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叶愿意让儿子去姚家干活, 是她知道姚家的活计不重。
或者说,不是活不重,而是帮忙的人多, 儿子就算在家歇着, 可能也会过去帮着打下手。
那木槽子, 她也定了十二个。
家里有三间炕床,母子三人一人住一间,这新房子地方宽敞,一个屋子放四个, 绰绰有余。
土都挖回来了, 就等着那木槽子回来后开种。
现在是木槽子供不应求,谁去帮忙了, 谁就能先拿到。。
姚林家院子里有五六个人,都是村里的青壮,其中有两个是昨天晚上才回来的徭工。
柳小冬正在拿着刀剥树皮……所有的木头想要改成木板,都要先把树皮剥掉。
看到父亲出现, 他眼皮直跳,不愿意在这么多人面前说家事, 可他又是姚林开口请的短工, 别人是随时可离开, 他却不行。
“爹!”
梁平心头憋闷,因为他发现柳叶和儿子对待自己的态度和以前差不多,话里话外却不再拿他当一家人。
如果母子三人哭哭啼啼,求着他帮忙做主, 或者是气得找他吵架,他还没这么慌。
梁平凑近儿子,顺手扯住了儿子砍下来的皮子, 用力一扯,将皮剥掉,他小声问:“你娘给你们几兄妹俩改了姓,你知道吗?”
柳小冬瞅他一眼:“不光改了姓,还改了户籍呢,以后我是槐树村的人。”
梁平焦急道:“那我怎么办?你们就撇下我了?”
柳小冬知道该对父亲恭敬些,忍了忍,到底忍不住回了一句:“这不是你自找的吗?”
梁平:“……”
“你娘现在不让我进屋。”
柳小冬不以为然:“那你赶紧回家把这身湿衣裳换掉,万一病了,可不是小事,关键是那家里不一定有人愿意守在床前伺候你吃喝拉撒。”
梁平噎住。
“我也改成槐树村人。”
柳小冬头也不抬:“最好别,你的那些家人已经为难了我娘半辈子,现在你俩分开,我娘还能过几天安宁日子,你改过来,他们又要缠上来。不说伤不伤人,忒恶心人!”
梁平不赞同:“那是你爷奶。”
柳小冬蹲了太久,腰有些酸,拿着剥皮的刀站起身,“看,这还是在背地里,你都听不得我说他们坏话……”
梁平张了张口,不是这样的,他只是下意识地教导儿子要孝敬长辈。
柳小冬重新蹲下剥皮:“你放心,我长大了,会照顾好我娘。”
梁平想要帮着干活,姚家父子不愿意……这穿着浑身湿衣帮他们家干活,回头该着凉了。赔吧?自家赔不起。不赔吧?又不好意思。
姚家父子又不缺帮忙的人。
姚林停下来多催促了几句,其余帮忙的人就把梁父给拖走了。
如今姚林最大,谁都不能耽误了他。
因为木槽子不贵,大家都想搬几个回家,除了少数……比如林振文。
林五妹祖孙四人只有一间房,也搬了三槽子回去,姚林觉得她们孤儿寡母的可怜,还先卖给了她们家。
就连蛮牛,都搬了六个槽子回去。
邱氏站在院子里,麻木地看着蛮牛往槽子里装土,旁边是林青斌,正在哽咽着劝她留下来,说过几天两人一起回。
她一个字都不信!
回村时说的是三五天就回,这都三五个月了,转眼入冬,大雪封山,如果她这两天不走,再想走,就走不了了。
留在村里过年,让她想到了那一年,真的比杀了她还难受。
大过年的也买不上肉,完全没有年味儿。
邱氏想爹娘了。
林青斌好话说尽,见她不为所动,苦笑道:“玉兰,现在你怎么一点都不听劝呢?”
邱氏忍无可忍,骂道:“是你一再食言,又成了我的错,我要回家,我要回城,要回去看我自己的爹娘,这有何错?姓林的,你自己要在这个烂泥坑里发烂发臭,别拉着我啊!我又没有对不起你,好歹还给你生了两个儿……”
她声音越来越大,林青斌很怕被邻居听见,他从娘那里得知,但如今邻居们都在排挤孤立他们家,但凡院子里有点动静,很快就会传得全村皆知。
林青斌忙小声安抚:“别喊别喊,你想回,回就是了嘛!”
“是你在这里唧唧歪歪。”邱氏原先还遵从出嫁从夫那一套,来了乡下,只感觉林青斌就是个糊涂虫。
林振文在屋中听着外头的动静,喊:“青斌,你来。”
林青斌以为是爹有事要吩咐,忙不迭进了屋子:“爹,何事?”
