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振旺说得兴致勃勃, 也不管能不能说,张嘴就秃噜。
高氏觉得他这样说话不妥当,扯了扯他的袖子:“差不多行了, 少吹牛, 回家!”
林振旺不回:“我又没吹牛, 闲着也是闲着,多聊几句嘛。”
他扭头看着妻子说的这番话,对上高氏瞪着的眼睛,声音越来越小, 脊背越来越弯, 方才的气势不翼而飞,灰溜溜低着头回了家。
此时蒋家大门紧闭。
但所有人都知道昨天蒋家的男人们被剥光了捆在雪地里, 被林振旺解救时,不知道已冻了多久。
众人对于蒋家丢失的粮食和银子数量猜测纷纷。也对那群贼人剥光蒋家男人们衣衫的缘由好奇不已。
“那俩女的都年轻貌美,搞不好是……嗯哼……人家气不过,才剥光了呢。”
“真有可能, 那蒋大爷你们知道吧?经常一个人去镇上,不是办正事, 是办那个正事……”
说这话的人将声调拉长, 眼神也饱含深意。
“说不准一开始选那两个女人, 就是贪图她们年轻美貌,那几位爷眼光高着,一般人,人家可看不上。”
言下之意, 蒋家兄弟是对那俩女子强行做了些不可言说的事,才被人给剥光了。
众人看热闹之余,也开始细细打量自家和周围邻居们收留的外地人。
蒋家收留的那一群敢抢了粮食和银子连夜跑路, 别家的肯定也敢。
就有人提醒赵东石:“听说你收留的是一家人,回头千万要小心些,反正你让他们住后院,最好别让他们进你的屋,放粮食的位置别让他们知道。”
又有人接话:“万一人家抱了小安危险赵老爷拿粮食怎么办?”
“别让他们靠近孩子。”
“唉,好心收留人,倒成了麻烦了。”
“看来这懒偷不得,还是得自己干活最踏实,动不动就把外人叫到家里来养着,院墙都成了摆设了。既然祖祖辈辈都让修院墙,肯定是有几分道理的。主动把外人往家里引,那不是擎等着别人偷抢吗?”
“这跑来求收留的,也不全都是坏人吧?”
……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大部分人都是事不关己,随口说个热闹,其中也不乏酸溜溜的语气。
*
这大雪封山之际,敢在外头走的都是亡命之徒。
蒋家想要报官,但是却不愿意冒险出远门。
他们甚至没有找村里的人一起去追。
因为昨天晚上被抢的只有他们一家,跑的人也只是他们收留的那群,想让村里人帮忙去追……除非他们原先就是本村人还差不多。
蒋家是外地人,但凡请村里人干活,都是拿银子来请,以前就定下的规矩,大家都习惯了。
久而久之,蒋家的活计没人愿意白干,想让村里人白跑一趟,做梦!
蒋家人不觉得村里人能够把那些人抓回来,全都是些种地的庄稼汉,不懂得任何谋略,乌泱泱一片追上去,人家早就躲了。
除非……请两个格外机灵的悄悄去查,把一群人的行踪摸到了后,他们再请村里的人去抓。
蒋家人从来都不怀疑赵家父子打猎的手艺,整个槐树村要论身手最好,非赵家父子莫属。
那边众人热热闹闹在聊天,蒋明兴跑到了赵家的后院去敲门。
后院没有留门,确切地说,他爬上了梯子,坐在墙头喊人。
最先发现蒋明兴的是齐满。
齐满当然不敢私自放人从后院进来,说了要去前头报信。
彼时林麦花正在教小安不要跟陌生人走。
两人一起去了后院。
赵东石对蒋家众人没有好感,就站在墙根下问:“何事?”
蒋明兴说了,想请赵家父子出门去追那些恶贼的想法:“赵兄弟放心,价钱好商量!我绝对不会允许欺负了我们家的人在外逍遥。”
“不去!”赵东石一口回绝。
蒋家父子几人,受伤最轻的是蒋明兴,蒋明康和蒋明林那处被伤得厉害,找了村里的刘大夫来看,说是很难再让女子有孕,可能日后都不举了。
理智告诉蒋家人,这冰天雪地不去追最好,等到开春以后,再想方设法寻找这群人。
可是那些人欺人太甚,蒋家咽不下这口气,宁愿花点钱请人去寻。
“一百两!”蒋明兴咬牙。
赵东石摇头:“再多的银子,也得有命才能花啊,这种天气出远门,一不小心没了,媳妇要改嫁,孩子要叫别人做爹。不行不行!”
“三百两!”蒋明兴难得放低了姿态,温和道:“赵兄弟就当是帮我一个忙!大雪封山,那些人察觉身后无追兵,肯定跑不远,说不定就在镇子周围那一片躲藏。”
“帮不了。”赵东石刚才说出门会一不小心没了的话不是开玩笑,他们打猎,冬日里除非是家里冲到等米下锅,否则绝不会在这种天气出门。
他倒也不是不能跑一趟,而是和蒋家的交情没到那份上。
他凭什么要为了一群看不起他甚至曾经出手针对过他们家的人拼命呢?
