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龙王敖广觉得自己的死期要到了。
天上地下加人间所有的神仙里, 敖广最怕最怕的就是哪吒三太子。
四海龙王都是兄弟,彼此同气连枝,龙子龙孙一大堆, 比起什么河龙王, 潭龙王,再怎么说也应该算高一级。
走到哪儿,其他的神仙们大多也都客客气气的,都是职场老油条,礼貌还是懂的。
哪吒除外。
敖广这一千多年里,每次听到哪吒的名字, 心跳都不由自主地加快。
就算跟他完全无关的事, 他也要多问几句前因后果, 就怕最后跟东海扯上关系。
他甚至怕哪吒一不高兴, 拿东海撒火。
其他几个兄弟们都没他这么害怕, 还安慰过:“三太子好歹也成仙了, 如今跟托塔李天王都相安无事,你怕什么呢?如果要报仇的话, 李天王也逃不过。”
“你们当然不怕了, 你们的儿子又没有被抽筋。哪吒那个杀神,也没有天天在你们地盘上飞来飞去!”
“呃……”西南北都讪讪一笑。
东海这个地理位置太好了, 好到临近陈塘关, 又临近花果山, 海岸线非常长, 海边有许多人族的城池, 海里又有不少大大小小的岛屿。
嬴政在这附近有庙, 大禹在这附近有庙, 哪吒在这附近也有庙。
几百年前孙悟空来打过一回秋风, 敖广二话不说,送了他一身顶配的披挂,华丽丽的,加一根如意金箍棒,与孙悟空结了个善缘。
他就是怕哪吒的事情重演,这么多年都非常小心,非常低调。
然而他万万也没有想到,突然,就很突然,他跟几个兄弟们正喝着小酒吃着小菜,哪吒就来了。
霎时间,整个东海龙宫风云变色,虾兵蟹将们连滚带爬,瑟瑟发抖。
东海龙王吓得杯子都掉了,六神无主:“这,这可如何是好啊。快去请,快去请……不,我去,我去……”
西海龙王敖闰一把拉住他的袖子,着急道:“要不咱们先跑吧?”
“哎呀,跑哪去呀?东海还能不要了吗?”敖广唉声叹气,不敢怠慢哪怕一秒钟,急急忙忙往外走。
“三太子!三太子莫动手,有话好好说——”
东西南北全都出迎,点头哈腰,纷纷拱手。
“哟,真是难得。你也知道有话要好好说了?”哪吒阴阳怪气道。
怀里抱着一只崽,影响他做出睥睨的动作了,随即把崽一扔,放杨戬怀里。
双手环胸,居高临下,面无表情,以下巴看人。
要多高傲有多高傲。
敖广笑得几乎谄媚,腰弯得像被丢进油锅的皮皮虾,简直让人怀疑,弯成这种程度居然还没断,弹性挺好嘛。
政崽看得稀奇,他目前已经看到好几种形态的龙了。
几、~、∫、?……都好有趣。
敖广的姿态越发谦卑:“不知三太子与二郎真君大驾光临,所为何事呀?”
“咦?听起来你们两个像一家的。”政崽脆声道。
一个二一个三的,排行都挨着。
杨戬失笑,饶有兴趣地看着哪吒折腾。
“让客人站门口说话,这就是你们东海的待客之道吗?”哪吒挑衅。
“是老龙失礼了,失礼失礼,三太子与真君,快请进,请坐。”敖广的冷汗都出来了。
“你是不是年纪大了眼睛不好,我们是只有两个人吗?”哪吒继续挑剔。
只要想挑,鸡蛋里都能挑出霸王龙来。
“这位……”敖广的腰刚直了一半,对这个他根本不知道是谁,且每次不是在哪吒怀里,就是在禹和杨戬怀里的孩子表示疑惑。
瞧着像龙,有水脉的气息,但到底是哪家的呀?他都问遍朋友圈了,没一个知道的。
“这位小龙君也请。”难为敖广还能临时编出个称呼来,还一点都不敢含糊。
“这还差不多。”哪吒头一昂,如入无人之境,迈着非常嚣张的步伐,莅临东海龙宫指导。
龙宫自有避水防水的法宝,一走进去就像走进了一座宫殿。
四海龙王像四个小虾米一样,态度恭谦,唯唯诺诺地跟在后面,时不时还要答一下哪吒的话。
“这是什么东西?”
