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秦琼第六次寻找新老板了。
乱世之中的武将, 像他这种跟猴子似的在各棵大树之间跳来跳去的并不少,不管是自愿换老板,还是因为兵败被俘, 都太过常见了。
能从一而终的反而是极少数。那至少证明运气非常好, 跟随的主君从来没输过,自己也没有失手被擒。
秦琼年轻时跟过隋将来护儿,张须陀,大业十二年,张须陀战死,他就带着残部归附了裴仁基。
而后裴仁基降了瓦岗, 秦琼随之同往。
在瓦岗寨的这段时间, 秦琼认识了程咬金, 意气相投, 与之交好, 两人得李密重用, 共领内军,以为从此能跟着瓦岗寨欣欣向荣了。
没想到李密惨败在王世充手里, 瓦岗寨侥幸得存的兄弟随之七零八落, 散得到处都是,秦琼与程咬金被迫降了王世充。
王世充这个人, 拥有曹操和项羽的所有缺点, 但没有他们的优点。
脏活累活手下干, 荣誉王世充一人独享, 立了战功他就猜忌你, 不立战功, 他就杀你全家。
猜疑心非常重, 特别喜欢杀人, 占了洛阳之后,不肯依附他的那些官员被杀了一批又一批,灭族的也有好几个。
杀完就把自己的亲戚塞满朝堂,主打一个任人唯亲,胡作非为,到处搜刮,横征暴敛,简直就是董卓在世。
洛阳本来是最繁华的都市,现在被王世充这么一搞,粮价飞涨到万钱,百姓的日子也过不下去了。[1]
秦琼很煎熬,他完全受不了王世充这种上司。但他性子很沉稳,所以一开始动念时,还是稍稍犹豫过的。
虽然还没有犹豫一天,半夜里程咬金就来找他。
“咱走吧,王世充这贼厮一看就不是什么好鸟,他就没干过一件好事儿,咱不能跟他混。”
秦琼也是这么想的,但他犹豫并不是犹豫离不离开王世充,而是离开之后该去哪?
这么一沉默,程咬金就急了:“哎呀,你个闷葫芦!你倒是给句话呀,我冒着掉脑袋的风险来找你,咱俩要不赶紧跑,被王世充监视的人知道了都得死。”
“容我再想想。”
秦琼还在琢磨,这回跳槽到底该跳谁呢?
“想什么?就王世充那个孬种,损贼,歪歪腚一个……”程咬金骂了一通,气不过,“天天说自己有天命,睡个觉都说梦到了周公,说过的话从来不算数,整天神神叨叨的,跟他混早晚也是死!你走不走?我是看在你是兄弟的份上才找你一起的,你不走我走了!”
程咬金转身就要走。
当然这不过是赌气的话,他就是想激秦琼一把。
他俩关系好,跑路也要一起跑。
秦琼连忙拉住他的手臂,无奈道:“我没说不走,我也早就想走了,只是我们现在该去哪?”
“先出去再说。马蹄底下就是路,还能饿死不成?”程咬金疯狂拉他,硬把秦琼拽走了。
带上了一点细软,他们招呼二十来个关系最好的瓦岗兄弟,连夜跑路。
“魏公投了李唐,要不咱去投奔他吧?”
“也行。”
李密曾经称帝,国号为魏,瓦岗寨的这伙人就用魏公称呼他。
他们跟没头苍蝇似的,风风火火地往李唐的地盘上跑,跑到一半却听说李密死了,还是降而复叛,被李渊派将军剿灭的。
“啊?”一帮人傻了眼,面面相觑,谁也拿不定主意。
“那咋办?”
他们不了解内情,光顾着自己逃命了,消息传得又慢,等知道李密死了的时候,他们已经到关中了。
程咬金一肚子气,着急上火,狠狠地踢飞了路边的石头,团团转。
“咱们都跑了十几天了,好不容易要到长安了,难道现在回去吗?”话刚说完,他就自己否定了,“回肯定不能回,回就是死。”
大家都知道不能回,开弓没有回头箭,但这箭飞了一半,靶子没了可咋办?
“叔宝!叔宝你有主意没?”程咬金盯着秦琼看。
“魏公是称过帝的,他与我们不一样。”秦琼沉吟许久,缓缓分析。
其他兄弟们也围拢过来,听他说话。
“我们都只是刀,而魏公是执刀的人。”
“我用的可不是刀,我用的是马槊。”程咬金纠正。
秦琼情绪稳定地补充:“都一样。李渊容不下魏公,这是自然的。”
众人若有所思。
“唐破秦之后,薛仁杲被俘,他入了长安很快就被处死,但他麾下的将领,除了部分为首恶的斩了,大多都活了下来,其中不乏受到重用的。”
秦琼思考一路了,说出来便有理有据。他还举了几个打听到的例子。
“武的像翟长孙、牟君才,文的像褚亮……都归入了秦王麾下,甚至还率领原先的旧部,据说很受礼遇。”
程咬金点点头,继而觉得不对,猛然抬头:“你怎么叫李渊是李渊,叫李世民就称呼秦王,这也偏心眼儿偏得太明显了吧?李渊还是李世民他爷呢!”
