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地府为啥缺工作人员?

能白天夜里同时打两份工, 还都干得兢兢业业的人,自然没有那么嚣张,非要点名李世民来接。

着实是有原因的。

李世民带崔珏进了会客的正堂。他一瞅见崔珏拎着的陶罐, 再看看那罐子里一丛丛白色菌菇, 就来了兴致。

“这不是那个人头菇吗?”

“好难听。”政崽发表不同意见。

“你才人头菇!”“菌家不叫人头菇!我们是松蕈。”“那脑壳是我们在树下捡的。”“就是就是,我们捡的。”“坏判官,说我们偷人头,哇——他冤枉我们……”

好吵,赛过一群珍珠鸟。

没有嘴,也能七嘴八舌。

政崽鼓起脸, 马上就要不高兴了。

崔珏立刻把陶罐的盖子盖上, 充满歉意地躬身拱手, 解释道:“珏非有意无礼, 实在是带着这蕈妖, 无法进入秦王府。”

“菌家不是妖!”“不是妖, 是蕈!”

“为何?”李世民听不见这般吵闹,还在和崔珏对话。

政崽受不了了, 在父亲怀里挣啊挣, 上半身都要出溜下去了。

李世民弯腰把孩子放下来,小孩果断气势汹汹地给了罐子一巴掌。

“再吵拿你们煮汤!哼。”私聊频道, 大声宣告。

蘑菇们怂唧唧地爬作一团, 堆成松树状, 委屈巴巴, 还不敢哭。

它们记性也是真差, 每次都要被吓唬一下, 才能保持一小阵子的安静。

“有殿下在, 一般的妖都进不去秦王府。”崔珏笑笑。

“但我遇见过蜚。”

“那是有年头的大妖了。”崔珏道, “人族还没有在大地行走之前,是妖的时代。从那时候一直活到现在的妖,多少有几分厉害。何况,如今是乱世。乱世的妖,总是要比盛世多得多的。”

李世民点点头:“长安庙宇多,应该有镇妖的作用吧?”

“这是自然。下到城隍土地,上到三清玉皇,既受了香火,哪能坐视不理呢?尤其是三清观。”最后一句,崔珏压低了声音,偷偷透露。

秦王心中一动,随着这抛过来的话音,也低声问:“吾弟智云的事,崔判官知晓吗?”

“若说不知,岂非崔某失职?”

“那,要如何处理呢?”

李世民不清楚地府的事,那等于是另一个世界了。

素女前来奉茶,崔珏双手接过,向她致谢。

他多看了素女一秒,后者身体僵了僵,匆匆退走。

“这位是白水素女吧?”崔珏问。

“原来崔判官不知道?”

“珏只是小小一判官,哪能事事皆知?”崔珏谦虚道,“况素女这样的修行者,若没到死期,也不会出现在珏的册子里。地府卷册多如海中水,实在也翻不过来。”

“海里水很多吗?”政崽一转身,就趴到了李世民腿上。

李世民瞄他一眼,就知道崽想干嘛了。刚刚非要下去,现在又非要上来,看给这孩子忙的。

政崽哼哧哼哧地努力抬高腿,两只小手都在使劲,踮起脚尖往上蹿了一段,上不去了。

李世民忍着笑,拍拍崽崽的屁股,得到了一个幽怨的眼神。

“要上来吗?”

“嗯嗯。”

政崽如愿以偿,坐回李世民腿上,这样他就能跟崔珏平视了,而不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大人们根本不懂小宝宝的痛!

一眼看过去只有腿,哪有脸?满地都是各种颜色的腿,走来走去的,谁能认得清啊?

崔珏竟然还能无缝衔接幼崽的问题,悠然捧着茶道:“海里的水自然是很多的,鱼也很多。”

幼崽脱口而出:“比泾水还多?”

“多多了。”

好想去看看。政崽琢磨很久了,从会织布流珍珠的鱼开始,还有那些亮啊亮一直不灭的灯,海在他心里就显得特别神秘。

“智云是要魂归地府吗?”李世民惦记着。

他和李智云不算感情很深厚,也不过是带那孩子跑过几回马,在李智云看了很久他旧时弓箭又不好意思开口要的时候,送了对方一副。

反正他喜欢去郊外跑马,带李智云还是带堂弟李道玄,也没啥分别。

他年纪渐长,也会更换许多更好更趁手的刀马弓箭。

李智云的弓箭练得不错,也喜欢下棋和书法,与李世民的爱好重叠了不少,相处很融洽。

“按说,寿命已至的人,都会有无常去勾魂的。”崔珏无奈道,“但滞留人间的鬼魂太多了,无常根本忙不过来。难免会有遗漏的。”

这已经不是遗漏的问题了吧?政崽想着,听蒙毅说过,骊山就有不少鬼魂,还有白起那边,很厉害的样子。

地府这个办事效率,不好说。

“地府为何如此缺人手呢?”李世民不解,“历代以来,人才多如泥沙,积攒到现在,应该足够足够了。”

“然,大多数人都转世投胎去了。”

“为什么?”

