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养的狸奴。”万贵妃忙伸手把白猫接住, 歉意道,“是不是吓到你了?它不咬人的。”
政崽摇摇头,依然看向屏风。
那少年还在, 只是躲在后面, 缩成了一团。
刚刚有一瞬间,他差点以为那个少年就是猫。
但现在猫在这里,人也还在那里。
政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模糊了人和鬼,便对李世民道:“屏风后面有人,比哪……呃,比阿耶小几岁的样子。”
众人色变, 万贵妃反应最大, 猛然回头去看屏风, 声音有点颤抖, 极力平静, 却还是平静不了:“他、他长什么样子?穿什么衣裳?”
政崽怔了怔, 戳了戳自己的右脸,如实道:“这里有个点点。”
他不会描述人的相貌, 就用自己的逻辑描述道, “比阿耶矮好多,眼睛这样垂下来。”
幼崽比比划划, 直接在空气里开画, 弯弯的, 像月牙, 又像石拱桥。
可惜他没有王翦的术法, 没办法化虚为实, 画出来的东西并没有显形。
“脸颊中央有痣?”万贵妃抓住了重点, 下意识圈紧了猫, 急急忙忙地问。
“喵嗷……”猫被主人勒得有点不舒服了,大声控诉。
“什么是痣?”政崽不明白。
“他……”万贵妃睁大眼睛,盯着孩子手指的方向,可她看见的只有屏风和宫女扶起的胡床。
政崽却还记得她的问话,严谨地接着回答:“衣裳的颜色和万娘娘差不多。”
万贵妃失手放跑了白猫,那嗷嗷叫唤的狸奴尾巴一甩,就跳上了桌。
她连忙让宫女把猫抱走,一迭声道:“对不住,平日纵惯了……”
李世民摆摆手,毫不在意,甚至想出手摸两把猫,然而时机不对,便揽着孩子的腰,啊不,肚子,等崽崽继续口出惊人。
周围更静了些,侍者们纷纷低着头,毛骨悚然,大气也不敢出。
他们的心里多半在尖叫:救命!有鬼啊!!
唯有万贵妃,她也不管真假,屏退左右,巴巴地问:“我看不见他在哪里。你能不能告诉我,他可说了什么?”
若不是孩子太小,她大概要抓住他的手恳求了。
政崽也觉得她可怜,仔仔细细地看过去,那灰紫衣的少年像枯萎的葡萄皮,重又扒着屏风,不敢过来,言语也轻声。
“他说——”政崽听完,转述道,“雪团跟他讲明天要下雨了,阿娘的腿疼不疼?今日怎么穿得这样少,外面起风了,晚上会冷的。——雪团是哪个?”
说完还补了一句他自己的疑问。
万贵妃的眼底已经噙满泪水,她转过脸去,又转回来,还是痴痴地看那屏风。
“雪团、雪团是狸奴的名字……智云从前,最喜欢它了……”
政崽眨眨眼睛,心想,那狸奴的形状比他还大,也能叫“团”吗?
它怎么知道要下雨呢?云告诉它的?
长孙无忧安慰道:“大抵是智云舍不得贵妃,才滞留在此的吧。母子连心,连黄泉都不能阻隔。”
万贵妃匆忙拭泪,强颜欢笑:“这么久了,我都不知道智云就在我身边。我屡次求神拜佛,多加供奉,希望他在那边能过得好一些,不被人欺负,没想到……”
政崽默默腹诽:那边没有人,只有鬼神。哦,也不对,崔珏好像算个人。
他拿哭的人没办法,跟有狗尾巴草在背上挠一样,旁边有人哭,就感觉不自在。
幼崽小幅度地动了动,看看父亲,又看看母亲。
父亲捏捏他的手,母亲柔声细语地宽慰万贵妃。
“政儿方才说,智云和雪团能说上话,那便很好,彼此作伴,常在娘娘身侧,并不寂寞,也不会再有苦楚……”
“让你们见笑了。”万贵妃尽力止住眼泪,“许是近来草木衰败,天气也愈发地冷,身体略有不适,便心有戚戚,忧悒少眠。夜里睡不着,就总是思念。”
一个母亲,要怎么才能不思念自己死于十四岁的、唯一的孩子?