秦琼好脾气地笑笑,没有否认的意思。
程咬金就明白了:“你打算继续投李唐?”
“我想,虽有些对不起魏公知遇之恩,但如今之天下,好比汉末乱世,群雄并起,不亲眼看一看,又怎么知道谁才是明主呢?”
众人都信服地点头,认同这个观点。
牛进达一拍大腿,连声道:“就是这个意思,不然我们到处跑图啥呢?”
程咬金略有点纠结:“但魏公刚死……”
他和秦琼不大一样,秦琼是正规军出身,换了好几任领导了,程咬金年轻时就爱聚众,维护乡里,颇有些豪杰侠气,后投了李密,对瓦岗的情义比较深。
秦琼并不与他争辩,而是冷静地问:“或者你们就近等我,我去看看就回。”
“什么?”程咬金不干了,“你投唐不带我?还是不是兄弟了?”
“不是不带你,我就看一眼,要是不合适,我再伺机跑路,与你们会合,也省得你东奔西跑……”
“这是什么话?”程咬金大喊,“要走一起走,要死一起死,李唐又不是火塘,我凭啥不能去?”
正唾沫横飞的当口,秦琼忽然警觉,转头喝道:“什么人?”
有什么影子飞快地骑马逃走了。
程咬金马上放下争执,抄起家伙就要追:“什么玩意儿敢听俺的墙角?我去穿了他!”
“等等!”秦琼的语速难得这么快,“这里离长安不远,附近州县全是李唐的官兵,马速快动静小反应敏捷,不是精锐就是斥候,你惹他们干什么?那不是平白与官兵交恶了吗?
“如今唐军已和王世充交上手了,我们已然得罪了王世充,若再得罪唐军,那还有什么奔头?”
程咬金想了想,是这个道理。
要不他怎么爱和秦琼混呢,秦琼总是能说到他心坎里。
“那咋办?”程咬金挠头。
“缀着这骑兵走,不要追得太急,找机会告诉他们,我们没有恶意,是来投奔的。”秦琼准备上马。
“但这不还没到长安吗?”
“有唐军引路,总比我们自己乱闯强。”
“还得是叔宝,说话我爱听。”程咬金招呼其他人,热情洋溢地追着斥候跑。
追到看见人影了就开始大喊,毛遂自荐,连着喊了十几句,斥候才犹犹豫豫地停下来,听他们说清楚来历。
“瓦岗寨的?听说过。”斥候打量着这伙人的外表马匹着装,再辨别济州口音,信了七八分。
“听说过就行。那方便引荐吗?”程咬金大大咧咧。
“我们秦王殿下就在附近,我与殿下汇报一声,你们往长安去时,不要惊扰殿下行军即可。虽说殿下宽仁,不会介意,但……”
“你等会。你们秦王殿下?”程咬金瞪大眼睛,“你是秦王麾下?”
“是。”斥候还是警惕,没有离他们太近,毕竟他们出来探查的一般就两人一组,对面有二十来个,都带着武器,还是有危险的。
“嘿,真够巧的。”程咬金乐了,拿胳膊捅咕捅咕秦琼,“听见没?你的秦王。”
秦琼拱手道:“某是秦琼,字叔宝;这是程咬金,字义贞;那个是……”
他把有名气的介绍了一遍,客客气气地问,“能否行个方便,就说我等欲投秦王,请秦王殿下给个回复。”
两只斥候交头接耳,嘀咕了几句,达成一致,其中一只像猫头鹰似的先飞回巢,通报这件事,另一只陪同这伙人,跟在后面,留出些安全距离来。
“那便请诸位稍待,我领你们去见殿下。”
“直接见吗?”程咬金吃了一惊。
剩下的那只斥候微微一愣:“你们是觉得天色晚了吗?那也可以明天。”
“不晚。”秦琼斩钉截铁,“我们跟你走。”
日薄西山时,逃难似的一行人,到了唐军的驻点。
层层岗哨,步步守卫,甲胄凛然,井然有序,军纪严明。
秦琼越看越惊喜,几乎下定了决心。
程咬金东张西望,感叹道:“真舍得花钱,站岗的都有这么好的皮甲。比王世充那个死抠好多了。”
他们刚走近主帐,里面就大步走出一年轻男子。
其人不过弱冠之龄,然龙凤之姿,天日之表,气度华贵,举世罕见,却竟给人一种灿烂而温和的亲近之感。
秦琼与程咬金等人俱是一愣,不仅因为来者器宇不凡,更因为这人怀里还抱了个孩子。
啊?
“久闻几位义士勇武之名,今日得见,实乃世民之幸。”秦王言笑晏晏,眼睛一扫,就先拉住秦琼的手,“阁下就是秦叔宝吧?瓦岗每战皆先登,勇冠三军者,非叔宝莫属了。”
秦琼虽不至于受宠若惊,但确实很高兴,只是因被秦王握着手,离秦王怀里那孩子就越近了些。
感觉好怪。
就算他跳槽过那么多次,也没有哪次boss直聘的时候,对方带着小孩的呀。
程咬金也震惊,失声道:“军中哪来的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