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花?麦花?”
林麦花被人摇醒, 心头的那种恐惧和喉咙间的窒息感瞬间散去,她大口大口的呼吸着,这才发觉那是个梦。
和上次梦到四婶推她入山涧一般, 那梦很是真实, 似乎是真真切切要发生的事。
“做噩梦了吗?”何氏满脸担忧地帮女儿擦汗, “你都没盖被,至于热成这样吗?”
林麦花浑身汗湿,长长的头发像是从水里刚捞出来似的,她回过神来, 看见窗户外天已大亮, 来不及跟母亲说自己做的梦,也不知道从何说起:“娘, 你忙去吧,我没事,这就起。”
“我去帮你烧点水。”何氏嘱咐,“反正今天不出门, 一会你洗个澡。”
天会越来越冷,冬日里的村里人是不会脱光了洗澡的, 最多就是打点热水擦一擦……如果生了病, 那会要人命, 洗澡的风险太大了,没几个人能承受得起着凉的后果。
林麦花出门,厨房里婆媳俩在忙活,孙氏正在擦桌子扫地, 她闲着无事,绕到了房子后面,看那一堆山一样的木头。
还是有区别的。
梦里的木头比这一堆大, 山一样,从这头望不到那头,还堆到了二伯和四叔家的地界上。梦里那么急着卖木头,也是因为两家在催促。
林麦花蹲在地上,想着两堆木头的区别,好像……这堆比梦里少了许多啊,大概只有原来的三成。
热水烧好,林麦花洗掉了身上的黏腻,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去河边洗衣时,顺便带上了侄子和侄女脱下来的脏衣,俩孩子也蹦蹦跳跳跟在她旁边。
时不时的就小姑小姑,叽叽喳喳,吵得人耳朵发麻。
孩子蹦蹦跳跳欢欣雀跃,林麦花沉甸甸的心情也好转了几分。
等到姑侄三人回来,院子里站着不少人。
买木头的木工到了。
林麦花绕过他们将衣裳晾在角落,就见一群人已经去了房子后面。
她心下好奇,也悄悄撵过去看,只见一群人像梦里那样对着木头挑挑拣拣,木头本就不多,小半个时辰就挑拣完了。
“八钱银子。”
别说林振德了,就是林麦花都觉得太便宜。
那么大的一堆木头,一个月来每天都在往家扛,后来的那半个月更是几乎天天都在砍了往家搬,堆得像山一样,就几钱银子?
八钱银子,八百个铜板,算起工钱比在外面帮人家做短工稍稍高那么一丢丢,但饭食自己供,而且砍树颇危险,若倒下的方向不对压着了人,可能会闹出人命来。
“太少了,添一点。”林振德并没有像梦里那样着急上火。
为首的老木工只愿意添到一两,自然是谈不拢。
林振德并未留他们吃饭。
林麦花隐隐明白,梦里因为木头多,谈成就是五两左右的收入,而现在足足少了一半多,林振德舍不得请人吃饭。
下午又来了一群木工,多给了二钱银子,林振德还是觉得少,同样拒了。
把人送走,吃晚饭时,林振德告诉家人:“家里辛辛苦苦砍的,可不能贱卖了。大不了就不卖,阴干到开春。”
何氏皱眉:“因为这点木头耽误一天了,要不干脆别再请人来看,咱们赶紧干活去。等入了冬,地被冻硬了,翻都翻不动。”
下雪也就是个把月的事,如果下得早,可能只有半个月。也就是家里的地不多,而干活的人多,否则,早去地里忙活了。
就在这时,外头来了人。
赵东石在过去的一个月里,至少二十多天都在林家进进出出,虽然没上门提亲,外头的人可能会相信他和林家兄弟交好才会经常来往,实则这院子里的人都门清,他跑得这么勤快,为的不是什么兄弟情,为的麦花而已。
“东石来了,快来喝酒。”林振德笑着招呼,“添点菜!”
后面一句,是对着何氏说的。
余氏立即起身出门去厨房,孙氏也去帮忙。
“三伯,我不是来喝酒,是有点事想要请大哥他们帮忙。”
赵家对林家三房的帮助很大,如果不是他们带着,兄弟三人无论做什么,都不可能在一个月内赚到三十一两银子。
这笔银子让林家三房来年做事格外从容,真的帮了大忙了。
林振德对他很是热情:“什么事?只管吩咐就是!”
“之前我说的炕床,我想给家里做上。”赵东石看到门口的林麦花,冲着她眨眨眼。
林麦花霎时羞红了脸。
不管那炕床长什么样,到底沾了一个床字,说床的时候看着她,很难不让人多想……登徒子!
赵东石被瞪了一眼,才隐约察觉到自己话中的不妥之处,顿时有点尴尬。
林青武立即道:“何时开工?”