“回三太子,这是万年的火玉珊瑚。”
“你喜欢吗?”哪吒转头问崽。
“跟哪吒的混天绫是一个颜色。”政崽伸出手摸了一下,红艳艳的珊瑚枝轻微地动了动。“它是树吗?”
“不,它是虫子。”
“虫子?”政崽立刻收回手,吃惊道,“这么大的虫子吗?”
“要不要?”
“这个东西,要来干嘛呢?”政崽犹豫不决,“它能打架吗?”
“不能。”
敖广非常上道,即刻道:“虽不能用来作战,但可以摆放欣赏。三太子,真君,小龙君且看,这火玉珊瑚鲜艳夺目,姿态优美,放于厅堂角落,四季如花盛开……”
哪吒随意地摆摆手,打断他:“没问你,哪来这么多话?”
“是是是,老龙多嘴了。”
政崽慢吞吞地东张西望,参观这东海的水晶宫。
“好大的螺壳。”比他脑袋都大多了。
“那是砗磲。”杨戬抱着他走近。
“什么车?我好像听过这个名字。”
“佛门七宝之一。”
“有啥用?”
“好看,静心,磨粉画画。”
“哦。”
“快把砗磲包起来。小龙君既喜欢,便送与龙君。”
看看人家敖广,多上道啊。
然而政崽却眨巴了一下眼睛,笑道:“我喜欢什么,你就送什么吗?”
“这是自然,只要龙君开口。”敖广许诺。
“整个龙宫,我都挺喜欢的。”幼崽笑得天真无邪,看着敖广,“你要全都送给我吗?”
敖广的脸绿了,绿得跟他后面龟丞相身上的龟壳似的。
他就挣扎了这么两秒钟,还没有说出拒绝的话来,哪吒就轻飘飘地上压力:“怎么?看这意思,是不想送了?”
杨戬微微含笑,不紧不慢:“毕竟是龙王的处所,舍不得也很正常。”
“是吗?”哪吒环顾四周,用一种“我看看从哪开始砸起”的土木老哥的眼神,上下逡巡。
龙王大脑一片空白,哆哆嗦嗦地应道:“送,送送,不就是水晶宫吗?我送。”
上一次敖广和哪吒见面的时候,钱塘君闯进泾水的龙宫,吃了泾水龙王的儿子,把泾水龙王打个半死,还把整个龙宫拆成废墟。
记忆犹新,历历在目,前车之鉴才过多久,敖广是真的一点也惹不起。
唉,悔不当初,悔之晚矣。
四海龙王,没有一条龙敢说一句反对的话,生怕引火烧身。
“龙王稍安勿躁,哪吒不过是与诸位开个玩笑而已。”杨戬笑吟吟地圆场,温文尔雅地措辞道,“其实我们来此,是想为小友求一个趁手的法宝。”
“法宝?”敖广反而不太敢信了,张口结舌,“你们二位还缺法宝?”
哪吒每次一出门都被他师父装扮得跟圣诞树似的,挂满了法宝。
很多神仙甚至怀疑哪吒束发的丝带,身上穿的衣裳,手里随便拿的什么东西,只要在哪吒手里的都是法宝。
杨戬其实也是啊,他只是没有哪吒那么张扬,要仔细数起来,他手里的法宝至少也是两位数。
阐教弟子还能缺法宝?说什么笑话呢?
