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魏征来了

【我会尽力保全他的。】这是李世民的心意, 但政崽对他能不能做到,其实是带有一点疑问的。

无他,李渊太会扯后腿了。

好在在李渊的诏令到达前线之前, 洛阳一切由李世民说了算。

李世民封锁了洛阳宫的财物与文书, 让百姓可以自由进出,开仓放粮,维持秩序,接手了洛阳的城防。

这一切他做得很熟练,有条不紊,还有空跟窦建德王世充聊聊天。

“我打王世充, 有你什么事儿?”

“我要是不来, 不得劳烦您远取吗?”窦建德幽默道。[1]

王世充率群臣请降的时候, 李世民还笑眯眯地问:“你以前总把我当小孩子看, 说我是唐童, 现在怎么这么恭敬?败在唐童手里, 感想如何?”

王世充无奈,唯有磕头谢罪。[2]

唐军走进洛阳宫殿的时候, 其金碧辉煌, 雕梁画栋,让见者无不赞叹。

好闪啊, 和政崽的审美是两个极端, 光是用眼睛这么看上一圈, 就觉得很累了。

【就这么烧了怪可惜的。】

【嗯?为什么要烧?】

【太奢靡了, 留着它会让人贪图享乐。】

【会让谁贪图享乐?】政崽尖锐地指出, 【祖父吗?】

李世民叹了口气, 没接话。

【现在烧了, 以后会不会想重建呢?】政崽是实用主义者, 【洛阳水运发达,运粮比长安方便得多,以后我们是不是会到洛阳这边来?】

【肯定有过来的时候。】

洛阳在隋炀帝杨广手里做了很多年的代都城,一度差点迁都,这边宫殿与朝廷的配置不比长安逊色,论交通发达,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么优秀的地方,李世民是不会放弃的,只要好好经营一下,就是一个非常繁华的经贸中心。

【以后要用,现在却要毁,那不是白折腾吗?你是嫌木头多,还是嫌金子多?】政崽直白地反问。

【但是……】李世民迟疑地环顾四周,抬手就摸到了高柱上精致的雕刻与装饰的珠玉,一转身,象牙凭几,黄金烛台,白玉杯盏,云罗纱幕,珍器满目,极尽豪侈。

他闭了闭眼,诚实道:“在这种地方呆久了,我就不记得百姓都受过什么苦了。我会忘记路边的白骨与士卒的风霜,忘记自己是为什么会走到今天的。”

“但木头、金子与玉是没有错的,它们是死的东西。”政崽平平淡淡地从他怀里冒出来,转传音为开口,“烧掉的话太可惜了。”

当年的咸阳宫也被烧掉了。嬴政就算想找个地方凭吊,也没有地方可去了。

“真烧的话我也舍不得,可能会拆掉一部分吧,东西肯定会都留着的。别的不说,这么好的楠木也很难找,光把这木头运过来,就得费万工。”

又高又大的木头,纹理精细,不腐不蛀,温润中仿佛还带着金丝,手指触摸上去润滑如丝绸,映得满殿流光。

“舍不得的话就先封锁吧,以后用来招待外国使臣,也是不错的地方。”

这句话一下子就把李世民击中了。

对啊,招待外国使臣,那不是越豪华越好吗?西域那么多国家,以后来大唐的使臣还不知道有多少呢,这地方是得留着,以后做款待外宾的隆重场所。

李世民愉快地说服了自己,把这个过于华丽的宫殿给封存了,然后和房玄龄他们去接收人口赋税田亩的文书资料。

这些文书起到的作用,其实比洛阳仓库里的财宝要大得多,所以他可以大方地将财宝分给手下诸将,文书却要派重兵把守,以防有所损毁。

金子跟不要钱似的,散给有功的将领,李元吉看得都眼红,酸溜溜道:“这些都该上报给父皇决定,省得到时候对不上账。”

“对不对得上,那是我的事。”李世民不以为意,“父皇若有斥责,那也是我的事。”

李道玄在旁边很奇怪地接了一句:“四哥,你这话说的不对吧?二哥要是不散这些金银财宝,诸将们可就忍不住想劫掠洛阳了。难不成四哥你是想看洛阳被劫?”

李元吉一时语塞。

李道玄追着杀:“洛阳是出了名的易守难攻,跟我们晋阳一样。大家围了好几个月,也实在憋了一股气,要不是二哥尽全力在约束,破城的那天,洛阳早就被抢光了。为了避免乱象,当然得用金银来安抚将领。

“二哥自己是头号功臣,他不要这些,其他将领们就能分得更多,四哥是觉得这样不妥吗?”

政崽听得神清气爽,悄悄乐道:【这个弟弟好,你给他上的那些课没有白上。】

“跟我们晋阳一样”,就这一句话,就足以让李元吉抬不起头了。

更别提李道玄还很大声,生怕周围的将领们听不见。

晋阳是易守难攻,但架不住有的人根本没守,他偷偷跑了呀!

李世民似笑非笑,也不出面调解,似乎没看见李元吉涨红了脸,讪讪而去。

李道玄还要扬声道:“四哥你要是实在不想要,可以把这些金银给我,我不嫌弃!”