她一直定定地看着李智云的方向,李智云也一直看着她。
隔着生与死的距离,无法触及。
李世民也难过起来,低声道:“智云的死,我也是有过错的……”
“二郎何出此言?”万贵妃正色道,“起兵乃是大义,岂有为家眷而瞻前顾后,踌躇不定的道理?当年汉高祖刘邦若是这般优柔,不能将家人的生死置之度外,又如何能成大业?”
李世民稍稍觉得心里好受了些,也许他说出来,就是为了让万贵妃以“大义”说服她自己。
“智云的尸首是二郎你寻到的,罪魁阴世师后来也被陛下斩首。也算是了了大恨了。”万贵妃平静下来。
可她还是很伤心。
政崽看得分明,瞅瞅李智云,又抬眼瞅瞅李世民,扒拉父亲的手。
“嗯?”李世民不解,松开手。
政崽就从他腿上滑了下去,一路小跑,跑到李智云那里,仰头问:“你怎么不过去?”
“二哥在那里,我不敢。”李智云唯唯诺诺。
“为什么不敢?”政崽迷惑。
李玄霸可不是这样,笑嘻嘻地到处乱蹿,直接从李世民身上穿过去了。
“二哥杀气好重。”李智云缩头缩脑。
“乱讲。”政崽严肃脸,替父亲辩驳,“阿耶最温柔了。”
“鬼都怕杀气重的人。”李智云弱弱道,“我从前是很喜欢二哥的,现在却不能靠近他。”
“可万娘娘也在那里。”
“那我更不能过去了。我不能害母亲生病。”李智云认真与他分说。
“哦。”政崽恍然,转身哒哒跑回去,抬起头,讲给万贵妃听。
“智云……小叔父说,他不能害母亲生病。”幼崽背话背得一板一眼的,完全没有多余的艺术加工,很多时候一个字都不带变的。
李世民想起七月十五的事,给孩子垫了一句:“我听说鬼魂阴气重,离生者太近不太好。”
长孙无忧轻叹:“好孩子。”
万贵妃很感激政崽帮忙传话,也有隐忧:“那我可以为智云做些什么呢?怎么样可以让他好过一点?”
“不用为我做任何事。”李智云却道,“孩儿不孝,不能常伴母亲左右,唯愿母亲长寿康健。这样孩儿也就放心了。”
政崽一字一句地把他的话学出来,感情其实是大打了折扣的,但依然引得万贵妃泪如雨下。
她哭也就算了,长孙无忧会安慰。李世民跟着哭是什么道理?充当气氛组吗?
政崽都惊呆了。
天哪,真没见过这么爱哭的。
幼崽犯愁,赶紧跑到李世民身边,爬到他腿上,哼哧哼哧抓着他的衣服站好,小大人似的叹口气,用小手给父亲擦眼泪。
“不要哭啦。”政崽干巴巴地劝,“人都是要死的,他只是提前变成了鬼。再过几十年,大家都是鬼,不就都一样了么?”
这样说来,死亡其实跟破茧成蝶是一个道理啊。
人是毛毛虫,鬼才是蝴蝶。
人是鬼的幼年期,鬼才是成年的。[1]
等长孙无忧把万贵妃哄好了,一转头就发现李世民在拿政崽擦眼泪。
幼崽垮着小猫脸,扭来扭去跑掉了。
他又去找李智云了,好奇心满满地问:“你为什么可以白天出现呢?”
扶苏就不行。
“这是母亲的地方,我只要注意别被太阳照到就好了。”李智云解释道。
“听不懂。”
“骨肉血亲,自然如此。”
“啊……”幼崽失望。
那他与扶苏,还算骨肉血亲吗?
他这一世的骨与肉,是来自长孙无忧和李世民,早就与扶苏没有关联了。
政崽问话把自己问郁闷了。
“况且,还有这个。”李智云也不瞒他,从万贵妃的枕头下面翻出了一个绢衣的木偶小人。
万贵妃有点不安地看了看李世民,见他的目光也注视着木偶,连忙道:“那是智云的偶人,不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我知道,娘娘不必担忧。”李世民随即应道。
他当然知道万贵妃为何着急,因为光有汉一朝,因为巫蛊被废被杀的皇后与太子公主就多到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政崽兴高采烈地把那小木偶人拿过去,举起来给他们看:“他脸上也有一个点点痣。”
幼崽还戳了戳自己的脸颊,在相同的位置做强调,颇为骄傲,“我没有点错吧?”