“没有适合他的。”哪吒干脆道。
敖广总算明白他的意思了,带着一股劫后余生般的轻松,还不敢懈怠,忙道:“老龙与兄弟们活了这么些年,也算攒下了一些家底,还请三位稍等,我马上让从属全部抬上来。”
西南北也不敢吱声,紧急派下属回去取法宝,生怕慢了一慢,哪吒就开口说,去他们宫里也逛逛。
唇亡齿寒呐。
敖广忙不迭地招呼他们坐下,重上酒菜,各种现有的宝贝先拉出来给他们看看,随便挑挑。
“这是东海最好的佳酿……”
哪吒:“我不喝酒。”
“那真君……”
杨戬:“我不缺酒。”
政崽:“我……唔……”
“小孩不许饮酒,会变傻。”哪吒捂住他的嘴巴。
“我是想说杯子很好看。”幼崽扒拉着哪吒的手,嘀咕一句。
“琉璃杯而已,你家没有?”哪吒随手一指,“那就装一百个回去摔着玩,没事就听个响。”
“摔它干嘛?”政崽话音未落,敖广就迫不及待道,“快,装一百琉璃杯,不可有瑕疵。”
酒全撤下,换成香茶。
政崽嗅嗅清澈幽然的茶香,对在水里能喝茶这件事很有新鲜感。
“闻起来很香。”
“这是蓬莱岛上的灵茶,用玉髓甘露冷浸,龙君若喜欢,便都赠予龙君。”
“可以带回家吗?”政崽问。
“不能。”哪吒直言不讳,“别给你父母乱吃东西,尤其是你父亲。——除非你想让他提前归位。”
最后一句,哪吒是单独传音的。
政崽很遗憾,但随即想到了孙悟空,这遗憾便少了几分。
一盒一盒的珍珠美玉、金银玛瑙、水晶香料等,很快摆满了桌子。
“就这些?”政崽一点都不心动。
他现在再也不是没有见识的小龙了。
“不要白不要,收着,这可是龙王的一番心意。”哪吒替崽崽做主。
“哦,好。”政崽乖巧应下。
等法宝们上了,哪吒和杨戬才稍稍认真了一点。
“又是珠子?”政崽抓起一颗来。
“避水珠。”哪吒没看上,“没什么稀奇的,只不过是在水里能自由活动而已。”
他们三个都用不上。
“拿去送人也是不错的。”敖广跟搞推销似的。
“杨戬也用不着吗?”政崽对低调的杨戬不无好奇。
敖广内心呐喊:不是,这什么来头啊?他怎么直呼真君全名?
“师兄有八|九玄功。”哪吒丢下避水珠,随手拿起一个鼓。
“我有鼓了。”
“这是潮音鼓,可传讯东海,号令虾兵蟹将。”敖广不可谓不尽心,连这种东西都拿出来了。
政崽恍然:“那不就是虎符吗?”
杨戬便摇头道:“此物龙王还是自己收吧,万一哪天东海出了什么事,我们与玉帝也不好交代。”
敖广拍马屁拍到了马腿上,有些讪讪,但心里属实又舒了口气。
“还是珠子?”政崽一边看一边嫌弃。
“夜明珠。”哪吒答得飞快。
“我有了。这个螺壳我也有。”
“传音螺。”
“我有灵契,本来就可以传音的。”
“这个呢,鲛纱。”
“这个我也有,我有好多。”政崽强调。
“披挂?”哪吒拎起那金光闪闪的一身行头,深刻怀疑这是孙悟空同款。
锁子黄金甲、凤翅紫金冠、藕丝步云履。
不知道这是复刻版还是山寨版,总之都是四海的家底,掏空了凑一起的。
“没有金箍棒吗?”政崽四处看看。
敖广连忙解释:“那是太上老君所炼宝物,后大禹治水时用来做测量水位的定子,足有一万三千五百斤,一般人也用不得,所以才赠予了那大圣。”[1]
政崽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我还以为东海真的什么都有呢。”
好失望。
四海龙王尴尬地搓搓手,像一群背书没背出来,被班主任罚站的小学生。
“算了,我让我师父给你炼一件吧。这东海也没有什么好东西。”哪吒既没吃也没喝,但指挥东海龙王打包了一座小山。
“神仙也会存这么多金银财宝吗?”政崽有点疑问。
“你以为的神仙应该是什么样呢?”哪吒笑他。
政崽细细回想:“吸风饮露,不食五谷,清心寡欲,不问世事。”
“那活着有什么意思?”
“诶?”政崽睁大眼睛。
“我是怎么死的?我师兄的母亲是怎么被压在山下的?孙悟空是怎么闹的天宫?封神之战是因何开战?”哪吒笑道,“这一桩桩一件件还不够明白吗?”