李元吉走得更快了。

尉迟敬德在后面发出爆笑,一点也不客气。

处理完赏赐和文书的事,李世民就去看他可怜的马了。

李世民的战术太费马了,为了追求最快的机动性,他的马是不能披甲的,一旦披甲,那就是重骑兵了,像座坦克一样跑不快。

而马没有披甲却要横穿敌人大军的结果,就是四面八方都是潮水般的敌人,箭矢如雨,很容易受伤。

李世民的明光铠,能帮他抵御大部分伤害,马却难免中箭,受伤流血。

所以玄甲军人手至少两匹马,都有备用的,随时可以更换。

李世民冲在最前面,马耗得更多,要不是政崽在努力治疗,就这一场仗恐怕就得死两匹。

秦王到马厩的时候,兽医正在给马驹们依次检查,根据情况来重新上药包扎。

青骓伤得最重,趴在那里有点起不来,一个劲地用头拱李世民的手。

李世民半蹲下来,安抚性地摸着青骓的脑袋。特勒骠伤得要轻些,嘴巴试图去叼他的衣襟,眼睛一直往衣服里看,很想把躲在里面的幼崽扒拉出来舔舔。

李世民觉得好玩,把藏得严严实实的崽崽拎出来一点,像拔萝卜似的,薅出半个脑袋。

青骓与特勒骠齐齐懵住,与小龙大眼对小眼,理解不了这是什么神奇生物,但又本能地亲近对方,脑袋越凑越近,舌头一伸,幼崽就发出暴鸣。

【不要舔我!好脏的!】

小龙崩溃地抱着脑袋,难为他那么短的爪爪,居然能抱到,好稀奇。

他手忙脚乱地躲避,蛄蛹蛄蛹,掩住李世民的衣襟,愤愤地控诉:【臭臭的口水味,不许让它们舔我,不然我下次再也不救了。】

【好好好。】李世民忍着笑,和心爱的马儿贴贴,关心地碎碎念。

肥啾飞得还不太稳当,扑棱棱地落到马背上,悠闲自在地散着步。

若不是很忙,李世民其实能和它们玩一天,仿佛有说不完的话。

“殿下。”许洛仁前来汇报,“俘虏的文官里,有个叫‘魏征’的求见。”

“魏征?”李世民起身,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许耳熟,“我好像在哪听过这个名字……”

嬴政也陷入沉思,跟着回想,勉强从记忆里拉出春游钓到大鱼的那天,捕捉到零星的词汇。

【玄龄和舅舅聊天的时候,提到过魏征。】

【有吗?】

【你当时在摸水鸭子的蛋。】

【哦,好像有这么回事。】

即便李世民的记性很好,想起这个也费了番功夫。

“魏征……他有没有说什么事?”

“没有。”

李世民洗洗手,没犹豫很久,带走小鹰:“那见见吧,兴许是个人才。”

他总是愿意给人才自荐的机会的,不管原本是谁的麾下,先见了再说。

于是就近转到能待客的室内,无缝切换Boss直聘模式,带着温和笑意,观察这个陌生人。

“鄙人魏征,拜见秦王殿下。”

“请坐。”

政崽悄悄地跟着观察,魏征大约四十岁,身姿挺拔,清瘦疏朗,一眼看上去很有饱读诗书的文人气质。

和房玄龄的谦和中正不同,魏征的目光偏肃然,有点像萧瑀。

“魏征,我听说过你。”李世民含笑。

“那是鄙人的荣幸。却不知,殿下是从何处听说的呢?”魏征正襟危坐,目光灼灼。

不像李世民在面试他,反倒像他在面试李世民。

“李密归唐的时候,你与其一同入唐,但并没有得到重用。”说到这里,李世民故意停顿下来,看魏征的反应。

魏征神色不变,淡然道:“大唐的能臣很多,像臣这样的微末,一时泯然,也很寻常。”

李世民颇为赞赏,面上不显,继续道:“后来你自请招抚山东,劝降李世勣,本是大功一件,不巧被窦建德所俘,才耽搁至今。你在窦建德麾下也待了快两年,你觉得他是什么样的人?”

面试难题来了,完全不熟且身居高位的主考官问你,你被抓的上司是什么样的人。

这个时候是实话实说,还是曲意迎合呢?

魏征选择据实相告,坦诚道:“窦建德是难得的好人。”

“哦?”李世民刁钻道,“那我就是坏人了?”

“不,殿下也是难得的好人。”

李世民挑眉,不自觉地专注起来:“是真心话吗?”

“是真心话。”魏征直言不讳,“窦建德虽败,但依然是个好人。其人出身农家,生活极检,从不奢靡,凡缴获的财物全部分给将士,自己一无所取。光这一点,乱世之中,有几人能做到?”

李世民好胜心上来了:“若我说我能做到,你要反驳吗?”

“不,鄙人不反驳,殿下确实也做到了,魏征有眼睛,看得见。但殿下是什么出身,窦建德又是什么出身,他能做到,是不是比殿下能做到,要更难得?”