“没有。”李世民微微而笑,“政儿最聪明了。”
长孙无忧定睛一看,确认道:“这是娘娘亲手做的?”
“是。别人做的我不放心。”万贵妃低低道,“偶人背后有智云的八字。我曾带去过三清观,求了符,塞在这衣服里。殿下可以打开看看。”
她很谨慎地交代着,明知道李世民告发她的几率小于秦始皇骑北极熊,也在言语中降低这可能。
李世民没打算要拆开看的,他信得过万贵妃,不可能搞巫蛊咒谁。
况且这个小木偶,圆圆的少年脸,下垂眼,从衣着到长相都明显是按李智云来做的。
但父子兄弟之间,除了李元吉,其他人多多少少还是有点相似的,万贵妃也怕人误会。
然而政崽想看。他不仅想看,他还想学。
“我可以拆吗?”政崽举起手,吸引大人注意。
“可以。”万贵妃舒了口气。
政崽得了一半的许可,马上去看长孙无忧。
长孙无忧轻轻点头,顺着他们的意。
李世民挂起了问号:“怎么不问我?”
政崽已经开始胡乱地扒小李智云的衣服了,闻言诧异道:“阿耶不同意?”
“我同意啊。”
“那还问什么?”政崽理所当然。
“但你不问,怎么知道我会同意呢?”李世民挑眉。
“阿娘同意,你肯定就会同意的啦。”政崽笃定。
“这是什么道理?”李世民有点不服。
“是阿耶你教的道理啊。”
孩子的手自然不够灵巧,一团棉花似的,手指与手指之间还会互相打架,不听指挥,好像彼此不认识似的。
偶人的衣服便被扯乱了,万贵妃没说什么,长孙无忧就上手帮孩子脱木偶的衣裳。
“木头的。”政崽好像才发现一样,摸了摸小智云的脸。
别说,这小木偶在他手里显得尤其的大,还真像个人了。
“是槐木。”万贵妃给他解惑。
“槐?”
李世民在政崽手心写槐字,一笔一划的,告诉他:“槐之木,鬼之居也。槐树,是鬼魂的家。”
幼崽小声地“哇”了一下,仿佛找到了某种平替,心情甚好。
“小叔父住这里吗?”他把木偶人翻来覆去地看,“好小哦,会不会很挤?”
“这我就不知道了,毕竟我没住过。”李世民忍着笑。
这木偶雕刻得用心又细致,衣服一层一层的,还穿了袜履,简直跟对待一个真的孩子似的。
政崽摸到了那张符,展开来,对着这弯弯曲曲虫子爬行般的字体看了一会,竟然看懂了。
“老君敕召魂归来兮……老君是谁?”
长辈们齐齐一怔,李世民到底司空见惯了,叹道:“这以后可省事了,小篆都不用教了。——老君就是太上老君,三清之一,也姓李。”
“我们家的?”政崽自然而然地想到。
“呃……”李世民卡壳了,“不算吧?但是……这么说也不是不可以。”
“?”政崽搞不懂了。
李世民悄咪咪道:“对外说自家是老君后人,会显得很厉害的样子。”
幼崽大概明白了,右手在那符上描摹,弯一弯,扭一扭,活像在画画。
父母都没有打扰他,而是问万贵妃:“智云的事,可要告知陛下?”
“只怕瞒不住。我今日就禀明陛下,送智云走吧。”
身为母亲,她自然万分不舍,可是这皇宫之中,哪有长久养着一只鬼的道理?
即便李渊心有愧疚,能容忍一时,但以后呢?
以后但凡宫里发生什么异常的事,李渊有个头疼脑热的,都会联想到万贵妃和李智云,那到时候僧道可要成为太极宫常客了。
政崽抿了抿唇,把符卷起来放回去,仰脸问:“我是不是不该说出来?我不知道他是谁,所以才……”
万贵妃摇摇头,真心向孩子道谢:“多亏有你,我才知道,原来智云一直在我身边。”
“一定要送走吗?”幼崽不明白。
“这不是我能决定的。”
政崽听着,心里有点不舒服。他有点想养一只扶苏鬼。
宫里不能养鬼,家里能不能养呢?
扶苏不是他的人,可不可以是他的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