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他进来!”李渊的嗓门也大起来。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气谁, 只希望赶紧把这乱子消弭,眼不见心不烦。
李建成进殿行礼,礼还没行一半, 李渊就捂着头摆手:“管一下你妹妹, 她现在气盛得很,我的话都不听了。”
“父亲此言差矣,我是在帮你教训元吉。”李秀宁手腕一抖,鞭子回收到掌心,慢条斯理地折起来。
李建成刚刚张嘴,她就转身问道:“元吉伤了陈媪这件事, 大哥知道吗?”
“我现在知道了。”李建成叹息。
“大哥有什么看法吗?”李秀宁逼问。
“你都把元吉打成这样了, 我还能有什么看法?”
“大哥觉得我不该打他?”
“元吉确实有错, 他年纪小不懂事, 一时冲动罢了, 你也不用下这么重的手, 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传出去,不仅对元吉名声不好, 对你名声也不好。”李建成苦口婆心, “牵连到父亲,外人会议论父亲治家不严, 这又是何必呢?”
李秀宁微微抬首, 了然一笑:“所以大哥匆忙进宫, 是为了维护元吉。”
“我没有在维护他, 我是希望我们一家和睦, 不要生乱。”李建成平平淡淡地说完, 看向李世民, “二郎不这么觉得吗?”
“我要是不这么觉得, 就不会忍他到现在了。”李世民应声,“在城门口的时候我就可以动手的。”
李渊受够了,喝道:“把鞭子交上来。谁的东西?以后再也不许带这东西进殿来!”
“回陛下,是齐王殿下的马鞭。”刘宏基马上从松手的公主那里取走鞭子,上交李渊。
“呦,原来刘将军一直在啊。”裴寂笑呵呵地给刘宏基上了点眼药。
李渊也不满:“你也是,连公主都拦不下来,右骁卫大将军怎么当的?”
“臣怕不慎伤了公主,届时又如何交代呢?昨日齐王殿下闯禁,打伤城门校尉,陛下袒护齐王,不予处理,今日齐王再犯宵禁,臣又该如何是好呢?”
刘宏基也不管李渊的面子挂不挂得住,坚持说完,“若宵禁可有可无,日日可犯,那还要宵禁做什么?谁还敢守长安城门?这长安的城门就跟纸糊的一样,说闯就闯了。陛下想要的就是这个结果吗?”
李渊坐下来,烦不胜烦:“行了行了,朕知道你的意思。元吉也受了教训了,日后不会再犯了。是吧,元吉?”
李元吉灰头土脸的,不甘不愿地点头。
不点头不行,姐姐就在旁边,随时会给他一脚。
她踹人可疼了,一点也不手下留情。
除了被打得嗷嗷叫的李元吉,其他人都算达成了目的,也就接受了李渊絮絮叨叨的包饺子环节,听他啰啰嗦嗦什么“有事上奏不要动手”“兄友弟恭手足敦睦”“大敌当前顾全大局”云云。
李渊说着,大家就听着呗。
唯有政崽不同,他可不惯着这老登,捂着耳朵就假装睡觉。
装着装着就真的睡着了。玩了一天也够累的,现在才睡已经算晚了。
李世民轻手轻脚地抬了抬胳膊,让孩子可以竖着趴在他肩头。
半握着的小手搭在脸颊边,呼吸小小缓缓,软乎乎的一团分量。
抱着他,就像抱着全世界最轻最软的一部分,让人情不自禁地也放慢呼吸和动作,时不时地侧首看看他。
至于李渊在唠叨啥?不知道,没注意。
等家庭会议开完,早就过了关坊门的时间了,李渊还得给他们手令,让他们各回各家。
好好的寻欢作乐,变成鸡飞狗跳,李渊头都疼。
李元吉一瘸一拐地走了,脸色别提多难看了。
李建成到了殿外,略略停步,对后面这俩说道:“你们也是,非要闹这么大。”
李秀宁只是微笑:“大哥看见陈媪身上的伤了吗?如果你看见,还能说出这种话吗?陈媪还给你做过衣裳鞋子呢。”
李建成默了默,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她与李世民走过长廊,下了石阶。
星光寥落,夜风瑟瑟。
她停下脚步,看弟弟单手给孩子戴上帽子,便帮忙整理了一下,让帽檐别盖住小孩的眼睛。
“这帽子是不是大了点?会往下滑。”
“政儿不喜欢太紧的,说箍得头疼。”李世民低声,“陈媪还好吗?”
“差点没救过来。——还好遇到了一位神医。”
“孙思邈?”
“你认识?”李秀宁微诧,“你怎么谁都认识?”
