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爱莲对于别家五亩地只卖四十两的话, 心里是信了的。年景不好,地里收不了粮,有些人家急用银子, 贱卖了地也正常。
“这……麦花, 我那片地好, 你就不能……”
“我们另外看的那片地也不差。”林麦花一脸无奈,“都是花钱买的,那我们肯定买更划算的。”
江家不止这四亩地,贾爱莲只卖这么多, 是因为刚好四十两银子能解她家的难处。
她扭头看向身边的江传根。
江传根愤然:“说好的事都不算数, 你们家怎么能这么办事?”
对于这番指责,林麦花不以为然, 银子在自己兜里,她想买什么都行,不买也行。
反而是这夫妻俩不厚道,骗了中人, 也害得他们白跑一趟。
江传根愤怒之下,说话声音有点大, 不远处的翠柳有往这边观望, 梁娘子也听到了这边动静, 蒋家那边,蒋大嫂站在大门之外往这边瞧。
梁娘子飞快过来:“你们在说什么?”
她教导了这两人手艺,称得上是这二人的长辈,如果出了矛盾, 她上前调解,二人都会给她面子。
当然了,她对贾爱莲厌恶至极, 此时出面纯粹是帮干女儿结尾。
贾爱莲要卖地给弟弟解决麻烦,这时候也顾不得了,转头就将事情说了一遍。自然是有所偏颇,着重强调了林麦花夫妻俩耍人。
蒋大嫂原本在旁边听热闹,听到这话上前问:
“你家的地在哪?”
贾爱莲听说过槐树村的蒋家,这可是槐树村第一富裕的人家。
她眼睛一亮,扯了扯旁边的江传根。
江传根说了自家所在的那片地的位置,而蒋大嫂回家了一趟,叫来了小叔子蒋明康。
蒋家一直在试图买地,一听江传根所说的位置,就知道那片地在何处。
蒋明康听完:“你房契呢?给我看看!”
江传根有些紧张,掏出了那张泛黄的纸:“是我爹的名儿。”
蒋明康看到房契上确确实实是四亩地,道:“十两银子一亩,不算贵,这地我们要了!今日过契?”
贾爱莲原本以为事情要不成了,而且一开始打算的是明月过契,没想到这么顺利,忙不迭道:“对对对,我们家是拿这银子有急用,不然也不会贱卖了地!偏偏有些人趁火打劫,占便宜没够……”
她翻了一个白眼,“那么好的地,你不要,有的是人要。”
最后那番话明显是在阴阳怪气,还蔑视地看了林麦花一眼。
梁娘子见状,呵斥道:“爱莲你……”
“你谁呀?”贾爱莲很是不悦,“还当自己是我师父呢?旁人都说是我害的人一尸两命,实则是你不肯真心教我手艺,那俩人会死,都是你害的,你才是杀人凶手。”
这倒打一耙的话,差点让梁娘子厥过去。
梁娘子气不过,又不想吵起来让人看笑话……接生的稳婆弄出了人命,终究不是好事,无论她们师徒谁害死了人,旁人都会对两人的手艺产生质疑。
知道的人多了,对以后接活计很不利。
尤其梁娘子如今搬到了槐树村,这边的人对于她徒弟害死人之事没那么在意,她想让众人忘记都来不及,此时一吵,只会提醒众人。
“贾爱莲,人在做,天在看,我做事问心无愧,你早晚会遭报应!”
贾爱莲不以为然,她给了足够的赔偿,现在陈家婆媳早已不再找她的麻烦。此事在她心里,早已彻底过去了。
江传根正在跟蒋明康说他家的地有多好。
蒋明康很快就找了村里的牛车,带着两人去镇上。想要拿到房契,先要去镇长家中写文书,然后才去城里的衙门换房契。
梁娘子这才从林麦花口中得知贾爱莲卖地的缘由。
对于贾爱莲的娘家,林麦花所知不多,梁娘子却知道不少。
“他那个弟弟闯祸不是第一回了,贾家的地都是这么卖掉的,没想到她居然会舍得卖江家的地……”
在当下,都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尤其是庄户人家,女子嫁人以后,日子过得好不好,全看婆家……娘家富裕,愿意拉拔女儿的人家占少数。
全都是想让女儿多从婆家拿东西回娘家孝敬爹娘,拿少了会被人说,拿多了会被人夸。
但没有人会因为外人的几句夸赞就把婆家的东西往娘家搬。
女子一嫁人,和娘家就变成了亲戚,与亲戚之间来往,都是有来才有往,多送点东西孝敬爹娘可以,直接把婆家的家底都搬回娘家……那不傻么?
地都卖了,以后吃什么?
