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实在是没想到, 这个发展如此急转直下,他心不在焉地在这边等待,都已经琢磨出好几种方法来示弱装可怜了。
还没实施呢, 李世民就先哽咽了。
他怎么那么能哭啊?就这么两句话的功夫, 居然就泪眼汪汪了。
长孙无忧不去纠结她的形象了,嬴政也忘了自己原本要说什么了,他们齐刷刷去看李世民,分别用自己的办法安慰。
“政儿不会介意的,对吧?”
“那时候你并不知道我是谁,又有什么错呢?何况我本来就毁誉参半。”
嬴政确实不在乎这个, 要是畏惧人言, 那他什么都做不了了。
前世的功过自有后人评说, 因为大秦亡得太快, 留下来的史料又少, 与辉煌功业相伴的, 往往就是许许多多负面评价。
在这个时代,“嬴政”这个名字, 基本上等同于半个暴君的符号, 劝谏的时候是要拿来当反面教材的。
李世民在杨广治下长大,又深知战乱之苦, 所以比起秦皇汉武, 他更喜欢汉文帝那样仁爱的君主。
这很正常。
嬴政难道要因为李世民指摘过秦始皇就记仇吗?不至于。
他最多就是当时听了不高兴, 闷闷不乐而已, 但比起大秦惨烈地腰斩, 这点指摘又算什么呢?
毕竟始皇帝嬴政, 对李世民而言, 完全就是个陌生人, 还是个名声不好的暴君形象。
只是因为在今天,在刚刚,这个暴君符号与一手抚养的孩子重叠,才让李世民深觉后悔,从前不该说那些话。
这样的后悔,并不是因为始皇帝,而是因为他眼前病中的小太子。
说出去的话犹如覆水,隔着四季的流转,将大唐的皇帝泼得湿淋淋的,好不狼狈。
嬴政只觉得无奈,拉了拉李世民的手,软声道:“我真的没在意过,你不要哭了。”
不要哭啦,看看我吧,我就在你面前。
结果李世民哭得更厉害了。
泪水不绝,却又沉默不语。这叫嬴政怎么办才好呢?
嬴政有点焦躁地看向长孙无忧,她负责给哭包擦眼泪,拉着李世民坐下来,等这人哭完。
“没事的,他就是有点想太多。”长孙无忧接受良好,还有余力安慰。
还好李世民并不是哑巴的性格,失序的情绪如水流淌一阵子之后,他开始理清思绪,组织语言。
“我还是很难把你等同于那位始皇陛下,怎么办?”
他是在纠结这个吗?
因为史书里遥远的秦君和活生生的孩子差别太大,他难以等同?
这有什么关系呢?嬴政毫不在意,认真道:“我就是我,你所知的我是什么样,嬴政就是什么样。”
嬴政从来没有困惑过这个问题,哪怕是一张白纸的幼儿时期。
就算他什么记忆都没有,他还是能全凭感觉奔向骊山,对蒙毅交付信任,在盛怒时召唤太阿剑。
前生注他,今生注他,其实没有任何分别。
至少嬴政自己觉得没分别,蒙毅王翦他们好像也没觉得有差别?
“那……那我还是可以把你当成我的孩子,是不是?”李世民含泪注视嬴政的眼睛。
“当然。”嬴政微微笑起来。
这下总该不哭了?并不是!李世民一把搂住嬴政,直接狂哭。
狂风暴雨,洪水开闸,惊天动地,神愁鬼惊。
到底在哭什么……嬴政麻了,感觉自己头顶在下雨,给李世民擦眼泪根本擦不过来。
长孙无忧看他俩忙忙活活的,看上来场面一度有点手忙脚乱,但气氛蛮好,她心底漾起笑意,知道这事算是平稳度过了。
李世民还在跟太子抱头痛哭呢,外面安元寿犹犹豫豫来汇报。
“陛下,太子殿下,太上皇差人来问,可是东宫出了什么事?为何陛下如此匆忙?”
果然,动静太大惊动周围人了。
李渊这两年都不管事了,安心享乐,倒也自在,要不是李世民拉着长孙无忧往东宫急走这事让人联想到不测,李渊也不会赶紧派人来问。
这要是万一……
长孙无忧立刻道:“回复一下谒者,累父皇担忧,是我们的过错。没有什么大事,只是太子有些不适,陛下爱子心切,因此失态。晚些我会去给父皇请安,向他禀明实情。”
这锅太子得背,他不背逻辑就不对了。
嬴政就扬声道:“去请一下孙神医,让他得空过来一趟东宫。我其实没有大碍,不必催促,也莫要妨碍孙神医给旁人诊治。”
孙思邈拒绝好几次编制了,太医院的医者虽然多,但比他都要差点意思,所以嬴政继承了李世民的习惯,还是喜欢召唤孙思邈。
每个月孙思邈都得入宫两三趟,有事没事诊个脉,除非他不在长安。
安元寿应是,连忙传话去了。
嬴政无奈到了极点,头皮发麻,绞尽脑汁地乱劝安慰:“听说突厥被灭,颉利被俘,草原上各部族都畏惧大唐威名,想拥立阿耶做草原的‘天可汗’。天可汗这么爱哭,合理吗?”
