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祖给这真言指定解法的时候, 大概只定了人选,没有限定年龄。
可能跟某些岗位一样,只要是金蝉子转世就行, 其他规则都是形同虚设。
小和尚的手刚挨上那真言帖, 都没怎么用力,边上就掀起了一角。
江流儿一看自己可以,惊喜地用力一扯,那张真言整个被拉扯起来,光华尽收,自行消失得无影无踪。
几乎是在同时, 底下传来了孙悟空的叫声。
“仙童?是不是仙童在?俺老孙现在能动弹了!”
“你先别动!”政崽拉着江流儿爬云, 手忙脚乱的。
江流儿面露苦色, 唯唯诺诺:“我可以自己走下去的。”
“那不行, 好慢的。”政崽自己腿脚不利索, 就老觉得别人也一样, 能驾云干嘛要爬山呢?
这云朵原地飙飞,刷地一下蹿出去老远, 再如电梯一般猛然直降。
江流儿晕乎乎地趴在云边, 这回连胃里的酸水也吐完了。
“嘿,哪来的小和尚?”孙悟空好奇道。
“他把真言揭掉了。”
“多谢多谢, 你们走远点, 老孙要掀开这座山。”
“好。”政崽轻轻松松地后退起飞, 江流儿面色蜡黄, 瘫软在边上, 彻底宕机。
“轰——”
那本就是凭空捏造的五行山, 再失去真言加持后, 不过是土堆石块, 怎么抵得过齐天大圣的神通?
孙悟空仿佛只是伸了个懒腰,舒展舒展被压迫六百年的身体,那山便裂开了,大石头哗啦哗啦崩碎,四处滚落飞溅。
地动山摇,訇然作响。
好在这附近没人,连动物也无,只有土地目瞪口呆地站在那里,好像还搞不清发生了什么。
噼里啪啦的一阵声响过后,政崽又退得远了些,挥挥手,引风刮走弥漫的烟尘。
孙悟空自烟尘里现身,脏兮兮地翻了个跟斗,抓耳挠腮,煞有介事地拱拱手,嘿嘿一笑。
“多谢小仙童,老孙知道,你肯定费了不少心,才能找到人救我出来。”
孙悟空多聪明,他诓哪吒见面,但注意到哪吒也有难处,见个面都得避开土地,躲躲藏藏的,就明白神仙们也都不能帮他。
哪吒那么叛逆骄傲的少年心性,尚且都不能,那肯定就是玉帝佛祖他们的意思了。
在这样的绝境之下,偏偏只有这路都走不稳当的小孩,一次又一次地来看他,竭尽全力地救他出去。
这份恩情,孙悟空怎么能感受不到?
“你好矮哦。”政崽却惊呆了,望着孙悟空嘀咕,“你居然比哪吒还矮。”
孙悟空乐了,一点也不恼,反而一扬手,哈哈笑道:“这可别让小哪吒听见,他可要生气的。”
“哪吒脾气很好的。”
“小哪吒脾气好?”孙悟空奇道,“我不过与他玩笑几句,他可是恼了很久,当时就变作三头六臂,拿了一堆兵器与我打呢。”
“你说的什么?”
“也没什么,不过就是说他奶牙未退,胎毛未干,尽说大话。我看他年纪小,饶他一命。”孙悟空笑嘻嘻,眉飞色舞,“他本来就看着小,老孙可没有乱说。”
这猴子嘴也是真欠,爱开玩笑,但他也没有坏心,不然哪吒也不会还来看他了。
“哪吒小,所以矮,你怎么也这么矮?”政崽疑惑,“我以为你像无支祁那么高。”
“老孙是猴子啊。”孙悟空理所当然道,“若是用上法术,那自然有天地那么高。”
“无支祁也是猴子。”
“嗐,他算什么猴子?他是化形。”孙悟空随口说完,歪歪脑袋,瞅瞅晕乎的江流儿,眼睛飞快地眨动几下,火眼金睛这么一转,就觉稀奇。
“这小和尚瞧着肉体凡胎,但怎么头顶有佛光?不会是什么佛陀菩萨降世吧?”
