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是怎么受伤的呢?他不是自始至终都没有参与吗?”
连李世民一时都没有想通, 当时在场的人就更想不到了。
长孙无忧面色古怪,轻声道:“太子是去劝架的,不巧脚下一滑, 就摔了, 为此好几日没有上朝了。”
“没有人出手?”李世民追问。
“窦舅舅离得不远,眼看齐王气急了要动手,立刻上前,高舅舅与他一同往前,但他们还没到近前,太子就摔了。”
一个是长孙无忧的舅舅, 一个是李世民的舅舅, 出现在同一句话里, 怕政崽听不懂, 她还区分了一下。
父子俩都露出了同步的迷惑表情来。
“两仪殿外面可以打架?”政崽获得了新知识, 茅塞顿开, “我还以为不行呢。”
“本来就不行啊。”李世民连忙纠正,“两仪殿是常朝的地方, 别被李元吉带偏了。”
“哦。”政崽很遗憾, “那看来只有甘露殿里面能打架了。”
“甘露殿也不是打架的地方。”
“姑姑在甘露殿打的李元吉。”
李世民一时语塞,于是简单粗暴地总结道:“那是李元吉的问题, 不是宫殿的问题。”
“阿耶说的对。”政崽举双手赞成。
“不过我还是觉得很奇怪, 两仪殿外道路平整, 大哥哪那么容易摔倒呢?李元吉又不可能推他, 其他人更不可能。”李世民还在思量这个问题。
“我也想不通, 所以请了孙神医过来。”长孙无忧道。
政崽恍然大悟:“太子也是孙神医诊治的?”
“正是。”
“阿娘好棒, 一个石头扔两只水鸭子。”
“不是一箭双雕吗?”李世民笑眯眯。
“一箭可以双雕吗?”
“可以, 你外祖父当年出使突厥, 为展示箭术立威,就曾一箭贯双雕,至今还传为佳话。”
“哇!”政崽兴奋,“我以后也会这么厉害的。”
他一点也不怀疑这件事,因为两边的长辈都是神射手,所以他肯定很有天赋。
而且,他记得自己上辈子箭术也很好哒。
孙思邈来得很快,他这两年凭借出神入化的医术,已经成为长安望族的香饽饽,但他每天还是雷打不动去医馆坐诊,不论贫富贵贱,一律平等对待,还时常公布自己的独家药方。
李渊听说了他的名声,想征召他为医官,被孙思邈婉拒了。
孙思邈有种奇特的、能让病人及家属都变成鹌鹑的气场,甭管有病没病,在他望闻问切的时候,都会怀疑自己有病。
且孙思邈只要一皱眉,探脉的时候稍微长了一点,就会让人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开始胡思乱想,忧心忡忡。
“内子可有哪里不妥?”李世民眼巴巴地问。
“王妃的旧疾好转了许多。”
“那神医缘何皱眉?”
“莫名好转,而不知其故,某无法推及到其他患气疾的病人身上。”孙思邈摇了摇头,有些惋惜,继而道,“脉虽细,然和缓有根,气阴渐充,不复从前浮弱,是很好的迹象。”
无忧向他致谢:“多亏神医开的方子,吃完几服就觉得好了很多。”
“跟我关系不大。”孙思邈并不邀功,而是看了一眼无忧佩戴的护身符,“不知可否借王妃的配饰一观?”
无忧解下护身符递给他,政崽乖乖靠在父母中间,舒了一口气。
母亲身体不错,那就再好不过了。
孙思邈也算道门中人,只是医者的技能点太强了,道术就偏弱,他转了转护身符,用指腹摩挲了下随侯珠,轻咦了一声,若有所思,看向秦王与王妃之间的崽崽。
政崽无辜地与神医对视。
李世民马上道:“正好给政儿也看看。”
“嗯?我没有生病!”幼崽抗议。
“看看嘛,来都来了。”李世民殷勤地举着崽崽,放到孙思邈面前。
孙神医把护身符还回去,瞅了瞅政崽白里透粉的莹润小脸,明亮有神的大眼睛,水嫩嫩的唇色,连脉都没打算诊。
“公子看上去能打死一头牛,不必诊了。”
“牛不能打的。”政崽嘀咕。
“那打死一匹马?”孙思邈一本正经地玩笑。
“马也不能打。”
李世民乐了,把乖巧崽崽的两只手都给出去,交给孙思邈。
神医无奈地瞥他一眼,翻开孩子的小手,抹开袖口,意思意思地找了找脉。
圆乎乎的小手就在医者指尖,对孙思邈这种经验丰富到极致的医者来说,按理说脉象该一目了然。
但事实并非如此。
孩子的脉搏轻按可得,先天充盈,来去从容,匀净无滞,能通过这脉象轻易推断出这孩子脏腑调和,胎元充足,气血无损。
但是,孙思邈感知着这脉象,却仿佛看见了血液如河水般流动,骨骼似山脉般巍峨,地脉在春日里复苏,万物都在拼命生长,生生不息。
这导致孙思邈沉吟许久,搞不清是自己的错觉,还是公子太特殊。
李世民和长孙无忧都不敢惊动他,等了又等。
“我哪里有不妥吗?”政崽好奇。
“没有。”孙思邈迟疑着,“某其实看不太清公子的脉象。”
“诶?哪里看不清?就在这里啊。”政崽不解地低头,手腕的位置那里,他自己也是能摸到跳动的,虽然只会数数跳动了多少下。
孙思邈没有多说什么,不确定的事他不会乱说。
“那我阿耶呢?”政崽一看孙思邈收手,立即把李世民的手按住,“他也有好多伤。”
“小孩子别乱说!”李世民紧张地偷看一眼长孙无忧,打断道,“我什么时候受过好多伤了?”