“我的孩子是始皇帝,这合理吗?”李世民小声嘟囔,努力地刷新和加载新的资料库,把关于秦始皇嬴政的知识点塞进大唐太子里。
废了两张手帕之后,李世民的眼泪总算止住了。
嬴政大大地松了口气,关切道:“阿耶,你还好吗?”
李世民的眼睛都是红的,思维飙车,七拐八弯,呐呐道:“那族谱上的李信,怎么论?”
“不用管他。”嬴政满不在乎。
都死了八百年了,咋的,李信还能有意见?他敢有意见?
长孙无忧恬淡一笑:“转世轮回之事,原也很常见,政儿是我们的孩子,这一点不会变。他只是多出了一份记忆而已,于他而言并没有什么损害,于我们而言就更没有了。二郎何必为此烦忧呢?”
长孙无忧是真的觉得,多大点事,有什么值得心烦意乱?
孩子健健康康,平平安安比什么都重要,在这基础上,他还如此聪明能干,体贴孝顺,前途无量,她根本没有做多少心理挣扎,就接受了这个事情。
比起前世,长孙无忧当然更在意今生,在意当下。
李世民听得一愣一愣的,长孙无忧说什么他都觉得有道理。
这会情绪崩溃的时刻过去了,他的智商重新回来,也觉得自己反应太大,刚刚哭得稀里哗啦好像有点过。
李世民有点讪讪,无所适从:“刚刚是不是吓到你们了?”
“我习惯了。”长孙无忧无所谓,清楚他就是纯爱哭,泪点太低,泪水太多,跟人吵架,明明占理都能吵哭。
气愤也哭,委屈也哭,伤心就更要哭了。
当皇帝影响李世民爱哭吗?不影响。
那再加封一个天可汗呢?以后史书上就要多一个爱哭的天可汗了。
长孙无忧习以为常,所以全程陪伴,等李世民自己恢复冷静。
嬴政确实被吓到了,一顿忙活,这会儿总算放下心来,定了定神:“还好。阿耶有什么话想问我吗?我都可以告诉你。”
李世民想了很久,一时半会想不起来,就坐在嬴政旁边,啥也不干,就待着。
“我没什么要问的,等孙神医过来,诊一下你的身体。”
嬴政感觉到他的不安,就乖乖“哦”了一声。
长孙无忧轻轻摸摸嬴政的头,笑道:“不必挂怀,我们待你还跟从前一样,你待我们,也和从前一样吧?”
“嗯。”嬴政用力点头。
他希望一切不要变,父亲母亲都还是往常那样,就算李世民一天打扰他八遍,他也可以接受。
看样子,母亲早就知道了,只是一直保密而已,这符合他对长孙无忧的认知,便也不惊讶。
“那我先回甘露殿了?刚才太匆忙,也许青雀和丽质会问起来,父皇那边我也得过去一趟。”
“辛苦阿娘了。”嬴政道。
长孙无忧看向李世民,与他交换眼神,低低笑道:“你们聊吧,有事随时可以唤我。”
“好。”有她在,李世民和嬴政都觉得很安心。
他们看着长孙无忧款款离去,本以为父子俩单独相处会有点尴尬,但很奇妙的,一点也没有。
嬴政的桌案是为他量身打造的,李世民趴在这里显得有点局促了,像一只委屈巴巴的兔子气质的大老虎。
嬴政看了一眼李世民的发冠——还是垂耳兔。
大秦武将的冠像竖起来的短耳朵,而大唐皇帝的冠像长长的、垂下来的耳朵。
真的很长,一直垂到脖颈处,弯弯的,还有弧度。
大号垂耳兔不知道在卖什么萌,闷闷不乐地开口:“政儿……”
“嗯?”嬴政的奏文也看不下去了,唤素女煮水运过来的新茶,上几份甜点果子,然后一心一意地看向李世民,听他说话。
“连名都是一样的。”
“的确。”才发现吗?嬴政的名并没有改变。
“前世的事,你都记得吗?”李世民有疑问。
“只记得一点。”嬴政实话实说。
陆陆续续的,他的记忆有慢慢恢复,但以知识技能居多,其他的都很零碎,没有什么能撼动现在的他。
嬴政的精神稳定,远胜很多人。
“难怪子母河水选在骊山,那座女娲祠据说还是你造的呢。”李世民自言自语。
嬴政总算搞明白一点,李世民在想什么了。
他在复盘。
跟打仗和下棋一样,当然大概更像下棋,因为李世民打仗没输过,没有下棋复盘的次数多。
尤其遇到魏征那种损的,会故意先嬴李世民一局,引得他好胜心大起,一边飞快复盘,一边聚精会神,拿出全部战斗力去翻盘,最后李世民大胜,从而扬眉吐气,得意洋洋。
好吧,那嬴政就陪他复盘。
“他们都说是我造的。”嬴政干脆利落地承认。
“他们?”
