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流儿往西天取经的路, 可能会经过蒙恬那里。
这个发现让嬴政突然雀跃起来。
“会经过鄜州是不是?”政崽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轻快的笑意,转头去问李世民。
“对, 还会经过凉州。”李世民笑眯眯, “路上得小心一点,避开兵乱。”
“嗯。”
“到了境外,只怕就不那么顺遂了。”
“外面的舆图,就得江流儿自己走出来了。”政崽道。
“那等他回来,也可以封个侯了。”李世民低笑。
“和尚可以封侯吗?”
“如果他能跟张骞一样,联络诸国, 带来足够多的邦情与物产的话。”
李世民并不在意江流儿是佛是道, 是什么身份, 他更在意江流儿这一趟, 除了所谓的虚无缥缈的真经之外, 还能给大唐带来什么。
从大唐往西走, 一路上都有哪些国家,这些国家的风土人情都是何样, 能交易吗?好战吗?会成为大唐的助力还是敌人?
长孙无忌无奈开口:“眼下还是先拿下王世充与窦建德吧, 这可是一场硬战。”
李世民洒然一笑:“开国以来,哪一场又不是硬战呢?”
这倒也是, 众人都微微笑起来。
政崽便收起浮想联翩, 安安静静地听他们说话。
房玄龄率先道:“臣以为首战可以选在慈涧, 只要在这个地方先出其不意给王世充一击, 他就不得不退守洛阳。而后兵分四路, 包围洛阳城……”
秦王府的灯烛不分白天黑夜地亮起来, 让政崽想起骊山的人鱼灯。
只是他的身份还没有告诉李世民, 也就不能把人鱼灯带过来给父亲用。
蜡烛燃烧时会滴下点点半透明的水, 像泪珠滚落下来,在滑落的途中渐渐凝结,最后在托盘上凝成一朵莲花。
等这朵莲花也烧起来的时候,就该换新的蜡烛了。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长安这边紧锣密鼓地准备着出征,江流儿也收拾好行囊,在殷温娇的嘱托与送行里,往鄜州的方向去。
这一路都在大唐掌控范围,李世民与殷开山也派了护卫,所以虽然江流儿劝殷温娇早日回去,不必送了,她还是执意一路送过去。
为此,虽然走得慢了一些,但还算温情。
政崽每日都敲敲哪吒他们,在群里问江流儿到哪儿了。
【反正还没出大唐。】哪吒漫不经心。
【到黄河了,我看到他们了,女娇说这两天请他们吃饭。放心,这附近没有什么大妖,有我们俩看着呢。】
【嘿嘿,要是有妖怪,俺老孙给他一棍。】
一般只要孙悟空先开口说话,杨戬就不吱声了。
长安落了几场雨,政崽的桃子又被打掉一些。
他撑着小伞,在滴星似的雨水里数桃子,忧郁得像朵蘑菇。
“又在数啊?”李道玄不解,“又不是只有这一棵果树,长春宫不是种了好多吗?”
“你不懂。”政崽严肃脸。
“行吧。我不懂,你懂。你这么懂,你看我这札子……”
“阿耶说不可以帮你写。”
“什么话?我什么时候要你帮我写了,你帮我看看,我这篇写得怎么样?”
政崽连人带伞,被李道玄抱到走廊里,手里马上多了一份卷起来的文章。
“我的桃子还没有数完……”
“别数了,反正你又吃不到。桃子熟之前,我们就得离开长安了。”
“我们?”政崽警觉地睁大眼睛。
“你不会以为你藏得很好吧?”李道玄嗤笑,“二哥的营帐我天天进,你觉得他是那种出征在外还会往身上熏香的人吗?”
“什么熏香?”政崽措手不及。
“香味啊!”李道玄抓起幼崽的手,嗅嗅,“你没发现你身上有香味吗?”
“诶?”政崽是真没想到,会因为这个暴露。
“在柏壁的时候,你天天跟二哥在一起吧?他都被你熏入味了,我老早就想说了,想装不知道真的很难……”李道玄啰哩巴嗦一会儿,瞅着懵逼的幼崽,问,“这次你还跟是吧?”
“……”政崽一阵茫然,还没回过神来,抬起手闻了闻自己,将信将疑,“你是不是在诈我?我没闻到什么味道啊。”
“你鼻子不好。”
“你鼻子才不好!我五感很灵敏的!”政崽不服气。
“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即与之化矣。[1]——那就是这个意思喽。”
还好没提到后半句,后半句里有“鲍鱼”。
政崽闷闷不乐,收起小伞。
“怎么不高兴啦?”李道玄摸不着头脑。
政崽把伞丢在廊下,跑进李世民在的议事堂,一进去就停下来闻闻。
到处都是纸张和墨水的味道,有时光的松烟味,他慢慢往里走,靠近李世民的桌案。
香炉青烟袅袅,麒麟安详地踏着祥云。
“怎么了?”李世民从忙碌中抽空看他一眼,张开手臂。
政崽扑进他怀里,绝望地闻到了兰香。
“我身上有味道吗?”孩子小小声地问。
“你身上?”李世民自然而然道,“天生就有香味啊,所以我们把家里熏香都换了,就是为了和你保持一致。”
“被发现了……”政崽把李道玄的话一说,李世民就笑了。
“这小子确实在诈你。即便我真的在军营熏香,又怎么样呢?谁还能说我不成?我就是有这种特别的癖好不行吗?”