“最后一个我不知道。”
“这个以后再说。”哪吒不方便提,就先含糊了过去,“随便再给你举两个例子,天庭的天蓬元帅,因为酒后调戏嫦娥被贬下凡间,投了猪胎;而卷帘大将失手打碎琉璃盏,也被贬到凡间为妖了。别说神仙与人,神仙与妖的区别都不是很大。”
杨戬不大赞成,怕给幼小的孩子造成误导,便补充道:“区别还是很大的。修正道的是仙,为民造福的是神,吃人的肯定是妖。”
这个分类方法有意思,政崽灵光乍现,琢磨了很久。
往龙宫走一趟,拿来了一堆杂七杂八的东西,也不管有用没用,全都塞素女的壳里。
临近花果山了,政崽突然想到:“啊,我忘记向孙悟空要信物了。要是那些猴子们不相信我怎么办呢?”
“现在才想起来?”哪吒哼笑,“我去要过了。”
“哪吒你好聪明!”政崽使劲鼓掌。
“孙悟空就是为了想让我去见他,才没有提给你信物。这猴子,当真狡猾。”
他们降云下来,杨戬拨开外层的迷雾,映入他们眼帘的便是一山的花海。
“我没有在舆图上找到花果山。”
“孙悟空被抓之后,我就用了点法术,半隐藏了这座山。”杨戬抱他下去。
“哇!好多花。”政崽落在地上,转了一圈,铺天盖地的花海将他包围。
如烟如雾,如云如霞,如梦如幻。
深深浅浅的粉白色花瓣落满山溪,连水帘洞激荡下来的瀑布,都带着甜蜜的花香。
野芳发而幽香,佳木秀而繁阴。翠色欲流,落英缤纷。
微风乍起,铺在地面的花瓣地毯便随着这风漫天飞舞,热情地给他们三个洗了个花瓣澡。
哪吒呸了一口不慎入嘴的梨花瓣,杨戬拂袖为孩子挡了挡。
“长春宫的花都还没有开呢。”
“花果山毕竟不是一般的山。孙悟空不在时,我有用法力稍做维护。”杨戬牵着他的手,走下一块大石头。
政崽小心翼翼地蹦跶下来,被这些相似又不同的花树迷晕了眼睛。
“猴子们呢?”
哪吒拿出一根孙悟空的毫毛,吹一口气。
“不会起火吧?”政崽紧张道。
哪吒之前就老是吹气点火。
三太子很无语:“我有这么傻吗?在这个时候放火。”
自然,那根毫毛并没有起火,而是在半空中打了个旋儿,变成了一只在翻跟斗的猴子。
“嘿嘿,猴儿们何在?你们大王回来了!还不快出来迎接!”
山洞和树林里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响动,由远及近,从窃窃私语变成了热热闹闹。
叽叽喳喳,争先恐后。
“大王大王,是大王的声音!”
“太好了,大王回来了,大王终于回来了!”
“大圣爷爷来家了!”
“大王这次回来,是不是就不走了?”
“别走了,别走了,大王,干嘛非要去天庭当什么官呢?花果山不也挺好的吗?”
“就是就是,天庭不是东西,老是欺负我们大王。”
“大王你不在的时候,我们山差点都被烧了。”
“大王你看我,我会翻一百个跟头了。”
“你们怎么还叫大王,大王不是都说过了,要叫大圣吗?齐天大圣,就四个字都记不住!”
“我酿了好多猴儿酒,这就去给大王拿来。”
“那我去拿果子!”
“我去我去,我比你快。”
“我好想你啊,大王!”
……
大大小小的猴子们奔跑上前,簇拥着那毫毛化成的孙悟空,拱手作揖叩首,亲亲热热地簇拥着。
政崽怔怔地看着,忽然想到了那群笨蛋小蘑菇。
不聪明的小妖怪原来有这么多。
他们没什么本事,一把火都能被烧死,连化形也不会,法术就更别提了,除了会说话,有点灵性,也看不出什么妖的样子。
难怪孙悟空心心念念要惦记这帮猴子猴孙了。
哪个铲屎官出远门的时候,不惦记家里的笨猫笨狗呢?
况且他这一走就是六百年。
好笨啊这群猴子,他们一点也没发现,这只是个短暂的幻影。
而仅仅是这个幻影,都需要孙悟空拔下毫毛,哪吒施法复现,杨戬保下花果山,三者合力才能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