“在高墌城的时候,多亏孙神医相助。他何时来的长安,我倒不知道。”
“刚刚还是下手轻了。”公主嘀咕。
“多谢阿姊。”
“谢我做什么?我又不是为你做的。”姐姐蹙眉,“我只怕他以后还不消停,惹出更大的祸事来。”
李世民仰头看天,没有说话。
“你也不容易。”姐姐拍拍他另一边的肩,顺便碰了碰孩子鼓鼓的小脸。
指尖蜻蜓点水一般,没敢用力,点了个软软的凹陷,随即又弹回来。
还是那么圆溜溜、胖乎乎,仿佛刚出锅的馒头,带着暄乎的热气。
“陈媪暂且住你府上吗?”他问。
“嗯,等我离开长安,问问她愿不愿意跟我走。她要是不愿意……”
“再问她是否愿意来我这里。”李世民随口接道,“或入宫,或归家,都可以。只要不回齐王府,哪儿都行。”
“我也是这么想的。”公主的气总算顺了些,笑容也真实起来。
“入宫还是送去万贵妃那里,她最稳妥……”李世民建议。
“这是自然。”公主同意。
他们只叙了几句话就散开,毕竟孩子得早点回家,好好睡觉了。
李世民一路把孩子抱到秦王府,没有假手于人。
无忧果然还没睡,正搭着小手炉在灯下看书,听到动静起身迎他。
“你别出来了,夜里寒气重。”他加快脚步直接走过去。
“政儿睡了?”
“嗯。”李世民在侍女的帮助下,拿掉孩子的帽子和披风,脱掉鞋子,于床边俯下身,想把孩子小心地放下去。
凡带过孩子的,都知道这是多么重要且紧张的时刻,一旦没有成功,孩子挨到床就醒了,那无疑等于下班回到家才发现这一天没打卡,刚写完的一万字文档没保存不见了。
天都要塌了。
他屏住呼吸,轻得不能再轻了。
无忧忍俊不禁,拿来薄薄的小软枕放在孩子脑袋下面。
那枕头形状奇异,像个倒过来的“凹”,中间比四周都要薄,挖空了一部分,方便幼儿放头,不会枕出扁头,也不会因为太高而导致脖子不舒服。
李世民盯着政崽的脸,慢慢地、慢慢地弯腰,胳膊几乎要挨到枕边了,睡得正香的小孩却有了动静。
乌黑密长的睫毛颤啊颤,大尾巴悄咪咪滑溜出来,脑袋左右蹭了蹭,角角蹭到了李世民的手。
“唔……”咕哝咕哝的,像小猫咪在响。
李世民试探性地收回手,把孩子搁下来,赶紧拍拍他的胸口和小肚子,试图把将醒未醒的幼崽接着哄睡。
“我看他要醒了。”无忧抿唇一笑。
“明明睡了一路……”李世民低低抱怨,“到床上就醒了。”
政崽揉揉眼睛,真的醒了,努力挣扎着想起来。
仰卧起坐,起坐失败,头刚翘起一点,小短腿都跟着用劲,但是没坐起来,又啪叽倒回床上了。
无忧伸手拉他起来,扶着孩子的背,柔声道:“不睡了吗?”
“阿娘?”孩子迷迷糊糊地发声。
“嗯,你到家了。”
“我有事要问的。”政崽还惦记着今天好多事。
太多疑问,一个接一个的,他想搞清楚。
“明天再问也是一样的。”李世民取下他的橘黄色小挎包,随手往枕边一放。
稀世珍宝随侯珠与和氏璧,就这么毫无排面地挤在一起,充作小孩玩具及小夜灯。
“不一样。”幼崽有幼崽的坚持。
“好吧。”李世民抹了把脸,只能由着他。
他们都坐在床边,抱起孩子等他夹在哈欠里的问话。
“阿耶有好多兄弟姊妹么?”政崽竖起手指,在那数啊数。
李世民帮他一起数,点点孩子嫩乎乎的手指,从最高的中指开始:“如果只论一母同胞的,年纪最长的是你大伯,而后是你姑母,你三叔父玄霸,最后是年纪最小的李元吉。你都见过了。”
政崽头脑风暴了一会,忽然疑惑:“那二叔父呢?怎么少一个?”
这问题问得李世民和无忧都愣了,反应过来之后忍不住大乐。
李世民笑得前仰后合:“哈哈……政儿,你太可爱了。还有我呀,我排行第二。”
“!”政崽睁大眼睛,扳着手指重数一遍,恍然大悟之余,不好意思地红了脸。
幼崽捂着脸,小声道:“我把阿耶数漏了。”
李世民笑够了,亲亲他捂脸的小手,夸奖道:“会数数就已经很厉害了,不用觉得不好意思。”
政崽磨磨蹭蹭地放下手,吐了压抑半天的槽:“祖父好偏心哦,阿耶这么好,他为什么不偏心阿耶?”
李世民灿烂的笑容一僵,收敛了几分快乐。
“他从前,是很偏爱我的,我小时候一直跟在父母身边长大,生了病久久不好,你祖父还去寺庙诚心祈福。那些年里,他带我骑马,教我射箭,把最好的骑兵交给我挑选,好多宴会都带着我……只是……”
李世民说着说着就有点说不下去了。
政崽的心情跟着他起伏,偷眼看看父亲的表情,猜测着:“只是祖父孩子太多了?”