蒋明兴脸色格外难看,噔噔噔下了梯子,然后去到了隔壁赵东银那边的院墙。
稍晚一些的时候,赵大山父子俩就过来了。
“二弟,那可是三百两银子,寻不到人也给。”赵东银真的动了心。
他家里所有的积蓄都还没有三百两呢。
赵东石皱了皱眉:“我劝你们别去。”
赵东银知道弟弟的顾虑,劝说道:“蒋家和咱家有仇,可银子又没仇,人家说了,如果愿意去一趟,会事先付一半,回来再付另一半。”
眼看弟弟不动心,他强调道:“你不去,我和爹走一趟,反正家里也要人照看,你帮我照顾一下妻儿,回头我分你一百两,怎样?”
他铁了心要走,赵东石拦都拦不住。
“路上小心!那些人既然敢下这么重的手,多半是些亡命之徒,你不要与他们对上,找到人就赶紧回,让蒋家人自己想法子去抓……听见没!”
赵东银满脸无奈,在搬到槐树村之前,弟弟病了一场,那次之后就跟换了个人似的,变得特别稳重,有时候他都怀疑赵东石才是兄长。
“听见了,放心吧!人家让我找人,没让我抓人!”
他说干就干。
既然是要找到那群逃走的人,自然是越早动身越好。运气好点,那些人真在镇子周围,说不定当天就能回。
赵东银当即就带上了打猎的物什,和赵大山一起在午后悄悄出了村子。
丁氏站在门口目送,直到不见父子俩的人影了,这才关门落锁。
*
一直到天黑,不见赵东银父子俩回来。
赵东石在两家的门洞旁点了一堆火,又搭了个草棚子,只坐在那处烤火。
小安很喜欢,还拿了土芋烤着吃。
天黑后,林麦花带着孩子睡觉,赵东石一人在那守夜。
快天亮时,林麦花忽然听到了外面有动静,她推开窗户,一阵冷风扑面而来,外头又是一片白,隔壁动静挺大,她披衣过去,一眼看到了屋檐底下半躺在地的赵东银。
赵东银满脸痛苦之色,抱着自己的左腿,但他的左手明显不方便。
林麦花看到这情形,心头咯噔一声:“怎么了?”
赵东石叹口气:“麦花,你在这里照应着,我去请刘大夫来。”
林麦花看着赵东银那不自然弯曲的腿,提醒道:“刘大夫早就说过他不擅长接骨。”
“就请刘大夫,别去镇上!”赵东银痛得冷汗直流,却还有理智,他就是去镇上的路上不小心摔伤的,当时一下子滚落到了几丈高的崖下,父亲想要伸手拉他都没来得及。
之所以折腾这一宿,是赵大山在寻通往崖下的路……顺着儿子滚下去的痕迹倒是快,但常人下不去,只能跟着一起滚落。
赵东银滚到崖底还能扯着嗓子喊爹,若让赵大山直接滚,估计当天就要办白事。
赵大山找不到路,几乎是从旁边又摔又滚才找到了儿子。然后他要寻回官道的路,还得带上一个废物儿子,这一趟,连常年混迹深山密林的赵大山都觉得惊险又艰难。
眼看弟弟皱眉,赵东银强调:“我不看镇上那个大夫,你别去请!”
他语气里满是担忧。
赵东石叹口气:“我先让刘大夫来看看,如果不行,天亮后再找人结伴去镇上。”
刘大夫被吵醒,连夜赶了过来,看到赵东银的腿,他完全不敢碰。
“不行不行,我不行!”
赵东银无奈:“您再怎么不会正骨,也比我们要好吧?刘大夫,麻烦你了。”
刘大夫只感觉自己是被架在火上烤,大家同村住着,他那都是能救则救,若是自己不行,都会实话实说,绝不敢耽误了病情。
但有时候病情和伤势太急,镇上的大夫来不及救命,他哪怕不太会,也要硬着头皮上,此时赵东银就是这般。
“我这……我真的不行。”
赵东银知道自己这一次摔得太狠,想要不留隐疾,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如今只看瘸得狠不狠。
要问后不后悔?
肯定是后悔的。
但有三百两银子在,分弟弟一百两,分父亲一百两,他还能落下一百两,省着点花,足以将两个孩子养大了。或者像父亲那样直接买上十亩地,再有家里的积蓄,日子应该不会太差。
“刘大夫,你尽管放手施为,无论最后我的腿变成什么样,都绝对不怪你!”
赵东石叹气:“大哥,明天我去镇上请大夫。”
“不可!”赵东银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哭腔,“我的腿已经这样了,若你再……我们家怎么办?二弟,听话,你别去,算我求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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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早上九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