“王翦、蒙毅、蒙恬、李斯……”嬴政借这个机会,把自己的班底透露了下,“还有扶苏、白起……”
“白起不是昭襄王麾下的吗?你们从前认识?”李世民愕然。
“从前不认识,现在认识了。”
“啊……”李世民无意义地感叹了下,“你这个招揽人才的本事,倒是和史书上说的一样。”
“你也一样。”嬴政微笑。
“但他们都不在人间吧?东宫还是得多备些青年才俊,马周你要不要?”
“他不是为中枢准备的吗?”
“所以才要入东宫。”李世民解释,“他出身寒微,但极有才能,先成为你的臂膀,以后他做事方便,你做事也方便。”
“那可以。”嬴政答应。
“孔颖达?”
“太儒了,不要。”
“这年头我从哪给你找法家的?不然戴胄?”李世民碎碎念。
嬴政顺手从整整齐齐的奏文里抽出一份,挑眉道:“他不是已经在大理寺了吗?帮忙修订《贞观律》的人里,也有他。”
“阎立德怎么样?他很墨家。”李世民接着举例。
“好呀,正好让他造一下墨子的木鸢,张衡的地动仪浑天仪,诸葛孔明的木牛流马、八阵图,如果可以,还有连弩车和可折叠的云梯。”嬴政随口道。
“这些东西几乎都失传了吧?你有图纸?”
“他们会收集的。”嬴政很自信。
因为他可能会感兴趣,也许将来会用得上,蒙毅——至少蒙毅,一定会为嬴政收集这些东西,不管是书籍图纸还是材料。
那些在战乱年代散轶的宝贵资料,蒙毅那里一定会有备份。
即便蒙毅没有,不还有李斯吗?
李世民恍然大悟,忽然觉得自家孩子宛如行走的资料库。
“那我把阎立德拨过来给你。你想要什么直接告诉他,弓弩也可以造,不过造之前记得在三省那边过一下。”
嬴政脱口而出:“那你又要被萧瑀骂了。”
李世民叹了口气:“骂就骂吧,一把年纪了,他还能骂几年?看在萧皇后入长安,萧瑀帮忙安抚的份上,大不了我假装没听见。”
“那要是加上魏征呢?”嬴政幽幽提醒。
“难道我怕他?”李世民嚣张道,“造点国之重器怎么了?以后打高句丽还用得着呢。”
“哦。”
上次被气跑的是谁?
“上个月我们出去玩没带祖父,孙伏伽是不是斥责你不孝来着?”嬴政再次提醒,“你还给他赏赐了。你觉得,你特批东宫造弓弩,会被谏成什么样?”
“……”
贞观朝的谏臣真的太多了!一个比一个嘴巴毒。
当然这本来就是李世民自己想看到的风气,广开言路,兼听则明,但既然想要这种风气,自然也就少不了被一而再再而三地进谏。
李世民坚强道:“那就挂在将作监,对外说是我要造的。”
“也行。”嬴政忍不住笑了。
“我想想还有谁,上官仪文章极美,褚遂良书法一绝,前年科举的探花狄知逊[1],你还记不记得?他家是太原的,为人踏实,可以一用。”
“记得,我看过他的文章。”
“如何?”
“比马周还是差点文采。”
“那肯定,不然怎么马周是状元。”李世民也笑起来,“听说裴家有个神童,叫裴行俭,才八九岁,过目不忘,现在跟着欧阳询学书法,正好拎过来给你做伴读。哲威还是太武了,不够文。”
平阳公主和柴绍的儿子,能指望他有多文?
嬴政就这么听李世民唠叨,好像要把他欣赏的、现在中枢还塞不下的人才及人才预备役,都一股脑塞东宫来。
李世民甚至都数到中枢了:“玄龄如晦你都熟,你们相处得也蛮好,让他俩来给你挂个老师的职,怎么样?”
贞观的朝堂上,纯儒并不多,大部分人实用主义至上,各展其才。
嬴政点头,再点头:“好。”
李世民这才觉得舒心了,向窗外看了几次,也端详了嬴政几次,嘀咕道:“孙思邈怎么还没来?”
嬴政平静地握住他的手,不得不强调:“我真的没事。”
“没事能病这么久?”李世民狐疑。
“唔……”嬴政略略心虚,眼神悄悄飘忽。
“是因为突厥的大雪吗?”李世民推测,“你急着想让大唐早点胜利,所以连番在突厥降雪?”
“呃……”嬴政不擅长说谎。
“不止这个?”李世民一惊,“你还干了什么?”
那可太多了!
嬴政挑挑拣拣,选择最近的一件事说。
小太子诚恳地抬眼,诚恳地相问:“阿耶,你想不想让大唐在万里之外多出一个郡来?”
“万里之外还怎么多郡?我们不是还在打通西域吗?”李世民一阵茫然。
“是这样,天竺国有一凤仙郡,其郡侯与全郡的百姓,自愿全部归顺大唐。你愿意接收一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