弯月如钩, 轻舟似叶。
没有声势浩大的战船,也没有埋伏一群弓弩手。甚至连许洛仁这种亲卫统领,在钓鱼执法这件事上, 都没有比过看似弱不禁风, 又不爱说话的素女。
亲卫们如丧考妣,李世民还拍肩安慰了几句,顺带推走了面带谴责的房玄龄。
于是这小船上,就只剩下了三个人,素女兼职划船和等鱼做菜。
虽然等到的可能性不大。
“阿耶。”
“嗯?”
“你为什么不怕呢?可能是很大的妖怪,如果我打不过怎么办?”政崽看守着毫无动静的鱼竿。
李世民坐他边上, 撸尾巴玩, 悠闲自在:“我相信政儿。”
“可是哪吒那么厉害, 也被逼死过;孙悟空也厉害, 都压山下五百年了。”政崽略有担心。
他耿耿于怀于所谓“猎龙者”“阵法”“镜子”“方士”“楚巫”等等, 尤其猎龙者, 口气那么大,凭什么敢猎龙?
到底有多厉害?
罪魁祸首就是赵王和这帮人, 政崽才不会搞错。赵王肯定已经死的不能再死了, 就是不知道如今还有没有猎龙者存在?
李世民却微微而笑,从容不迫:“不知道为什么, 我觉得我不会死在这里。”
“咦?”可是政崽有危机感, “那上次蜚干坏事, 阿耶都生病了, 它还偷偷摸摸想伤害你, 那个时候你也不怕吗?”
“这个嘛……”李世民迟疑了一下, “我好像是有点怕的, 但很奇怪, 也没那么怕。”
“听不懂。”
“就好像你阿娘怕蛇,她确实怕蛇,但她真的怕蛇吗?年少时我们相约出去玩,她看花的时候,蛇爬到她脚边了。”
“啊?那后来呢?”政崽霎时紧张起来。
“她怕,怕得一脚踩扁了那条水蛇,连踩了好几脚,然后向我这边跑。我拉住她的时候,她还在发抖。”
“蛇死了吗?”
“没毒,死得不能再死了。你知道接下来发生了什么吗?”李世民面色微微古怪。
“你对阿娘说,不要怕?”政崽猜测。
“不,她觉得她最喜欢的鞋子被蛇玷污了,不能再穿了,很是难过。我忙着安慰她这件事。”
“不是在怕蛇吗?怎么变成鞋子了?”政崽搞不懂这个转折。
“女孩子是这样的,——哦不,你阿娘是这样的,你姑母不是。”李世民马上改口。
政崽糊里糊涂地歪歪头:“所以?”
“所以,蜚那种我从前没见过的妖兽,着实可怕,但倘若没有政儿你出手,我也觉得我没那么容易死。”
就是有种奇怪的、无由来的自信。
“不过,我因此而病,薛举因此而死,倒也公平。”李世民说完,啾啾政崽的小手,“还是要多谢政儿,不然我们免不了败一场,多枉死上万军卒。”
政崽喜欢被肯定,矜持又骄傲地露出笑来,大尾巴蹭蹭李世民的手。
水里的一弯月亮泛起涟漪,初春的星辰落满黄河。
如此星辰如此夜,政崽的鱼儿还没上钩。
却有行船的水声,簌簌汩汩的,荡入他们耳中。
大半夜的,哪来的船?商船这个时辰都休息了。
李世民与政崽皆纳闷地望过去,那装饰素雅的兰舟飘飘悠悠靠过来,雪青色的帘幕被一只优美的手轻轻掀开。
走出来的人谁也想不到,居然是长孙无忧!
