媳妇肚子里孩子的份上,出了十两。
*
六月,天气渐热,彩香生了。
翠柳一直与柳叶交好,无论她对别人多恶劣的性子,对柳叶一直很好,在柳家人需要人帮忙时,从来都是主动出力。
彩香临盆,柳叶去帮忙接生,林麦花也去了,因为收过翠柳的礼,得去还这份情。
柳叶接生,即便中间出了点波折,也母子平安。
翠柳很高兴。
不过,谁都看得出来,翠柳很不喜欢大儿媳妇郑苗。
对着彩香各种温柔,对着郑苗就呼来喝去,当着人前,丝毫都不掩饰自己的偏心。
郑苗整个人灰扑扑的,面色蜡黄,没什么精神的模样,反应还会慢半拍。
越是反应不过来,翠柳越是不喜。
林麦花坐在旁边喝茶,和柳叶看着翠柳骂儿媳妇,心里挺尴尬。
据说郑苗一直没有身孕,翠柳很不悦,还不知道从哪里找了些偏方熬给她喝。
林麦花还看到了放在院子里的药罐子,黑漆漆的,闻着一股味儿,她会配药,也识得许多药材,都看不清那药罐子里熬了些什么。
世上许多偏方,奇葩的会用老鼠屎蝙蝠翅膀,狗尿狗宝之类的入药。多数人是抱着死马当做活马医的想法才去喝。
林麦花从来都是听别人说哪个偏方很灵验,身边的人却都没有试过。
这助孕的偏方……她认为应该没有多大的用处。
旁边柳叶也在小声说偏方的事:“不生孩子,合该去镇上找大夫看看什么毛病,那黑漆漆的玩意,不把人喝坏就不错了。”
林麦花提议:“要不跟吴大用说一说?”
柳叶摇头:“翠柳看着跟我亲近,其实很倔。你当我没劝过?她说几个儿子都是喝那药生下来的,我还能怎么说?”
人家亲自喝了有用的药,她一个没喝过的,哪里敢说那药酒一定没用?
忽然听到外头有人在喊:“麦花,你家来客了。”
林麦花立刻起身出门,喊她的是高氏。
高氏有试图和林麦花亲近,但林麦花无意,对她格外冷淡,渐渐地,高氏也就不再凑过来了。不过,大家住在村口,抬头不见低头见,经常也说得上话。
来了一群人正准备去敲赵家的门。
看样子,好像是一双年老的夫妻带着儿子儿媳与一个年轻姑娘。
院子门打开,白招娘不认识门口一群人,心下疑惑,便看向了站在路旁的林麦花。
“麦花,你家亲戚?”
林麦花摇头:“不是。”
可能是丁氏的那些家人找来了。
去年丁氏说有同乡的人认出了她,丁家人可能会找来,事情过去大半年,这些人真来了。
“二妞?”
丁母头发花白,神情憔悴,一家人是打听着过来的,看到女儿真的在,全家人的眼睛都亮了。
林麦花可还记得丁氏说过,家里人是把她卖给了赵家,于是快步上前:“你们找谁?”
“你又是谁?”丁母反问,“二妞是我闺女,这里是我女婿家,你是谁?”
丁氏自从遇上了同乡的那个姐妹后,好几次都梦见了家里人来找自己,一直悬着心,如今看到了这群人,那颗心总算是落了地。
不是她还对这些家人有感情,而是知道这件事情迟早会落到面前,必须要解决了才能过清净日子。
事情不来,总觉得有事没办,心里不踏实。
“你们来做什么?”丁氏堵住了门口,没有请几人进门的意思。
“你这丫头,让路啊。”丁母语带责备之意,“咱们母女那么多年都没见,你就不想我?”
“不想!”丁氏将门缝关得更小,防着丁家人硬闯:“你们一出现,我就有麻烦。实话说,我这辈子都再也不想见你们!”
她说话很慢,声调也沉,一个个字像是砸在了人的心上,丁母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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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