“地府没有阳光,也没有食物——孟婆汤不算,连草木花朵都看不见多少,白天是黑的,夜晚还是黑的,最亮的是油锅的火,最多的是冰冷的鬼。待久了,会觉得不如去死。——虽然其实已经死了。”崔珏平淡地叹口气,“愿意在地府干下去的,终归少之又少。”

简而言之,工作环境太差,能跑的都跑了。

上班不如上坟,鬼也容易抑郁。

李世民也叹了口气:“那智云,便劳烦判官了。”

“不敢,殿下客气了,这本就是珏份内之事。”崔珏顿了顿,道,“殿下倒也不必担忧,魂归地府,并非坏事,智云公子转世之后,正好能逢上治世,乃是大幸。”

“你这样一说,还挺值得期待。”李世民遥遥想了想,算了算,“平定这乱世,也须得有些年呢。”

“有殿下在,崔某不担心这个。”崔珏笑道。

这算是一种客套话,还是真心实意呢?

李世民听得出来,崔珏真的是这么想的。

那如果再算上哪吒,这就是第三个玄学侧的人做出类似的表示了。

李世民没有为此而感到骄傲,因为仗是要一场一场去打赢的,八字还没一撇就嘚瑟得不行,结果唯死而已。

他这次停顿的时间有点久,政崽抬起眼睛观察了一下:“阿耶说好了么?”

“你有话要说吗?”李世民低头看他。

“嗯。”政崽点头,对崔珏道,“你把吵吵的松蕈带过来做什么?送给我们煮汤吗?”

“吵?”李世民不解。

蘑菇们惊恐万状地咕咕叽叽,怕惹怒凶残的小龙崽,只敢小声地哭诉。

“呜呜呜……为什么龙要吃菌?”“我要死了,哇——”“我要是有毒就好了,我毒死他!”“龙会被菌毒死吗?”

崔珏干咳一声,略有点不自然:“这有灵之妖,还是别吃了吧?”

“为什么不能吃?”政崽一脸天真无邪。

“上天有好生之德……”

“听不懂。”政崽歪了歪头。

李世民思考了片刻,发散思维:“这妖要是吃了,会不会在肚子里吵闹?”

崔珏:“啊?”

政崽:“!!”

幼崽想象着一群吱哇乱叫的蘑菇在他肚子里哭来哭去,顿时头皮发麻。

“可我把蜚吃了,它没有说话。”

蘑菇们霎那间失去了所有声音,原地风化,一点动静都没有了。

“那其实并不是’吃‘了。”崔珏道,“蜚只是从这个世界消失了。”

更听不懂了。

父子俩都一阵茫然。

崔珏严谨道:“请殿下给我一张纸。”

李世民随手抽一张白纸给他。

崔珏慢条斯理地剥了半个橘子皮,挤出皮里的汁水,用随身携带的细毛笔写了一个“蜚”字。

字还没写完,那汁水的湿润色泽与痕迹,就消失得差不多了。

“不见了。”政崽觉得很神奇。

“见火就会出现的。”李世民随口解释,好像明白崔珏的意思了。

“是的,殿下明睿。”但崔珏还是演示给孩子看了一下,将这空白的纸置于点燃的烛火上面。

火舌的高温这么一炙烤,那个“蜚”字,就完完整整地出现了,呈现出黑黝黝的、烟熏火燎的颜色。

“这个字还会再消失吗?”政崽目不转睛地看着这神奇小实验。

“不会了。”

“哦。”略有遗憾。

“蜚现在应该还在公子那里,只是被吞噬了部分灵力。至于它日后是死是活,全在于公子一念之间。”崔珏慎重道,“只要别放出来就好。”

诡异的是,李世民和嬴政都没有立刻答应这个理所当然的条件。

父子俩不约而同地露出了一点点古怪的表情,说心虚不太准确,说理直气壮,也不太理直气壮。

崔珏心里一咯噔,意识到不妙。

“殿下与公子,会关好蜚的,对吧?”

