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斌服徭役时, 每天都感觉自己在过最后一日,活计于他而言过于繁重,而且还吃不好。
好在他去干活的第四天就崴了脚, 管事看他一个文弱书生, 催他快干活, 看他实在快不了,便把他叫去做饭,顺便记账。
读书还是有用,林青斌这些日子虽然也辛苦, 却远远比不上那些干活的。不然, 说不准就回不来了。
徭工们吃得再差,做饭的人都会吃得稍微好点, 林青斌不会做饭,但厨子偷吃时也没落下他那一口。
但凡有肉,都是他们几人先吃,饶是如此, 他也觉得那伙食很差,特别差。
谁都盼着回家, 林青斌做梦都想回来, 可看着面前这野菜团子……好像还不如他们吃的伙食。
林青斌实在太饿, 也顾不上了,伸手取了一团往口里塞。
那味道,还是比服徭役时吃得稍微好点。
邱氏在男人不在的这一个多月里受了许多的委屈,夫妻重逢后, 她满肚子的话要说,却又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给孩子分一个吧。”
夫妻俩生了俩孩子,大的六岁, 小的三岁,此时两个孩子头大身子小,身上裹着被子,眼巴巴的看着他爹手里的菜团子。
林青斌瞅见孩子这般,心里一酸,后知后觉想起来这菜团子是母亲从正房里端出来的。
吃的东西,不应该放厨房吗?
放屋里,这是防着谁?
他取了菜团子,两个孩子一人一个。
孩子接过就啃,一股草腥味的团子,二人却一点都不嫌弃。
林青斌见此情形,喉咙堵得厉害,他万分不愿意一进门就挑爹娘的刺,此时却实在憋不住:“咱们家缺粮,连野菜都缺吗?漫山遍野的野草,你多放一把野菜,也不至于让两个孩子连团子都吃不上……”
赵氏叹气:“我胳膊疼,脚也疼,野菜再多,总要人去摘吧?摘回来要不要做?难道这菜团子是自己变成这样的?”
林青斌:“……”
他一肚子的憋屈和火气不知道冲谁发。
“我去烧水,身上太脏了,我得洗一洗再睡。”
邱氏一天到晚就管两个孩子,干活也最多是为母子三人洗衣,她烧不来乡下的土灶,也不愿意做野菜团子,见林青斌去厨房,她带着孩子跟了进去。
“我帮你烧火。”
厨房乱糟糟的,一股怪味,林青斌这才发现旁边做野菜团子的盆和锅都没有洗,缸里无水,地上也脏。
他深吸一口气:“玉兰,你不会做饭,能不能帮着打扫一下?”
就这一句,让邱氏满腔委屈再也压不住:“你说的是回家小住,三五天就会回。林青斌,我嫁给你,可不是为了跟着你一起到这乡下穷地方来吃糠咽菜的!”
她早就想回城了!
一直没回,是她一个人带俩孩子怕孤儿寡母的上路遇上坏人,何况行李又多,完全不敢指望公公婆婆帮忙,所以她一直撑着一口气,就指望着林青斌回来送他们离开。
林青斌一脸无奈:“在什么山头唱什么歌,我们如今住在村里,有银子也买不到吃的,屋子里打扫干净,咱们自己看着心情也好些。”
“屋子里打扫干净有何用?”邱氏愤然,一指厨房之外,“这个院子乱七八糟,到处都是灰尘,我天天要管着俩孩子,一不小心他们就要去玩那些砖石泥土……村头姚家就是被一个孩子给烧了祠堂,父子俩人要老老实实还六七年的债,家里这俩孩子正是调皮的时候,我是眼睛都不敢眨,睡着了都睁着半只眼,你爹娘完全就不管……当初那么疼孙子,如今孙子就摔在眼前哇哇大哭,都不能让二老弯腰扶一把。”
公公一心读书,有空都在外头应酬,从不管家里的杂事。
可是邱氏的印象中,婆婆是个利索人,而且很疼爱孙子。
邱氏都不明白,人怎么会转变得这么快,完全变成了一个截然不同的性子。
林青斌拿起边上的水桶,想到村头那些家人团圆时的眼泪,而他……进屋想要洗漱还得自己挑水,心里也很憋屈,这会还被妻子指责,他气得把手里的扁担狠狠砸在地上。
“我就不该回来!直接死在外头,你们就高兴了……”
在外头挖山开路,鼻息间都是草木腐叶的湿气,回到家里,看着破败的房子和到处乱糟糟的情形,他真心觉得比服徭役好不了多少。
邱氏抱怨自己受到的委屈,都没想过男人补偿自己,只是想要他安慰几句,多心疼心疼她,结果,男人手里砸出来的扁担差点飞到她身上。
“我就不该等你!”
她一怒之下,转身就走,出厨房时看着自己带着补丁的膝盖,悲愤交加:“林青斌,我长这么大,是嫁给你以后才吃了这么多苦,受了这么多委屈……我傻!我早该离开你!”