“那女人嫌贫爱富,如今根本就不把你往眼里放,你说再多,她都只会觉得烦,一句都听不进去。”林振文出主意,“这家是留不住她了,你不想没了这个媳妇,就把她捆家里……”
林青斌吓一跳:“不不不,不行。”
“你是个端方公子,干不出这等事,那就让你娘去。”林振文想了想,“家里还有之前腌的一只鸡腿,让你娘做了,晚上咱爷俩喝一杯。”
林青斌好久没吃肉,听到这话,都有点馋了。
*
翌日,林麦花没有看到邱氏来辞行,也不觉得意外。
夫妻床头打架床尾和,邱氏城里的姑娘,受不了乡下的日子是真,但这几年的夫妻感情和俩孩子也是真的。
马槽帮姚家父子顶丁,回来伤着了胳膊,马大娘还想去让姚家赔偿,怕自家说不过,还请了村里几户人家帮忙。
姚家父子很光棍,要钱没有,木槽子可以搬几个去。
马大娘也不嫌少,当真搬了十个木槽子回家。
为这,村里人都说马大娘过于斤斤计较。但也有人说姚家赔太少了。
林麦花和赵东石拿着木槽子装土,又往里下了好几样菜种,丁氏和赵东银还过来瞧。
“这能行吗?”丁氏没见过屋子里种菜,心里没有底。
赵东银帮弟弟筛土,因为是腐土,难免会带一些干树枝和树叶回来,要把这些筛出来,晒一晒还能拿来引火,闻言答道:“试一试嘛,要是不长苗,回头把这些槽子放在院子里,照样种葱种菜。”
赵大山在旁边带孙子孙女,将孩子抱着往天上抛,逗得一个个咯咯直乐。
木槽子才种好,当天夜里就下起了雪。
大雪陆陆续续下一夜。
原先村里有房子在冬日里被雪压塌,如今但凡是要入冬了,众人就开始整修房子。
家家户户都闲着,只能做一些家里的杂事,有些人在家里坐不住,便到处串门。这日,村里又有人说想要请神婆。
说是年年都没收成,请个神婆来解一解,槐树村的田地兴许能提前化冻,明年能有个好收成。
总领此事的是村里一个姓李的老头子,算起来,是李二牛的堂伯,年轻时是个歪嘴,那会子叫歪嘴子,现如今叫歪嘴老头。
歪嘴老头七十大几,头发胡子都已花白,牙都掉得差不多了,冬日里这么冷的天气,他从村尾那边挨着登门。
每户人家收五十个钱,如今槐树村是六十三户人家,全部收齐,是三两多银子。
除了五十文钱,还要供神婆四日的吃喝,如果家家都请,神婆走不过来,最好是出点食材,由哪户人家单独给神婆做饭。
这神婆姓方,据说特别灵。
歪嘴老头特别会说话,一路过来,哪怕没钱的人家,他也把这铜板收上来了。
何氏下着雪,跑到村头跟女儿闲聊。
“我开的门,你三嫂说不用搭理他,我想着五十文钱也不多,那老头张口就说,这钱谁家不给,回头开春不化冻,就是谁造的孽。我哪背得起这话?看村长的面上,不与他计较。”
多数人都是何氏这种想法,也有人真心盼着神婆能显灵……去年前年有些地方是有收成的!
这个村里不化冻,那个村又化了冻,是已经发生过的事情。
五十文求个心安,万一成了呢?
歪嘴老头身后带着几个李家人,到哪家都说已收上来了一半,后来还分了几路人,到村头时,赵东石开的门。
“这钱是我媳妇管着,你们放心,别人家的给了,我家的绝不会赖。”
一群人也不怕赵东石不给,毕竟他如今可是赵老爷,最不缺钱的就是他。
只是没想到赵老爷竟然是个惧内的,银子都交给媳妇收着了。难怪没起花花心思。
前头还有人想把女儿送给赵东石做妾呢,赵东石话茬都不接。
槐树村的房子大概分为两排,林振德住的是后面一排,也是最先被收钱的人家,而林家老宅位于前排,收后排的人连村头几户人家都问过了,又从村头往回走,这回走的是第一排。
赶紧把钱收上来,趁着大雪还未封路,赶紧请神婆来做法。
第一排不是慢,而是收到林家老宅时卡住了。
首先林老婆子就不答应出这五十文钱,即便要出,她也不承认院子里有三户人家。
“老三出了钱,那就是我家出了钱,你们收了一波又一波,怎么好意思的?”
林老婆子腿脚不便,说是耳朵聋了,这会与人分辨起来,却口舌伶俐,吐字清晰。
李安讪笑:“大娘,你们这都分家了……”
“老婆子还活着,本就是一家!”林老婆子振振有词,“分家那是对衙门,难道分了家,老三就不是我儿子了?”
旁边林振文读书多年,认为那神婆就是个招摇撞骗的老婆子,真心觉得此事荒唐,嘲讽道:“这钱我不会出,你们记得嘱咐那神婆,我家的地冻着挺好,千万别帮我化冻,我就喜欢跟你们错开下种,不然人都不好请。”
李家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