政崽眉眼一弯,击掌道:“你猜对了。他是佛祖座下金蝉子转世,专门来人间走一趟,好带你去取经的。”
“带我?”孙悟空指着自己的鼻子。
“对呀。佛祖的意思,就是他救你出来,你保护他取经。”
“唔……”孙悟空挠挠头,其实有点不情愿,但猴心地好,知恩图报,当下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下来,“也不是不行。但我得回趟花果山,和我的猴儿们说一声,叙叙旧。可否呀,小仙童?”
“我不在乎这个。”政崽实话实说,“杨戬和哪吒好像会和你一起去?”
“嘿!”孙悟空马上来精神了,仿佛凑成了一桌麻将,突然就产生了无穷的动力和积极性,嘴上还要奚落道,“小哪吒来就算了,杨戬那厮怎么也掺和?俺老孙可不想看到他!讨厌得紧!”
政崽感觉很奇怪,他总觉得孙悟空其实并不讨厌杨戬,至少没有他嘴上说的这么讨厌。
可能这就是五五开的顶尖高手之间奇奇怪怪的恩怨情仇吧。
孙悟空上次都回过一次花果山了,看到漫山遍野的猴子们和果树,他就该明白,杨戬与他并没有大仇。
杨戬还为孙悟空保下了花果山呢。
江流儿总算缓过劲来了,手软脚软地站起来,不好意思地双手合十,低首道:“小僧失礼了。”
“这小和尚……”孙悟空打量着他,调笑道,“你几岁了?这么小就要去取经?别刚出门就被妖怪吓着,到时候见天哭,还得老孙哄你。”
多损呐!
江流儿涨红了脸,越发呐呐,竟然无言以对。
政崽急着回家,猜想孙悟空也急,就不接着聊了,向猴子挥手,道:“我得回去了,等江流儿要去取经了,再去找你。”
“等会儿。”孙悟空踩住政崽的云,还有事要说。
幼崽本来一直尽力无视猴子没穿衣服的事实,这下子再也无视不了了,解开披风递过去。
孙悟空愣了愣,明明会七十二变,却还是把孩子的披风接过来,像围裙似的围在腰上。
别说,竟然刚刚好,还挺合身。
他低头稀罕地看了又看,摇摆了一下这玄金的围裳,嘿嘿直笑,高高兴兴地拱手道谢。
“别笑啦,你要说什么?”
“差点忘了。”孙悟空这才续道,“你是不是给小哪吒用了什么法术,他身上有你灵力的气息,你们能传音干嘛的,是吧?”
“是呀,是灵契。”政崽点头。
“那老孙也要一个。”孙悟空弯腰,伸出毛毛的手。
他的毛长得很长了,仿佛金色的猕猴桃。猕猴桃殷勤地动动手指,凑到政崽下巴附近,似乎忍不住想挠挠孩子的小圆脸,但觉自己太脏,忍了一下。
“你也要?”政崽一下子有点糊涂了,他的灵契契的人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已经快数不过来了。
现在连孙悟空也要加入?
幼崽不得不认真地解释道:“我的灵契已经契了很多人了。”
“那也不在乎多老孙一个。”孙悟空毫不在意,“这样你有危险,就可以叫老孙了。”
嬴政真心想不到自己还能遇到什么危险,因为他现在可求助的对象太多了。
江流儿乖巧地坐在一边,看小小的公子念念有词,将一缕金光萦绕在猴子的毛手上。
活泼可爱的小龙蹦跶出来,停留在孙悟空手心。
“不错不错,灵气十足。”孙悟空很满意,把小龙放肩膀上,逗弄它玩。
“那我们走喽?”
“去吧去吧,有事叫老孙,老孙随叫随到。”
政崽回去时把云的速度调了一下,让它匀速行驶,转弯时也慢一点,提前告诉江流儿一声。
“你还好吗?”他问。
“还、还好……”江流儿气若游丝,勉力回答。
政崽摸摸他的小光头,同情道:“那你以后怎么办?”