“嘶……”李世民倒吸一口气,本能地掐了掐掌心,用力再用力,刹那之间甚至怀疑自己在做梦。
他不可置信地看看素女,再看看政崽,见他们都一脸震惊懵逼,一时惊疑不定,不敢开口。
那真的是长孙无忧,容貌衣着气质,举手投足给人的亲近感觉,从发间斜插的飞燕金钗,到缀着珍珠的岐头履,都没有一点问题。
政崽认得那双鞋子,因为身高的问题,他对母亲的裙子与鞋子印象深刻。
他能听出母亲的脚步声,不管是庭中还是室内,有时他就那么躲在柱子或者门后面,像躲猫猫的小猫一样,悄悄看她拾级而上。
裙摆很自然地飘起来,就会露出半截鞋面。
长孙无忧有很多秀丽的裙裳和鞋子,政崽确信这一双他见过,而且那鞋上装饰的珍珠就是鲛珠。
他当时发现了还特别欣喜,指给李世民看,很高兴这些珠子阿娘喜欢。
但是——在这种时刻看见长孙无忧,比看见任何妖魔鬼怪都要惊悚!
她一个普通的、怀孕的弱女子,在半夜三更,独自出现在黄河的水面上,这对吗?
她怎么会在这里?她怎么可能在这里?
“二郎,政儿!”长孙无忧惊喜道,“你们怎么也在?”
她提着一盏水晶灯,左手轻敛裙摆,从船舱矮身出现后,就小心翼翼地往外走了两步。
“小心!”李世民下意识拉住孩子的手,让素女把船靠过去,“出什么事了?你怎么在这里?”
长孙无忧停住了脚步,也很懵:“我亦不知。长安细雨霏霏,我天黑便睡下了,不知怎么,醒来时发现自己在天上。”
“在天上?!”父子俩异口同声,惊呆了。
“是,而且身下骑着一把扫帚。”长孙无忧心有余悸,“我自然慌得不敢动,那扫帚带我一直飞,落地时就在船上了。我本想等天亮了报官,不曾想你们也在。”[1]
“骑着……扫帚?”
父子俩目瞪口呆。
这故事实在太离奇了,但正因为离奇,反而可能是真的。
然而,李世民和政崽却能感觉到彼此攥紧了交握的那只手。
谁也没有放松下来。
眼睛和耳朵都告诉他们,这确凿就是长孙无忧,但直觉不肯信。
两艘船慢慢靠近,距离逐渐缩短,他们能清楚地看见她眼里温柔的光彩与笑意。
这肯定是长孙无忧啊,怎么可能不是呢?
李世民怎么可能认错她?政崽怎么可能认错她?
但他们同时觉得后背发凉,毛骨悚然,一时间竟不知所措。
政崽盯着长孙无忧佩戴的护身符,随侯珠没有亮。
它怎么不亮了?阿娘是被妖怪术士的什么拐出了秦王府吗?门上瞌睡的椒图死了吗?桃符上的神荼郁垒一点用都没有吗?
不是说秦王府一般妖怪进不去吗?那是很大很大的妖怪了?
大妖怪把长孙无忧放这里,是图什么?
政崽胡思乱想着,因为感觉太矛盾了,十分茫然踌躇,竟就这么看着两艘船靠在了一处。
“吱呀”的声音令人头皮发麻,盖过了夜色笼罩下的水声。
“慢些,小船不稳。”李世民跨出去,把政崽挡在背后,向长孙无忧伸出了手。
政崽的本能在疯狂尖啸,像疯了的鸣笛开水壶。
刹那之间,他来不及做更多的反应,只是看着李世民和长孙无忧离得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马上就要牵到手了!
政崽咬咬牙,不管不顾,将灵力一股脑倾泻而出,顺着静默的灵契,全部输出!
“哪吒!!!”
政崽的感叹号,在四人小群铺满屏幕,安静的频道马上兵荒马乱。
“干什么?我跟师父下棋呢。”
“出什么事了?”
“我们马上就来!”