“我都看到了!”
无忧投来审视的一瞥,李世民恨不得捂住政崽的嘴巴,着急地解释道:“你别听小孩乱说,擦破点皮他都说受伤了。”
“他还两天不吃饭!”
“哪有两天?我吃了的,你没看见,你那会在睡觉。”
“我没看见那就不算。”
“还诊吗?”孙思邈冷淡地中止这幼稚的对话。
李世民偷瞅一眼无忧,又看一眼政崽,拘束地伸出手,不忿地小声:“我的伤早就好了,还是政儿治的呢。”
“哦?”无忧与医者同时看向幼崽。
孙思邈心中一动,大抵有了猜测,而他的猜测,在李世民的脉象上多少得到了验证。
“殿下的伤都不重,只是有些亏损,如今也早就补齐了。”
虽然白跑一趟,但孙思邈还是乐意看到秦王一家都健健康康的,这样一想也就不算白跑。
“对了,听说大哥受伤了,也是神医诊的?他怎么样了?”李世民顺势问。
“太子殿下只是蹉跌伤筋,修养月余即可。”孙思邈倒也不瞒他。
“奇怪,好好的怎么会摔倒呢?”李世民想不通。
这个孙思邈还真知道,他出诊的时候听见东宫在议论这件事,因为是小事,也没人避开他。
他就坦言相告:“听说是踩了青苔滑到的,多亏有人扶住,不然旁边就是石阶。”
李世民一阵茫然:“正是上朝的时辰,两仪殿外,会有青苔?”
“东宫也觉得很奇怪,询问了宫人,都说清晨打扫得干干净净,绝不可能看见青苔不管,那是下朝的必经之路。”
孙思邈其实不关心这个,他只负责治疗,发现是很容易治的小伤,就放心了。
倒是东宫人多嘴杂,东一句西一句的,都传进了他耳朵里。
其中有人提到了齐王,怀疑是齐王作祟,被太子斥责了,孙思邈就当没听见,也守口如瓶,不会再往李世民这边传。
他们兄弟一团乱麻,跟医者有啥关系?
孙思邈走后,李世民抱起政崽,问:“要不要睡个午觉?”
幼崽踌躇半晌,声音很小地问道:“我可以搬出去住嘛?”
“什么?”犹如晴天霹雳,震得李世民大惊失色,“你不要我们了?”
“不是这个意思啦!”政崽手忙脚乱地解释,“现在有弟弟了嘛,我们住一起,不方便啊。”
“青雀只需要一个摇篮,整天吃完睡睡完吃,他都不起夜的。”李世民沮丧地垮着脸,念念叨叨,“明明在外面的时候天天粘着我,一回家就要和我分房睡了……”
他看上去真的很难过。
政崽呐呐,一转脸想求助母亲,却见无忧观察着侧殿,一副思量的表情。
“那把东边的侧殿收拾出来给你,如何?东方为阳,主生长,适合幼子养气。最里面的一间留作寝卧,中间做书房还是外间?外间要大一点,有窗户通风。你会不会有客人到访?若有客人,会客处放外间比较稳妥……”
她看上去已经随着言语,在脑子里把几种布局想好了,就等着孩子答应,马上让人清扫搬动了。
“正好龙宫的东西还没收,屏风与帷帐用得上,政儿喜欢什么颜色的帷帐?”
政崽喜欢什么颜色的帷帐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李世民眼看要哭了。
他不明白,他真的不明白,他只是从这边搬到那边,甚至共用一个主殿和院子,还有扇门可以直达,满打满算都不到五十步。
就为了五十步的距离,也值得哭吗?