“以后?”
“孙悟空杨戬哪吒个个都会飞,他们要是带你飞过山飞过河,你不是很难受吗?”
“我……”江流儿眼一闭,“我走路,我坐船。”
“你坐船上也会吐吗?”政崽好奇,因为他见过晕船的,第一次见晕云的。
“小时候会,后来坐多了,就好多了。”
“哦,那边水多。”政崽想起来了。
“嗯。”江流儿小声道,“我会努力,不拖大家后腿的。”
“你会骑马吗?”
“寺里没有马。”
“都走路?”
“主持说苦行修身。”
“没苦硬吃。”
江流儿闭上嘴巴,不与他争辩。
“长春宫有很多马,长安也有很多。你得学会骑马,因为走路一辈子也走不到。”
“我会学的。”
政崽满意地收起手,清清爽爽的春风吹起他的额发。一抬头,紫微与四象皆在夜空看着他。
这星辰,便有了熟稔的温度。
他们回到长春宫时,长辈们都还在等着,谁也没走。
茶汤都喝过两巡了,时不时翘首以待,等啊等,等孩子们回来。
“阿耶!”幼崽眼尖,远远地就要宣告自己的来临,拉着踉踉跄跄的江流儿,兴冲冲地飞降下来。
各奔各的家长怀里。
“我们把孙悟空救出来了!”
“真的?这么厉害!”李世民搂着他,亲亲热热地夸夸。
“真的。”
“政儿好棒!”李世民亲亲孩子的脸,左一口右一口。
江流儿站不大稳当,被殷开山扶了一把。他们羡慕地看着那无比自然亲密的父子俩,都有点不好意思,毕竟分别多年,江流儿又是半大少年,还当了和尚,想亲近都感觉怪怪的,有点说不出的生疏尴尬。
殷温娇伸手整理了一下江流儿乱糟糟的衣襟,用帕子给他擦擦脸,柔和道:“我们也回家吧,都这么晚了。”
他们向秦王父子告退,慢慢地走了。
虽然还不够熟悉,但这样缓缓地走在月光下,三代同堂,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闲话,倒也颇为融洽。
政崽出去的时候兴高采烈,这会儿一回父亲怀里,就有点困了。
白起和扶苏不知什么时候隐没在殿外的黑暗里,鬼魂飘渺,随处可宿。
政崽摸了摸包包里的槐木小人偶,扶苏就悄然钻进小木偶里,无声无息的。
“我们什么时候回长安呢?”
“过两天就回。”
“真的是两天?”
“真的是两天,处理一下积压的文书,和你舅舅谈一下安元寿的事。”
“哪个?”政崽困倦地回想,“哦,凉州那个将军安兴贵的儿子。他过来了?”
“安兴贵送了几次信,很殷切,无忌说那就收下吧。十来岁的少年,放我身边年纪略小,给你做亲卫如何?”
“诶?我吗?”政崽懵懵的,“可我一直和你在一起啊。”
“提前备着,以后保护你。”
“我有好多人保护的。”
“你可以见见他,喜欢就收下。如何?”
“那好吧。”政崽声音渐小,咕哝咕哝,睡去了。
孩子重了些,抱在怀里实实在在的一团分量,五官长开了点,分外隽美。
长相虽有几分像李世民,但居然不是一个风格,从小似乎就看得出,长大了会是个美人。
好稀奇。
李世民端详了孩子一会,越看越喜欢,再亲两口。
趁孩子小的时候要多亲亲,长大了肯定就不让亲了。
翌日一大早,房玄龄和长孙无忌就带着一堆公务等着了。
“二哥!”李道玄兴致勃勃地过来,“二哥我们跑马去呀?”