李世民振振有词,顺手揉搓孩子的脸。
“不用在意,他是在跟你闹着玩。”
“这次出征,他也去么?”
“去。”李世民肯定道,“此次是大战,父皇交付我八万兵马,务必拿下王世充,攻下洛阳城。”
“窦建德会坐视吗?”
“当然不会。”
“那你要一次面对两个敌人了。”
“一次拿下两个,不就后顾无忧了吗?”
“阿耶说的对。”
嬴政当然很相信李世民的军事水平,不过私底下,他还是会去问问王翦。
【陛下不必担心,臣以为胜算有八成。即便不幸败了,有关中做后盾,也能重整旗鼓,反败为胜。】
依王翦之谨慎老辣,他说是八成,其实就已经过九成了。
六月,秦王率军出关中,突袭慈涧。
桃子还是绿色的,个头不够大,尖尖也没有变粉色。
政崽临行前摘了一个尝尝,有点儿涩,甜甜的汁水还在酝酿,遗憾地咬了一口,就不想吃了。
青雀一看别人吃东西他就急,咿咿呀呀地叫着,努力爬过去伸手。
政崽把桃子给他,胖鸟不嫌弃,哼哧哼哧地啃完了。
胃口真好,果然没有一斤肉是白长的。
七八月,唐军分兵作战,打掉了王世充在外的所有据点,宛如拿着一把大剪刀,咔嚓咔嚓剪掉了章鱼的所有触角。
只是在这个剪触角的过程中,李世民又只带几个人轻骑侦察,又遇上敌方大军,又险之又险地逃出包围圈,又笑眯眯地假装无事发生,衣角微脏。
嬴政无话可说,真的。
“我建议,你下一次想往哪个方向侦查,就顺便把大军也带上。正好打一场,也算没白来。”政崽挖苦他。
“吓到你啦?”李世民若无其事。
“那把槊离你的脖颈就差几寸了!”政崽气势汹汹。
李世民把炸毛的小龙团拢在手心,顺顺毛,哄了又哄:“不要生气啦,不是没事嘛。”
“那是尉迟救得快!”
“我知道他厉害,才敢犯这个险的嘛。”李世民讨好地笑笑,摸了摸小尾巴。
幼崽噌地变成人形,扭过脸去,大声地哼了一声,收起尾巴,不给摸了。
李世民连忙把他抱住,防止变大的崽崽从怀里滑落下去。
“想不想看热闹?”
“军营还有热闹?”政崽不解。
“有李元吉在,哪都有热闹。”
是的,李元吉也在。
李渊这次砸了血本,将八万兵马及一堆将领都交给李世民统率,殷殷切切,就指望他家二郎给他带来前所未有的胜利。
唯一的问题就是,李渊又把李元吉打包塞进去混军功了。这次他学聪明了,没让李元吉当主帅,而是嘱咐他一切听李世民的。
这也不用李渊强调,到了前线,李元吉也只能听李世民的。
嬴政看这种混子很不顺眼,巴不得李元吉死在战场上。
“走,我打赌很快就有热闹看了。”李世民笃定。
尉迟敬德虽是被抓的降将,但大唐这边又不缺降将,这几个月和李道玄许洛仁他们混熟了,跟秦琼程咬金惺惺相惜,逐渐就融入进来了。
他性子粗豪,大大咧咧,心直口快,正与程咬金分享,他是怎么千钧一发之际,用槊把敌将单雄信打落马下,从而救李世民于危险之中的。
“那是你赶巧了,要是我在的话,我也能救。”程咬金嘴硬,酸溜溜地表示。
“确实是赶巧了。我用槊,姓单的也用槊,他怎么比得过我?”尉迟敬德叉腰挺胸,“殿下可感谢我了!”
李世民的嘴,那不是一般的甜,尤其对武将特攻。
就在这同一天,上午的时候还因为寻相叛逃,导致曾经跟他一起在宋金刚麾下共事的尉迟恭受牵连,被李元吉怀疑,绑了起来。
李世民知道了,二话不说,就把李元吉训了一顿,给尉迟恭松绑,把他带到自己卧室,又是送金子又是安抚,三言两语就把尉迟恭哄住了,不但一点都不生气了,还美滋滋的。
“我相信敬德的为人,要是想走的话,早就可以走了,何必留在这里被人怀疑呢?我这有一箱金子,你带着走吧,就当我们相识一场。”[2]
“殿下要这么说的话,那我可不走了。天下间除了殿下你,谁又值得我尉迟恭投奔呢?”