“啊哈哈……这个……”李世民尴尬一笑,看天看地,就是不看紧张的崔珏。

“不知道呢。”政崽无辜地摊开手,“蜚在哪里?”

崔珏:“……”

你们父子俩还能演得更差一点吗?!

“殿下是见识过蜚的厉害的,无论如何不能放它出来作乱。这一点,殿下不能答应我吗?”崔珏目光炯炯,几乎全是逼问了。

他也不想做这种讨嫌的事,但职责在身,总不能不做。

孩子太小,那就只能问监护人。

“我知道,我见过,我深受其害。”李世民肯定了崔珏的前小半句话,抱紧了怀里的崽,“但,我不能保证,会不会有哪一天,我会对我的敌人……”

政崽同时点点头。

就是说啊,万一哪天对敌的时候,生死存亡之际,命都要没了,一旦输了就国破家亡的话,谁还在乎缺不缺德?

“殿下!”崔珏厉声打断了李世民的话,“还有政公子,请三思。乱世逐鹿天下,是不能用这种手段的。”

李世民不说话,政崽也不说话。

嗯嗯嗯,对对对,道理他们都懂。

崔珏头都疼,他不得不苦口婆心,活像个心累的谏臣。

“我听闻殿下征战的时候,从不筑京观,也不杀俘虏,攻克的城池不会加以屠杀劫掠,对归降的将领一视同仁,所以有很多敌军的将领愿意投降,沿途的匪寇流民也愿意加入……

“这样仁名在外的秦王殿下,竟然要用蜚这种妖兽,来致使草木皆亡、水源枯竭、疫病横行吗?”

“……”

李世民目移,政崽也目移。

“殿下,秦王殿下。”崔珏加重了语气,催促他开口。

“敌人死就死了……”政崽小小声,不是很在意这个。

打仗呢,满地都是尸体和血,路边的枯骨都不知道是多少年以前的了,哪有人收?

政崽只在乎李世民能不能赢,他的麾下能不能平安凯旋,真的没有多余的仁慈去在乎敌人。

幼崽撇了撇嘴,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意思表露无遗了。

李世民更心虚了,一开口语气都有点飘:“是这样,我现在没有打算要用蜚,但我不能跟你保证,以后会如何。”

“为何不能?”崔珏疑惑。

李世民从身后架子上,摸出一卷地图。

这个会客厅常有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这些人来来往往,自然也就时常备着地图,伸手就可以拿到。

李世民展开了地图,政崽用小手帮忙抹正,按住了边边角角。

好自觉的镇纸。

秦王在地图上点了点几个地方,边点边道:“像洛阳、河北、江东……这些地方,我是不可能用蜚的,会使怨雠并作,百姓背叛。”

崔珏松了半口气:“殿下英明。”

他指到哪,政崽就跟着看到哪,忙得很。

“但……”李世民默不作声地移动手指,向北移出去很远,很远。

“殿下是指突厥?”崔珏明白他的言下之意了。

“突厥是什么?”政崽不明白。

“草原上的边患,控弦数十万,狼子野心,时常扰边。”

“打他!”政崽握起拳头,斩钉截铁。

李世民微微一笑,赞许地摸摸孩子的头,看着崔珏:“崔判官以为呢?”

崔珏并没有激烈地辩驳,表示突厥人也是人,你怎么能这么残忍?

他只是摇摇头,简明扼要地吐出一句:“以纵妖之术谋得人间疆土,会遭天谴的。”

“打雷么?”政崽很好奇,不以为意,“没什么可怕呀。”

他的小鼓也可以打雷,有什么稀奇?

“公子不怕?”

“我可不怕。”

“若这天谴,落于秦王殿下身上呢?”

政崽马上色变。

“或者,落于王妃身上呢?”崔珏补了一句。

这次李世民也色变了。

“如此,还请殿下与公子三思。”崔珏拱手,深深地俯首。

对面沉默了许久,大的不吱声,小的也不吱声了。

不管以后怎么样,至少眼下老实了。

李世民喝了两口茶,直接换话题。

“崔兄送松蕈过来,是查出什么了吗?”

崔珏见好就收,没有就刚刚那个话题死缠烂打。

“是,查到了一些。”他回答,“此妖为蕈,长于泰山之腰的松树上,某日得遇机缘,被天雷所击,未死,而开了灵智,便成了妖。”

“泰山?那可有点远。怎么跑长安来了?”李世民问。

政崽却心中一动,像有笋在钻冻土,窸窸窣窣的。

泰山,松树……松树?

好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