这是李世民的堂弟,今年十七岁,李家不缺少年英才,这就是其中之一。
打宋金刚的时候,李道玄不仅在,还是先登呢。
都是十七岁,看看李元吉,再看看李道玄,差距不是一般的大,让李渊想用年龄给李元吉找补,满朝都没有一个信的。
“如果你能帮我处理完这些的话。”李世民无奈摊手。
李道玄充满敬畏地看着堆积如山的文卷,不敢再上前一步。
“那……”他还有点不甘心,东张西望,瞄准了政崽,试探道,“那我带你家政儿去?”
“政儿得帮忙。”
“什么?那么小就要帮忙处理庶务了?”李道玄大惊,“他好像才三岁!三岁!”
“三岁怎么啦?”尽量摆脱奶声奶气的幼崽淡定回答,不仅能把一堆文书分门别类,还能帮忙审批,把已经被长孙无忌或房玄龄处理过,他核对一遍没发现问题的,递过去给李世民扫一眼。
如果比较复杂,言辞生僻晦涩,涉及大量计算的,他就去找他们俩,谁有空谁就讲解给他听。
这样的气氛里,李道玄探头探脑的,都不好意思打扰了。
“那我明日再来……”
“明日也没有空哦。”政崽提醒他,“不过你可以去找殷将军的外孙江流儿,他还不会骑马呢。”
“还有不会骑马的?我去教。”李道玄一口答应,换了个骚扰对象。
李道玄快乐地玩去了,长孙无忌引安元寿来见李世民和政崽。
安元寿和江流儿差不多的年岁,看着就比江流儿成熟很多,皮肤晒成了小麦色,炯炯有神,举止很利索,官话说得不大准确,单膝下跪,跪得很结实。
“见过秦王、公子。”
“他说话好好玩。”政崽与李世民耳语。
“凉州话都这样,习惯就好。留下吗?”
政崽多看了小伙子几眼,瞧着挺顺眼的,点了点头。
安元寿按捺住兴奋,老老实实一笑。
政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记忆在逐渐解锁,他只模糊地感觉到,他能看懂的文书越来越多了,随便拿起一份,哪怕是繁琐的人口账册赋税粮草,他也能一句句入心,渐渐明白其中的含义。
正是这样,孩子才对帮忙看文书这件事这么积极。
“几个月不见,政儿好像又长大了很多。”长孙无忌感慨道。
“有吗?”李世民感觉不到,他向孩子招招手。
政崽哒哒跑过去,被拉着手放置到腿边,比对了一下脑袋瓜的位置。
幼崽头刚抬起来,就被李世民轻轻压下去:“别动,让我看看长高了没有?”
“长高了吗?”
“唔,不还是在锦囊的位置吗?”李世民不确定道,“没怎么长呀。”
长孙无忌吐槽:“你的锦囊每天是挂在一个位置吗?哪有这样量身长的。政儿来。”
政崽瞅瞅这个,看看那个,又向长孙无忌那边走过去。
无他,长孙无忌手里有尺子。
幼崽停下来,挺胸抬头,很挺拔地站好,就差踮脚尖了。
李世民在旁边大笑,笑得政崽红着脸默默放下了脚后跟。
房玄龄都忙里偷闲地凑过来了,看了一眼长孙无忌拉直的皮尺,脱口而出:“三尺一寸[1],确实长高了不少。”
幼崽喜上眉梢,愉悦地笑起来:“我以后会长得很高的。”
“看得出来。”李世民颇为感慨,“一转眼,我们离开长安都一年多了,你弟弟都出生……”
他甚至需要现算,才能接着道,“都八个月了。”
说完李世民自己都觉得恍惚。“我都还没见过这孩子呢。”
“我也没见过。”忙忙碌碌的,时间不知怎么就溜走了,长孙无忧说平安就好,不必辛苦自己来回跑,政崽竟然真的就没有回去看她。
感觉有点对不起母亲,但又默默地、心安理得地享受她的温柔纵容了。
上次去长安撕纸,匆匆忙忙的,也忘记要走秦王府看她了……
政崽好愧疚,决定把之前从东海龙宫打包的玩意儿都送给长孙无忧。
有好多美丽的装饰品,她肯定会喜欢的。
这时政崽才想起来要问:“弟弟的名字起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