最后金子没要,尉迟恭人也没走,下午就把这救命之恩给还了,立刻扬眉吐气。
李世民把那箱金子当作赏赐,再次赠予尉迟恭。
这次尉迟恭大大方方地收了,不仅收了,还要炫耀给所有将领听。
政崽叹为观止。
像李世民这样的人,就是很适合为帅为王,他身上有一种让人愿意为之效死的魅力,而且就算真的为他死了,都不会觉得后悔。
反观李元吉,这人简直像阴沟里的老鼠,就知道在旁边搞事。
“你的马槊真有这么厉害吗?”
他来了他来了,他又来了。哪天不作死,他心里是不舒坦吗?
李元吉阴阳怪气道:“不如咱俩比一比?”
他俩今天才结过怨,尉迟敬德并不想跟他比,万一把李元吉弄伤了,皇帝那里可就麻烦了。
“我可不敢跟齐王殿下比。”尉迟敬德扫了李元吉一眼。
“我看你是不敢比。”李元吉冷笑。
“若是不小心伤了齐王,我可不好交代。”
正僵持不下间,李世民笑吟吟地过来了,轻轻松松道:“是要比槊吗?比就比,有我看着呢,出不了事。”
【就是这个热闹?】政崽嘀咕。
【是不是很热闹?】
政崽悄悄冒头,围观这硝烟味很浓的火拼现场。
尉迟恭一看秦王在场,也就放开了,自信满满地说:“那我把槊尖去掉就行,大王你就不用摘了。”
李世民点点头,饶有兴趣地与诸将围观。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比斗。李元吉总觉得自己很厉害,但他不知道自己平常跟人比斗的时候,旁人都因为他的身份而手下留情,既害怕伤了他,又不敢战胜他。
因为伤了他的自尊心,这个小气鬼会很记仇。
一旦被李元吉记恨上,他可能会想方设法坑你一脸血。
但尉迟敬德可不让他,不仅不让,因为李世民在旁观,尉迟还想表现一下,给李世民看看。
于是两人开打之后,李元吉拼尽全力猛刺,愣是一下都没碰到尉迟恭,连衣角都没挨着。
旁边李世民还要拱火,随口问道:“敬德,你觉得躲开槊难,还是把对方槊抢下来难?”
“当然是夺槊更难。”
“哦。”李世民轻轻巧巧一句话,这场面就升级了。
俩人再比,尉迟恭连着三次,直接把李元吉手里的槊给夺了过来。[3]
李元吉的脸都丢光了。
这要是在战场上,连丢三次武器,早就命都没了。
【好玩吧?】
【还行。】政崽矜持地忍着笑。
八月末,唐军打断洛阳的水上粮道,围困洛阳城,城内粮价飙到新高,有价无市。
王世充麾下陆续有将领出逃投降。王世充加大了连坐的力度,军心民心全都不稳。
政崽日常问:【江流儿到哪里了?】
这次回答的是蒙毅:【到上郡了。】
【蒙恬的上郡吗?】
【是的。】
【那我去看看。】
这次政崽没有偷跑,而是告诉李世民:“我去看一下江流儿。”
“今晚吗?”
“今晚。”政崽有点迫不及待了,但不大放心,忙问,“你今晚没有什么事情吧?”
李世民笑道:“我能有什么事?这围城至少得围两个月。”
“真的没事?”
“真没事。”
“你不会跑去当斥候吧?”
“洛阳就在这,我能跑哪儿去?”李世民无可奈何,许诺许诺再许诺,才让多思多虑的孩子相信,他今晚真的不出门,真的没有事,真的哪也不去。
政崽这才相信,入夜后,兴冲冲地驾云往上郡去。
很奇怪,这两年嬴政一直都知道蒙恬在哪里,但他从来没有想过去找蒙恬,连信也只寄过一次。
可是现在在去找蒙恬的路上,他心里却又觉得无比欢喜雀跃。连迎面而来的凉飕飕的北风,都觉得温柔惬意。
想不明白,但很高兴。
他看见了黄河,看见了长城,然后顺着这古老的驰道与城墙,一路低低飞行。
“到了。”一直沉默的扶苏,忽然开口。
嬴政停了下来,把云降低。
一排排整齐的果树出现在他面前,大大小小的红果子挂满了枝头。
柿子最红最艳,林檎饱满可爱,山楂挨挨挤挤,枣子半红半青,秋梨因为颜色不对,被挤到了角落,黄澄澄的。
居然还有没摘完的葡萄和画风不对的葫芦,爬满了藤架。
上郡这种地方,居然能种成这么多果子吗?
政崽心中一动,东张西望,看到了一棵挂果最多的枣树。
那树下站着蒙恬、蒙毅和王翦。
小小的嬴政张开双臂,从云上跳了下去,蒙恬接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