梁娘子听完后,面色一言难尽:“看着挺机灵的人,简直一点脑子都没有。”
真有脑子,就不会那么快出师了。
林麦花劝道:“干娘别生气,说起来也怪我,如果不是买地和他们家有了牵扯,他们也不会来槐树村。”
梁娘子很信任干女儿,叹口气:“你们若早知道是她的地,估计也不会跑一趟。”
地都送上门了,干女儿都不买,显然事前是真不知道地的主人是贾爱莲。
贾爱莲从来到走不到一刻钟,当时动静是大,但村里的人都不知道,直到蒋家当天下午名下多了四亩地,此事才在村里传开。
于是,众人就都知道了赵东石要买地。
赵东石买地正常啊,大人赏的五十两银子,十两都没花到,恰好能买四亩地。
就在当天傍晚,村头就来了两个老人家,一来就问在门口修蒸笼的林振旺哪个是蒋家。
蒋家在村里不得人心,林振旺看两人要哭不哭的模样,伸手一指蒋家大门:“大爷,你找蒋家做什么?”
“他们买了我家的地!”旁边的江婆子一张嘴就哭了出来。
夫妻俩只有江传根这一个儿子,前头生的两个孩子都没能养大,三十多岁了才得了江传根这条根。
因此,江传根才二十出头,这两人已经很是苍老,头上都找不出几根青丝。
林振旺和几个兄弟感情不深,分家后与三哥来往最多,而且 ,林麦花这个侄女嫁得好……三房和赵家都是林振旺自己认定了要好好来往的亲戚。
对于侄女身上发生的事,林振旺难免多在意几分,白天才听说江传根那天偷偷瞒着家里想要把地卖给侄女的事。
瞧着面前这苍老的二人,林振旺心知,这里头多半有事。他这会闲着无聊,就想看好戏,问:“买你们的地怎么了?没给你银子?”
“那地是我们家最好的几亩地,是传根悄悄卖给他的!”江老头往地上一坐,拍着地嚎哭,“没了地,这是想逼死我们吗?”
林振旺:“……”
他不满道:“斜对面门最大的那户人家才是蒋家,你去他们门口哭啊,我又没招你又没惹你,赖我门口算什么?”
得知江老头是年纪大了身体不好起不来,林振旺还好心地将二人扶了送到蒋家门口。
两个老人拖长了调子哭,一边哭一边诉苦,蒋家人听到动静出来,得知这二人是想讨回地,立刻就要轰人走。
可两人年纪太大了,蒋明康想上前将二人丢开,被他媳妇拉住。
这种老人家,万一拖出个好歹,蒋家会有麻烦。
这会儿夕阳西下,正是众人干活后回村的时辰,听说村头有热闹看,好多人都围了过来。
蒋家说他们拿钱买地,银货两讫。
江老头说他不知道自己的地被卖了,这地是一定要讨回来的。
眼看事情闹得不可开交,谁都不肯退,有人去叫了村长 ,村长还叫上了家里的衙差赵大白。
这叫赵大白的衙差人到中年,一点都不白,说小时候就是太黑了才取名的大白。
赵大白的脸本来就黑,这会阴沉着一张脸,听完了前因后果,确定换契书之前那田地在江老头的名下,并且江老头是真的不知道自己的地没卖且也不打算卖地以后,勒令让蒋家把契书过回去。
蒋明康自然不高兴,今儿白白耽误大半天不说,这到手的厚地要都还回去,他舍不得。
衙差的面子,蒋家还是要给的。
蒋明康不情不愿拿出了今日才过到名下的契书:“你们把银子准备好!”
江老头张口就来:“银子我没见着,把银子给谁了,自去找谁。”
蒋明康:“……”
他震惊了:“我拿钱买地,现在要把地还给你们,你们把银子还给我,不是应该的吗?”
说着,他看向了赵大白。
赵大白也认为江家需要还银子。
江老头强调自己没卖地,没看见银子。
赵大白看向蒋家:“你们把银子给谁了?”
蒋明康强调:“他儿媳妇收的!”
蒋家在村里很顺利,一直都很自信,没想到会有人跑来讹自家。
往常赵大白也被蒋家请过去喝过酒,但是,他们住在村里,这么多人看着,必须要公正。
衙门的人若锄强扶弱,会得到不少人的尊重。
赵大白提议:“老人家,如果你的地讨不回来,我可以带你去城里告状。”
围观的众人暗喜。
江老头要拿回自己的地,如果要告状才能拿回,那肯定要告!
于是,天都黑了,蒋家人和江家二人,包括赵大白坐上牛车出了村子。
村里众人意犹未尽,有人好奇:“那不都是一家人吗?”
赵东石解释:“确实是一家,可地契是谁的,那地就是谁的,旁人不可以卖。”
“蒋家不知道这些吗?”
“既然是老人家的地,为何他儿子能把契书上的名换了?”
“不合理……”
……
江传根拿到的银子还不出来了。
贾爱莲拿着这银子,到了镇上后都没回家,先去赎了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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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三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