政崽麻了,凌乱地对着母亲点头,忙着哄父亲:“我只是需要大一点的地方放书……”
“这边不够大吗?”
“阿耶和阿娘的书也很多呀……”
“有藏书的地方。”
“不方便……”
嬴政需要一个只属于自己的、大大的空间,里面所有东西,包括书的摆放位置,镇纸的造型,笔的数量长短,挂画的风格,床榻地毯柜子书架……所有的东西都是他的东西,都是他的选择,他的爱好。
他非常需要边界感,而不是走个路都可能踩到弟弟的玩具,拿本书得找半天,说话的时候得注意弟弟是不是在睡觉……
这很麻烦。
嬴政不喜欢麻烦。
秦王府的办事效率有多高呢,一下午的时间,侧殿就被收拾好了。
政崽抱着他的小木雕,欢快地冲进了新卧室,到处走来走去,看来看去,像猫咪巡视领地,巡视完把木雕放书桌上。
李世民巴巴地撑着琉璃屏风,失落道:“今晚你要一个人睡吗?”
“对呀。”
政崽对新的空间很满意,哒哒跑过来,主动招呼父亲蹲下来,给了他一个亲亲。
“啾”了一口后,孩子安慰道:“早些睡吧,明日就能见了。”
“这么早就睡吗?真的睡得着吗?”
李世民一把抱住政崽,啾啾啾连亲了好几口,蹭蹭他的脸,无比不舍和哀怨。
“沐浴完,看一会韩非的书,我再睡。”
“哦,这样啊。”李世民走了。
很有规划的崽崽洗完兰花香的澡,头发被侍女擦得半干,披着外衣,心情大好。
两分钟后,李世民抱着几卷竹简出现在嬴政书房,兴致勃勃道:“韩非的书我这也有,还有商君书呢,我们一起看。”
“……阿耶,我看书的时候,喜欢安静。”政崽愕然,他刚坐下,刚把书打开。
“我也喜欢你安静。这不是正好吗?”
多么理直气壮!
政崽很享受自己的私人空间,那更好,李世民也很享受政崽的私人空间。
他能在这里磨蹭很久,等长孙无忧看过睡着的青雀,慢悠悠地踱步过来,也拿着一卷书。
“方便一起看吗?”
“弟弟呢?”
“有乳母。”
不大一会,素女准备的果子和点心都来了。政崽无奈,但心里却又很熨帖,给扶苏小木偶喂了盘素女做的樱桃煎,抄了一份《五蠹》,又看了看《孤愤》。
眼皮逐渐打架的时候,他就抱着书上床去了。
“睡觉之前还要看?”李世民把他连人带书抱起来。
“会睡得更好。”这是政崽的经验之谈。顿了顿,他小声问,“韩非最后是不是死掉了?”
“哪有不死的?”李世民道。
“怎么死的呢?”
“说是李斯下的手,始皇陛下后悔,但已经来不及了。”
“哦……”许久之后,躺进被子里的政崽又问,“李斯是怎么死的?”
“被赵高诬陷谋反,俱五刑,夷三族。”李世民低头看他,政崽闷闷地沉默了。
“不高兴啦?”
“都死掉了。”
“但你还能看到韩非和李斯的文章,他们也就没有白来这世间走一趟。”李世民安慰道。
“嗯。”
一直到书从孩子手里滑落到枕边,灯盏渐次熄灭,只留角落的余光,呼吸均匀地带起孩童胸膛的起伏,长孙无忧才把那书抽走,放到床边的案上。
静悄悄的,怕惊醒了他。
李世民摸了摸孩子的脸,握着他忽然惊动的小手,心情复杂。
“时间过得好快,本来还觉得政儿是小宝宝呢,居然就能分开自己睡了。”
长孙无忧抿唇一笑,也叹道:“好乖。”
“虽然回来得晚了点,但今年的春天,好歹可以一起过了。”李世民低声。
“那夏天呢?”
“夏天,我就不能承诺了。”
其实已经四月初了,北方的春天虽晚,也已经留不住了。
但长孙无忧不提那些伤春悲秋的话,她只说起平阳公主生的孩子起名“柴哲威”,万娘娘养的猫崽长了十斤,陈善意没有跟平阳公主去苇泽关,而是在临行前商量好留在了秦王府……
有太多琐碎的事,是到不了前线的。但正是这些小事,组成了他与她的生活。
她的温柔细语,宛如春雨沙沙,催得政崽睡得更沉了。
他们是何时离开的,政崽都没意识到。
没过几天,上朝的李世民和跟随母亲入宫的政崽,就几乎同时弄清楚了李建成为何受伤。
这事还真有点蹊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