李世民仔细想了想,不得不承认是这个道理。

秦王确实不在乎缴获的财宝,因为他不缺,但窦建德是农民出身,居然能一路干到“夏王”的位置,活脱脱一个“隋末小刘邦”,这都能克制自己,不贪图一点富贵,这种品质,举世罕见。

“除此之外,窦建德爱护百姓,不屠不掠,在河北一带深得人心。”

李世民刚张了张口,魏征马上抢先道:“我知道,秦王殿下在陕东道也很得人心,百姓们看到秦王的教令,自带粮草投奔,十分相信殿下的为人。”

秦王矜持地笑笑,其实被夸得很高兴。

政崽暗暗惊奇,这家伙比萧瑀会说话,看似在夸奖窦建德,但同时把李世民夸了又夸,顺毛顺得李世民尾巴都要翘上天了。

有点厉害。

“还有呢?”秦王接着问。

魏征滔滔不绝:“窦建德礼遇贤才,重诺践义,凡是他俘虏的文武,都授以官职,不辱不杀。”

【他是不是在谴责祖父?】政崽敏锐地指出。

【呃……】

“就拿李世勣来说,李世勣将军与其父亲一共被俘,后来李将军逃出去了,投奔大唐,窦建德并没有因此动怒,杀害李将军的父亲。在那种情况下都能不迁怒,一如既往厚待降臣,这是堂堂君子的品行啊。”

李世民点点头,认可这个逻辑。

“若不是遇到秦王殿下,窦建德兴许是有机会王天下的。”魏征总结。

“这个你错了,他没有机会。”李世民直到现在才反驳。

魏征认认真真道:“愿闻其详。”

“你夸窦建德是好人,仁义宽容,我也承认,但他是没有机会坐天下的。”李世民吐槽,“他根本不会打仗,十万大军在他手里跟散沙一样,指挥得乱七八糟。人越多,他越指挥不过来,勉强做个夏王,已经到头了。”

魏征沉默,在军事这个领域,显然这个时代谁也没资格与李世民辩驳。

李靖也许可以,但他多半会表示赞同。

天才就是这样的啦,二十几岁就已经光芒耀眼到所有对手不得不仰视,服也得服,不服也得服,反正都是手下败将。

“你来找我,不是仅仅为了夸窦建德吧?”李世民好奇魏征的目的。

“鄙人虽才疏学浅,但窦公不嫌弃,让我做起居舍人,这两年我一事无成,也没有什么可以回报他的。眼下正好有机会,就想为窦建德,向殿下求情。”

“向我求情?”李世民有一点点失望,他还以为这是人才主动来投奔呢。

但失望之余,他对魏征的兴趣却越发浓郁了。

魏征伏拜下去,不为自己的前程,而为旧主的性命。

“祈求秦王仁慈宽恕,能否保窦建德一命?”

李世民是真心觉得棘手了。

“若是为了这个,你其实不必来这一趟。李世勣已经私下同我说过了。”魏征坦诚,李世民也就坦诚,“他记着窦建德放过了他父亲,投桃报李,便向我求情。”

“那殿下是如何回复的呢?”魏征直起身。

“我只能说,我会向父皇求情,尽力而为罢了。”李世民没有把话说死。

有刘文静的前车之鉴,他委实也有点无可奈何。刘文静他都没保住,窦建德这种敌方首领,还这么得人心,李渊能放过吗?

李渊这人,真没这么大度。

甚至于,李世民会担心,他若是求情太恳切,会不会起反作用?李渊会不会觉得,李世民和窦建德居然还有联系?这一个不好,又是僭越。

魏征对这个回答不算很满意,因为他的眉毛皱起来了。

“若陛下不答应呢?”

“陛下不答应,我有什么办法?”李世民头疼,“难道我还能抗诏劫法场吗?”

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一出,双方忽然静了一静。

不是尴尬的静,也不是恼怒的静,而是一种非常古怪的“这也可以?”“好像也不是不行”“抗诏咋了又不是没抗过”“殿下你是认真的吗”“秦王劫法场是怎么个劫法”等综合在一起的氛围。

很怪,特别怪。

以李世民日常的思维方式来说,在没有正经大事的时候,他会有点散漫跳脱,在这话脱口而出的同时,他就会控制不住地真的开始思考。

抗诏怎么抗?在哪抗?朝会上上奏还是辩论?吵急眼了会不会哭?

劫法场怎么劫?李渊会怎么处决窦建德?在牢狱里吗?会是哪座牢狱呢?谁来看管?李世民认识这人吗?獬豸会不会出现?

如果是在长安市斩首,这一路上有方便动手的地方吗?派谁去合适呢?劫完法场往长安哪个方向的门逃跑?能跑掉吗?

正当秦王浮想联翩,脑子里甚至开始组织谋划的时候,魏征小心地开口了:“鄙人还有一件密事,想单独告知殿下,不知可否屏退左右?”

李世民毫不犹豫地挥挥手,对魏征的武力值毫不在意。

笑话,就这种身手的文臣,李世民秒杀魏征的时候都得注意手下留情。

等室内只余他们二人,魏征施施然道:“请公子现身一叙,魏某有话要说。”

“嗯??”李世民惊诧,“你说什么?”

“找我的?”政崽冒出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