“不。”李世民摇头,“只是我长大了。”
“长大了不好吗?”嬴政不明白,“长大了才可以打仗。我一直都想快点长大。”
“他现在是皇帝了,皇帝的心思总是要难测一些。”李世民摸摸孩子的头,“而我,偏偏不是长子。”
这个话题再深入下去,就有点危险了,长孙无忧听着,岔开了话题。
“你姑母和姑父,你也都见过吧?他们与你阿耶关系很好,以后可以多走动。”
“嗯嗯,我见过的。”政崽记得柴绍,在高墌城的时候,几乎每天都能看见。
“姑母是阿耶的人么?”
李世民迟疑:“不能这么说。如果今日凌虐从者卫卒的人是我,你姑母也是照打不误的。”
“可你不会这样做呀。那不就是说,姑母与你,是一边的?”
他今天观察得可仔细了,李渊偏心眼儿,李建成也护着李元吉,唯有平阳公主言辞最正下手最果决,她与李世民的看法基本上完全一致。
“怎么说呢……”李世民区分得更详细,想得也更多些,“你今日问我,药师是我的人吗,当时我没来及回答你。现在你阿娘在这里,不如听听她怎么说。”
“怎么又问我?”无忧失笑。
“说说嘛,我爱听你说话。”
“好吧。”无忧握着孩子的手,徐徐道,“药师不是二郎的人。但二郎有危险,药师会竭力来救;二郎有必须要做的事,药师可能会帮忙。”
“诶?”政崽莫名,“这还不算的?”
“不算。”李世民肯定道,“只是’可能‘,便不算。”
幼崽眨巴眨巴眼睛,按这个标准去衡量的话,那蒙毅肯定是他的人,蒙恬呢?还没见过,感觉也是。
王翦呢?应该算吧?扶苏呢?
他陡然震惊地发现,扶苏竟然不算他的人,因为扶苏不听他的话!
“可是,可是这也太奇怪了。”政崽觉得不对劲。
李世民看他满头问号,就觉得十分好笑。
“不管是不是,阿姊都是我阿姊,我素来很敬爱她。”他笑着对无忧道,“你传信给阿姊了?”
长孙无忧云淡风轻:“是。素女告诉我,你被刘宏基留住,答应拦下齐王,我就知道不妥,多半会闹到陛下那里。东宫与太极宫仅仅一墙之隔,太子若是参与进来,对你不利。既如此,我便求助阿姊了。”
广义上的皇宫,甚至是包括东宫的,就隔着一道门,一条通道。
太子想见皇帝,太近太容易了。
长孙无忧当机立断,就让素女去找公主。
政崽好像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认识他温柔端庄的母亲。
他用惊叹不已的目光仰望着她:“阿娘好聪明!”
原来有一个点亮政治智慧的母亲,是这种感觉,也太神奇了吧。
竟然不拖后腿,还能恰到好处地帮上大忙,怎么会这么厉害?
不可思议。
比上辈子那个……那个谁来着?
政崽皱起了眉毛,似乎想探索前世的记忆,但一深想,就有点儿头晕。
算了,不想了,以后迟早会想起来的。
“好了,是不是该睡了?很晚了。”李世民捞一把龙尾巴,捏捏。
政崽已经困得东倒西歪,坐都坐不住了,也就没有精力再去抢尾巴,任他揉捏。
“阿娘那边呢?”他坚持要问完。
长孙无忧脱下孩子的外衣,把他放倒在床上,轻缓地应道:“我只有一位至亲兄长,需要你认识。他是你阿耶的人,不用担心。”
“无忌当然是我的人了。”李世民坦坦荡荡。
“哦。”政崽放了放心,眼皮止不住往下落,困意连绵,整个身体都好像要跟小被子融为一体了。
他快化成水里的棉花糖了。
李世民刚松了口气,就听小孩又吐泡泡似的咕出一句。
“我好像……好像听见什么万贵妃,她是谁呀?”
“你那会儿不是睡着了吗?”李世民不解。
政崽迷迷糊糊地哼唧一声,没有解答的义务。
睡得不熟的时候,听见周围的动静,是很正常的事情啦。
“她是李智云的母亲。”长孙无忧回答。她的手指滑开幼崽蜷起的小手,又被孩子本能地抓握住。
这么小的一只手,刚刚好可以抓住大人的一根手指,很好玩。
李世民也经常这么干,他还会趁孩子不注意,给幼崽尾巴打结,打成一个“6”。
“李智云……又是谁?”政崽彻底糊涂了。
“快睡觉,睡醒了就告诉你。正好冬至家宴,进宫见一下万贵妃。”
“我也要去?”政崽想要惊觉,但实在太困,连惊讶抗拒的语气都做不出来了。
好可恶,偏偏在他最困的时候说这种他不知道的计划。
“当然。”李世民坏心眼地拍孩子屁股玩,被无忧按住了手。
“睡吧,政儿。明日的事,明日再说。”她笑吟吟地哄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