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月桂也是实在没有其他办法了, 只能想到给小妹打电话。
一个月前,大姐的丈夫在给人家帮工时回来的太晚,当天天气不好, 夜里下了场雨,地面滑, 月亮也被乌云遮住, 他走路的时候不小心滑进了池塘里,被发现的时候人已经没气了。
她匆匆忙忙赶去大姐家,就看见她身穿孝衣,一脸呆滞地跪在灵堂跟前。
“大姐!”
任月桂扑过去抱住她,眼泪不自觉的往下流。
任月芳没有反应, 跪在潮湿的地面上,脑子里不停的在想是不是自己真的命不好, 从小到大,父母将她当做免费的劳动力,在家的时候什么活都要干, 两个妹妹和一个弟弟几乎是她一手带大, 她没上过学, 字也不认识几个。
唯一熟悉的是会写自己的名字,还是以前小妹偷偷教她的,没等再学几个字, 她就被父母嫁给了现在的丈夫。
他之前有过媳妇,但后来病死了, 人都说他克妻, 以后怕是找不了媳妇。
可她爸妈却为了高额彩礼将她卖了过来。
她不喜欢他,或者说她根本就不想嫁人,不想重复以前的生活, 但爸妈彩礼收了,不可能再还回去,所以她嫁了过来。
婚后的生活在麻木中度过,后来二妹也嫁了人,她原本不想让月桂重蹈她的覆辙,赶回去劝过爸妈,但他们对到手的彩礼两眼放光,根本听不下去她在说什么。
最后是小妹,小妹比她和月桂都要勇敢,小小年纪就敢往外面闯,她羡慕她的勇气和洒脱,又担心她在外面过得不好。
现在她丈夫死了,尸体都还没下葬,她那对父母竟然又盘算着把她再嫁出去,又能另收一笔彩礼。
任父任母根本不顾这是在女婿的灵堂之上,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这下可好,月兰那个死丫头跑了,她的彩礼我们拿不到手,月芳可以嫁两次,也算是稍微弥补。”
“哎,死丫头长得比她两个姐姐都好,还识字,要是当时没把她放跑,我们大宝娶媳妇和盖房子的钱就都有了!”
一提起这个,两人都是唉声叹气,然后转眼就商量把任月芳嫁给谁好,谁家给的彩礼高。
任月桂听的怒火中烧,恨不得扑上去将他们的脸撕烂,可最终也只能抱着任月芳哭得喘不过去。
本来她想通知小妹一声,但被任月芳给摁住了。
“不用告诉她,她现在好不容易过得好一点,不要又让她为我伤心,而且绝对不能让她回来,要不然爸妈肯定得把她扣下,到时候就糟了。”她不能害了小妹。
任月桂听她的话,没有说话,想着过段时间,大姐心情好一点,趁爸妈不注意让她去昆市,总比留在家里强。
可没想到她们那对可恶的父母竟然连一个月都等不了,大姐夫才过世刚刚一个月,他们竟然又找了一户人家,连彩礼都商量好,就等着把大姐嫁过去。
而且他们还放话,要是大姐敢跑,他们就去昆市抓人。
任月桂背对着小卖部老板,和任月兰说清楚事情原委,声音很小,生怕被人听见。
任月兰心痛的不行,抹一把脸上的泪水,“大姐呢,二姐,你让大姐到我这里来,到沪市我就不信他们还能找到人!”
任月桂也难受的不行,“大姐现在就跟丢了魂一样,整天坐在家里,哪都不肯去,要不是我去看着,她能好几天不吃不喝,就连爸妈说要她嫁人都没有动静,我现在,我现在特别害怕她出事,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在村里,她强硬点或许能护着大姐一时,但时间久了总有看不住的时候,而且大姐现在像是不想活了,整个人都透露着一股死气,她生怕她做傻事。
任月兰紧紧握着电话,“这样,二姐,你去找大姐,就说我这边出了急事,有麻烦,必须让她给我打个电话。”
任月桂下意识关心:“你出什么事了,要不要紧?”
“没有,我这边没什么事,总之你先让大姐和我通话,我到时候想办法让她来沪市。”
“好,我知道了,我现在就回去,我让她给你打电话。”
任月兰出门以后久久没回来,父女俩都有些担心,随荷被爸爸抱起来,玩具车也不玩了,指着门外,“找妈妈。”
看见父女俩过来,任月兰还没来得及解释,电话亭里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她立刻接了起来,“喂?”
任月芳整个人憔悴无比,声音也有气无力,“喂,是小妹吗?是月桂告诉你我的事了吗,我真的没事,你不用担心——”
“不是大姐,我找你有急事,你能不能帮帮我,我真的是没办法了。”任月芳还没说完,她就出声打断。
“大姐,我之前不是和你说秋生开了间水果店吗?最近他想学车,报了名,每天都要去练车,我一个人看店实在忙不过来,今天我一个没看住,随荷调皮,扒倒了一箱橙子,砸到脚,哭得厉害,后面秋生还得去学车,交了钱的也没法让他回来,我实在是忙不过来,你能不能来帮帮我?”
她一长串的话让任月芳有点头晕,好不容易理清,怀疑道:“真的假的?你没骗我?”