她这一个多月和孩子形影不离,想要回城,也是下意识带上孩子。
可是俩孩子看她发脾气,吓得直哭,她一想到自己要带孩子回城,不光得带大包大包的行李,还得拖着行李和两个小孩子去镇上找马车。
不带了!
邱氏直接出了院子门,背影决绝。
林青斌:“……”
他这是造了什么孽?
回家不光要自己烧火,还得听双亲诉苦,还得哄媳妇。
他感觉自己很累,身上累,心里更累。可不追也不行啊。
家里越烂,日子越差,他越是不能失去妻子。
*
别人一家团圆,林麦花送走了父亲后心里还很兴奋,刚才堆完了草垛子,地上还有不少碎渣渣,不管也行,但扫了以后看着要规整不少。
林麦花一边用竹子大扫帚捞地上的渣渣碎杆子,一边道:“明天娘多半要叫我们过去吃晚饭,兔子要早点喂……”
有敲门声传来,声音急促。
林麦花还以为是娘家来人,飞快出去开门。
门外是满脸泪水的邱氏。
去服徭役的人走了多久,两人就有多久没见面。
林麦花一脸惊讶:“大嫂?”
邱氏跑到村口后,就有点后悔自己的冲动,明明她在男人回来之前就已想好,无论如何都要哄着男人把她送回城里……至于两人还要不要继续做夫妻,邱氏想回家跟双亲商量过后再说。
如果林青斌以后常住村里,家里有缺衣少穿,她绝对不要过这样的日子,哪怕回城厚着脸皮待在娘家要被两个嫂嫂嫌弃,她也认了!
此时天色已近黄昏,本来冬日里天就黑得早,她若是一个人去镇上找马车,估计要走一段夜路。
“麦花,我能在你家住一宿吗?”邱氏咬牙,“我付房钱。”
“你家又不远,何必浪费这个钱?”林麦花婉拒,“大哥来了。”
林青斌累得气喘吁吁:“回家!”
邱氏方才后悔自己嘴硬,可看到林青斌这副落魄的模样,再一次打定主意离开他。
至于不在家里住的理由,她一瞬间就想到了好几条,比如她天天在家带孩子睡觉,夜里都睡不踏实,早就熬不住了,又比如她不想与林青斌圆房,夫妻久别重逢,今晚上多半躲不掉,若是因为这一晚有了孩子,不管是生下还是落胎 ,都会让她很为难,再比如林青斌失言在先,她真的做不到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与他同处一室,必须得让他知道她在生气,很生气!
“林青斌,我是要回家,回城里!”
林青斌深吸一口气:“过段时间,我们一起回。”
“我不会再信你的鬼话了!”邱氏愤然,“你爹现在还在咳,瞧那样子根本好不了,你还要让我过多久?你知不知道,在你不在家的这段日子里他们有多恶心?”
林青斌被妻子质问,心下崩溃:“那你让我怎么办?身为人子,父亲病了,我若不管不顾随你走,那我还是人吗?”
“你想做个人,也别拖累我啊!”邱氏愤然,“这乡下的日子我是一天都过不下去,为了你,我在村里待了几个月了……”
村里这些人每天寻常的日子,在邱氏眼中是煎熬。
林青斌察觉到周围有人悄悄探头,在这家家团圆的时辰,各家应该都欢欢喜喜如同过年一般,而他却在吵架……实话说 ,他也很委屈,还觉得特别丢人。
“先回家,也没说把你绑在乡下,你想回城?找个时间我送你回嘛。”
邱氏一把甩开了他伸过来的手,泪眼汪汪道:“我不回去!你知道我心软,一会儿肯定又伏小做低地劝,我再也不要听你鬼话连篇的胡扯……明天一早我就回城。”
林青斌无奈道:“那孩子呢?”
“孩子跟你姓林,又不跟我姓邱。”邱氏确实舍不得孩子,但和林桃花一样,再舍不得,为了自己以后的日子,该舍还要舍。
放下孩子,只痛这几日,如果带上孩子一起走,下半辈子都会被孩子拖累着。
林青斌无奈:“麦花不愿意收留你。”
“你嫡亲的堂妹都不肯帮你半分,你自己就不反省吗?”邱氏真心觉得公公婆婆做人做事太失败。
林青斌以前觉得自己为人处事还行,也是回了乡下,感受到众人的排挤和疏离,他才知道自己哪怕极尽温和,在村里人眼里,他的姿态还是太高了。
想要和周围的人处得好,这不是一时半刻就能解决的事,得天长日久慢慢的来。
“回家!”林青斌再次催促。
邱氏干脆一屁股坐在了门槛前的台阶上:“今晚我就在这里过夜,明儿我自己走,不求你!”
赵东石这时候牵了大黑出来。
看着那大狗,邱氏吓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