三个截然不同的声音重叠在一起,但居然每个字都传达得很清晰。
政崽不管,继续用灵力刷屏。
“哪吒!哪吒!哪——”
“叫魂呢!”哪吒很不满。
但也就一个呼吸的时间,赤色的光芒大作,哪吒嚣张地顺着灵契,出现在夜空里。
禹和女娇一点也不比他慢,匆匆忙忙的,女娇的发髻都是散的,根本没来得及梳妆。
女娇都如此,长孙无忧大半夜的是不是打扮得过于精致整齐了?
别的不说,那支带着步摇的金钗,怎么也不是睡觉前还要插着的吧?
接下来的这一秒里,所有人都动了。
政崽的灵力因为同时召唤三个人而几乎见底,使劲拉着李世民往后退,不让他跨过己方的船。
哪吒不耐烦的面色一僵,直接坠落,隔空一掌拍在政崽所在的船上。激浪翻涌,推着这船往岸边跑。
“快上岸,这水里不能待。”少年小神仙闪到了中间,挡住了“长孙无忧”的视线,警惕地告诫。
素女连忙控船,飞快地后退。
女娇御风而立,掐诀施法,为政崽回蓝,给哪吒和大禹加buff。
大禹直接“吨”的一下,落在“长孙无忧”的小船上,举起一樽鼎砸了过去。
“你们是何人?”她居然还在惊讶。
大禹嗤笑道:“别装了,无支祁,咱俩谁跟谁啊,认不出你的幻术,我这辈子白活了。”
“你还是这么让人讨厌。”无支祁幽幽作答,不紧不慢地消失在黄河水里,如水滴落入汪洋,消失得无影无踪。
大禹的鼎砸了个空,但他毫不松懈,立马转身看向哪吒。
哪吒冷笑一声,向水里丢出缚妖索,追着无形的轨迹在水底追踪。
“这东西没用,找到了也捆不住。”大禹皱眉,“他怎么又跑出来了?这次才锁了他八百年。”
“你要是当初让庚辰把他打死,就没这么多麻烦了。”哪吒也烦躁。
“是我们不想打死吗?是打不死。”
“别吵了,得商量一下对策,无支祁什么都干得出来。”女娇边说边飞落到政崽那里。
“果然是妖怪假装的。”李世民喃喃。
“阿耶知道?”政崽讶然。
“本来不知道,但她居然很少看你。”李世民敏锐道,“也不问我们半夜在干什么。这怎么可能呢?”
如果是真的无忧,目光不自觉地就会落在孩子身上,留神看他头发是不是乱了,小手干不干净,指甲长不长,衣服的系带有没有松,小挎包的带子有没有拧巴……
饿不饿?渴不渴?冷不冷?健不健康?在干什么?心情如何?
要注意的事情太多了,都在她的目光里。
“那你还靠那么近?”政崽嘀咕。
“万一是咋办?我怕是障眼法,又怕是无忧中了什么术法……”李世民其实紧张得要命。
他跟妖魔鬼怪这一类存在,仿佛存在天然的壁垒,一知半解的。既怕是假的,又怕是真的。
直到这时,才松了半口气,向陌生的女娇道谢:“多谢诸位援手。”
“不必客气,这原是我等分内之事。”女娇微笑,“请速速上岸。”
李世民也不追问,船一靠岸,就迅速抱着孩子跳上了岸。
政崽的心跳得没那么急了,气道:“这谁呀?怎么跑掉了?”
“无支祁,淮水水妖。”哪吒简短道,还悬停在水面上,四处逡巡。
“谁是水妖?”水里传来一把和哪吒一模一样的声音,嬉笑道,“我当水神的时候,你还是女娲抛着玩的一颗珠子呢。”
哪吒大怒,顺着那声音的来源,甩出去一块金砖。
金砖溅起千层浪,那浪花却趁势而起,汹涌暴涨,化为无数半透明的丝线,冲出好几里远,拖着系在树下的特勒骠,猛然拽过来。
特勒骠的系绳应声而断,它在半空中,发出了惊恐的嘶鸣。 !!!
“特勒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