“大姐我骗你干什么,求求你了,我真的是没办法才给你打电话的。”
随荷在随秋生怀里,父女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大眼瞪小眼。
任月兰给闺女使了个眼色。
母女连心,随荷瞬间明白过来,嘴一张就开始嚎啕大哭,“哇哇哇!妈呜呜呜——”
任月兰把电话凑近闺女嘴边。
清晰的孩童哭闹声传到任月芳耳朵里,她麻木的神情泛起波澜,“怎么回事?随荷怎么在哭?你哄哄她。”
任月兰脸不红心不跳地撒谎,“不是说了吗,她太调皮,砸到脚了,怎么哄也哄不好,现在水果店里有客人,我得忙着生意,哪有空抱着她哄,实在是没有办法,大姐,你过来帮帮我吧。”
她看了眼闺女,一狠心,加了把火,“你要是不来,我一个人实在没办法,只能弄根绳子,把她绑在身边,她哭也没办法。”
任月芳瞬间气得火冒三丈,“你疯了是不是!你脑子糊涂了?她是你亲闺女,不是路边的小猫小狗,你说绑就绑?你小时候皮成那样我都没舍得把你关在家里,都没舍得动手打你几下,你现在这么对你亲闺女?!”
有效!
任月兰又轻描淡写的说出气人的话,“那我总不能生意不做了,沪市消费高,不做生意我们一家三口都得喝西北风,只能先委屈她。”
随荷看懂妈妈眼里的意思,没有丝毫犹豫,小嘴一张,嚎的更加厉害,“妈妈呜呜疼!哇!”
任月兰眼中满是赞许,她闺女真聪明,哭得正是时候,
随荷咧着小嘴一笑。
嘿嘿,演戏她是专业的!
随求生抱着闺女一头雾水,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就听见电话那头大姐的咆哮。
“随秋生呢!他死了不成,你这么忙他还非得去学那个破车,什么事能比孩子重要!你等着,等我过去非得好好跟他说道说道!”
随秋生一脸的懵,求助的看向老婆。
苍天可见,他还没有不管孩子啊!他是报了名学车没错,但是店里太忙,他都是隔三差五的抽空去学,最近更是为了搬家好几天没去了。
任月兰给他一个你别说话的眼神,然后对着电话那头道:“大姐,你什么时候能过来,明天能不能到?我这边实在是忙的脚不沾地。”
任月芳感觉哪里不对劲,但又不知道哪里不对劲,握着电话迟疑道:“明天就去?我得先收拾收拾家里。”
任月兰一个眼神,随荷心领神会,跟自动开关一样,张嘴就哭,这次换了种哭法,是那种小声的抽噎,哭得可怜又让人心疼。
听到电话那头外甥女快要背过气去的哭声,任月芳只觉心脏被揪紧,又气又心疼,眼前一阵发晕,“等着,我明天就过去。”
“孩子哭成那样都不管,你看我到了怎么教训你!”
她啪嗒一声挂掉电话,立刻就要转身回去收拾东西,明天得早点过去,赶最早一班的火车,要不然再多耽搁一天,外甥女不知道会被她那可恶的妈怎么照顾!
任月桂一直站在旁边听,全程不敢吱声。
小妹是真的敢啊,这么骗大姐就不怕大姐到了那真把她打一顿?
“月桂,我明天一早就走,我走之后你记得把家里养的那些鸡鸭什么的带回去,别便宜了爸妈,我带不了那么多。”
任月芳都已经走出去几米远了,又返回来叮嘱道。
“对了,我这里的钥匙你有,这几天我不在你先帮我看着家里。”
任月桂点点头,“放心吧大姐,我一定替你看好,你在小妹那边什么都不用操心,照顾好随荷就行,小妹这次真是太不像话了,你到时候可得好好说说她。”
她一边说一边催促任月兰,“大姐你赶紧先回去,我在这买点东西,马上就去帮你收拾。”
任月芳匆匆折返。
任月桂见她的身影走远,对着在一旁竖起耳朵的小卖部老板道:“婶子,这钱你拿着,今天这事可不能说出去,要是被我爸妈知道把我姐拦下来,你知道的,我可不是讲道理的人,到时候我别人不找就找你。”
小卖部老板盯着钱,露出笑来,“你放心,婶子这嘴最严实,绝对不会说出去,我今天什么都没听见,你们姐俩也没来过我这。”
任月桂笑着点点头,把钱塞她手里。
任月芳回去收拾东西的时候看到院子里堆着的白布脚步一顿,这些东西她还没来得及收拾,悲伤还没漫上心头,就突然想到电话里外甥女的哭声,顿时也来不及伤心了,脚步一转回房收拾东西。
沪市,电话亭里的任月兰将电话挂掉,伸手将闺女抱在怀里,“宝宝真棒!太聪明了。”
随荷在妈妈怀里笑得咔咔的,特别开心。
“秋生,我们先回家收拾一间房出来,明天我大姐要来,晚上我再跟你解释。”
随秋生也没着急问,只点点头,“好。”然后又有点担心的说,“那明天你和大姐解释清楚,我没有丢下你们不管。”
他好不容易挽回的形象不能再变回去。
任月兰:“……放心吧,明天大姐看见我们就懂了,我现在只怕她发现真相打我的时候下手太狠,你到时候稍微拦着点。”
大姐小时候轻易不打她,但她要是真做错事了,那也是毫不手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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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荷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