本来还想着明儿赶紧去翻地呢,赵东石一来,瞬间就将翻地的事情往后挪了。
家里人多,总共就那几亩地……实在忙不过来,去租牛来犁地就是。
而且麦杆子是拔回来的,扯出了麦桩子,地也松了不少,翻起来不费劲。
“明天!”赵东石沉默了下,意有所指,“这是一门手艺活,我没请别人,就我大哥和你们仨。”
林振德不觉得打个炕床要什么手艺,如果真的有窍门,那赵家这是又没把他们当外人,技多不压身,多学点东西总是好的,立即道:“明儿他们吃了早饭就来!”
赵东石被让到桌旁坐下:“三伯,听说你们家今天来了不少人?”
“买木头的,压价压得狠着呢。”何氏端着一盘炸面片进门,“就他们出的那价,比我们在外头干短工高不了多少,我怀疑他们就是把着给我们一个工钱开的口。”
赵东石沉吟:“我认识一个木工,明天让他来家里看看。”
林麦花心中一动,问:“赵二哥,哪个木工啊?”
附近这十里八乡,总共也才五六个木工。
即便大家互相之间不认识,也听说过那些木工的名声。
林麦花问这话并不突兀,林振德也想问来着。可她话一出口,就看到桌旁端着酒杯的赵东石猛然扭头望来。
他手中的酒杯捏的很紧,指尖都泛了白:“是姓刘的木工,他家出价还算公道。”
林振德亲自给赵东石续了一杯酒:“多谢。”
他早已拿赵东石当亲近的晚辈来看,但赵东石到底没有上门提亲,还不是他女婿。
既然不是亲戚,那就只是客人,还是帮了自家大忙的客人,林振德自认要对他客气些。
赵东石急忙将酒杯往林振德的方向送了送,以便于他更好倒酒。
“三伯,我这还有点事情相求。”
林振德抬眼看他,示意他往下说。
赵东石忐忑地看了一眼门口,那处,林麦花已经不在。
“晚辈想求娶麦花,还请您成全。晚辈若能如愿,一定会好生照顾麦花妹妹,忧她之忧,喜她所喜,绝不让她受半分委屈。”
林振德心中早有预料,对这话并不意外,就是有点舍不得。
何氏也觉得这婚事可行,但身为女方,还是得矜持一二:“这……麦花哥哥的亲事还没定下呢。”
林青冬立即道:“我不急,暂时不想成亲。”
兄弟三人都觉得赵东石不错。
等到林麦花从厨房里又端一盘炸好的面片过来时,赵东石已经在说后天媒人会上门送礼。
林麦花心中一慌,退出了堂屋。
何氏起身追了出来:“麦花。”
她拉着女儿回了房:“你不愿意?”
林麦花此时还能想起来昨夜梦中捏着剪刀睡觉时的那种绝望感,对那种恐惧和不安感同身受。
上一次梦到四婶推她入山涧,后来她各种避免和四婶同行,还是被四婶推入了水中。
如果什么也不做,梦里的事很可能成真,她自私,顾不了太多:“愿意!”
嫁给了赵东石,不再做姚家人,总能避开了吧?
何氏觉得女儿的神情不太对劲,又以为是女儿家的羞涩,笑道:“放心,爹娘不会害你,赵二石头至少是单独住,你们成亲后夫妻俩关起门来过小日子……这样的日子,你娘我想了半辈子,今年才如愿。”
林麦花嗯了一声。
事情一定,赵东石现在也算是半个林家人了,父子四人既欢喜小妹的婚事有了着落,又不舍得妹妹要嫁人。于是,联合起来猛灌赵东石的酒。
赵东石很高兴,几乎是来者不拒,喝得烂醉如泥。
后来被父子四个一起抬回了村头。
*
这一晚,林麦花以为自己会睡不着,结果沾床就睡,闭眼到天亮。
她起身洗漱过后,就坐在屋檐下开始缝三哥的衣物。
成了亲的两个哥哥衣物是嫂嫂操心,而做嫂嫂的,在有婆婆时一般不会帮小叔子缝补衣物。前段时间家里所有人都忙,林青冬翻山越岭在林子里到处窜,所有衣裳都成了破烂。
何氏挺忙,林麦花就接了过来。
二房林振兴受了伤,不下地干活的牛氏和桃花都被二老带去了地里,四房的厨房炊烟袅袅,甜香气弥漫了整个院子,闻着不像是栗子糕,不知道又在做什么点心。
父子四人都去了村头的赵家,林振德准备去借牛,跟三个儿子一起去赵家凑凑热闹,一会儿就会牵着牛回来,而何氏带着婆媳俩整理后面的木头。
昨天翻了一遍,到处都是树皮和树叶渣渣,打扫一下,看起来规整一些。
有人敲门,云平乐颠颠跑去开门。
“爷爷,你们找谁呀?”
孩子的声音里满是稚气。
林麦花下意识抬头,看清楚门口的几人时,瞳孔骤缩,面上的血色瞬间退了个干净,手里的针也戳到了指头上。
门口站着的赫然就是梦中的姚家父子。
他们怎么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