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妹说她的手没有力气。
可他刚才牵她过来的时候, 她是可以抬手的。
她的手在他掌心里不安地颤抖,墨渊能感觉到。
她不是没力气服丹,可她却这样说——
那就是她想让他喂她。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无法再扫开。
墨渊完全忘了他今日本来想和她说些什么, 心思全放在了掌心这颗补气丹上。
他身上都是上品的补气丹, 平日里他也是吃这个,可今日怎么看都不顺眼。
该准备一些更好的才是。
先这样吧。
离开之后亲自炼一些好的来。
下次喂她更好的。
墨渊经常做给人喂药这种事。
只不过得他这样伺候的都已经死了,被喂的也都是毒药。
好好给活人喂药是什么感受?
说起来确实不太一样。
他要很小心, 很温柔, 不能踩着她的后背, 不能掐着她的脖子,不能冷酷无情地掰开她的唇舌,将药丸粗鲁地塞进去。
他知道自己需要顾忌什么, 理智一直在给身体下达指令。
可是好奇怪。
他捏着那颗丹药放在她唇边,看着她舌尖卷走药丸, 感受着她唇上的潮湿划过他的指腹。
他忽然战栗一下, 很想做一些粗鲁的行为。
“谢谢二师兄。”
师妹还在好好地感谢他,根本不知道他脑子里在想些什么。
想着破坏,想着拉扯, 想着按压和强迫。
墨渊缓慢地收回手, 眼底有红光一闪而逝。
他迅速转头, 担心棠梨看见会害怕。
他们是入了魔, 大家都知道这件事,可明面上彼此还是维持着以前的样子。
好在师妹并没看见, 还在唤他师兄。
甜腻腻地唤他二师兄。
“二师兄?”
棠梨半晌得不到墨渊回复,有点不确定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二师兄?”
她不安地一直叫他,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忐忑。
“抱歉, 师妹,我在。只是想到一些事,不知该如何向你开口。”
“……”不是发现她看不见就行了。
想也知道他有什么事难以开口,棠梨犹豫了一下,直白说道:“大师兄出事了,对吗?”
是。
大师兄才过世,丧事刚刚办完。
想起这件事,墨渊稍稍恢复冷静。
他语调干涩道:“大师兄找到了苏清辞,与对方同归于尽,还重伤了苏清辞的新靠山,青丘的族老。”
“如今青丘因为族老的伤势要我们给个交代,他们既敢收留我们的仇人,便要做好出事的准备,竟还敢索要交代,不过是没有把如今的魔界放在眼里罢了。”
墨渊声音冷淡道:“师妹不必为大师兄的事伤心难过。逝者已矣,你与大师兄本就不算熟悉,你们之间还因苏清辞有些嫌隙。他虽去世,你也不必迫自己原宥他或是为他伤怀。”
他几乎有些冷血道:“他的弟子害死师尊,今日之果,是他日之因。因果循环,天经地义。”
棠梨刚泛红的眼睛,因为他这些话,有些尴尬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多说多错,不如保持沉默。
棠梨低下头,抬手摩挲了一下脸颊,安静得很。
墨渊也沉默了一会,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的话过于冷漠,可能会让她有些惧怕他。
他僵硬地想找补一下,可他不擅长做这个,最后只能生硬地转移话题:“我与你三师兄去了一趟青丘,与他们不欢而散,如今青丘站在了云无极的阵营。”
“胡璃和胡群玉,还有爱慕苏清辞那位族老,此刻都在云梦。”
墨渊一字一顿道:“云无极马上要进阶了,必定会在云梦大办贺典,远超师尊之前的风光。青丘会是第一批道贺的人。”
也会是云无极进阶之后,第一批与他一起来讨伐魔界的人。
墨渊没有说的是,胡璃仍然对棠梨恨之入骨,想着要从她身上讨回自己未来的机缘。
师尊陨落的事在胡璃口中变成了老天有眼,十分解恨,这是墨渊本来怀着谈判之心,最后却与其大打出手的根本原因。
他和凌霜寒将青丘搅得天翻地覆,损失惨重,这才让胡群玉出面站了队。
随便了。
若做了魔还要忍耐情绪,修的算什么魔道?
“师妹别怕。”
墨渊蹲下来,仰头望着棠梨。
她低着头,他从这个角度才能看见她神色空白的脸庞。
他重新握住她的手,缓缓与她十指紧扣,轻声说道:“别怕,你就留在这里,谁都伤害不了你。我会保护你,照顾你。”
棠梨:“……”
不对劲。
很不对劲。
完蛋了。
她一时抖机灵让二师兄给她喂药,二师兄不会是误会什么了吧?
他上次说话就微妙了,现在更是演都不演了。
棠梨提起一口气,苍白无力地试图解释:“二师兄,其实我……”
叮铃铃。
墨渊身侧响起传讯声。
门外有守卫求见,他贵人事忙,哪怕不想走,该说的都说完了,也得尽快离开。
棠梨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就这么走了,解释的话卡在一半,彻底说不下去。
其实也没什么。
二师兄可好说话了。
下次说清楚就行了。
棠梨不觉得墨渊这些异样的表现是因为真心的喜欢。
她已经不会再自作多情了,她想来想去都觉得二师兄只是怕她在师尊“陨落”之后伤心难过,无法自拔,所以不惜用自己来填补她的感情空白。
他答应了长空月死遁之前的托付,就想着用自己来代替那个角色。
等她眼睛好了,找他解释清楚应该就没问题了。
想明白了棠梨便长舒一口气,轻轻松松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她想到殿内还藏着一个人,现在二师兄走了,长空月还在吗?
听闻云无极进阶青丘站队的消息,他该去处理这些事了吧?
也许已经走了?
棠梨一转身,眼前便出现一堵“高墙”,她身子猛地停住,视线一点点朝上,能感觉到来人是谁,可仍然看不清对方的面容。
看不清可有太多隐患了。
如果她刚才能看见,就能看见墨渊的神色绝对不是解释几句就能说清的。
如果她现在能看见,就会发现长空月的脸上充斥着入骨的杀意。
从棠梨让墨渊喂药开始,长空月就一直在忍耐。
那一刻几乎没人记得他还在这里。
他搭在身侧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幅度小的几乎看不见,很快就恢复如常,维持着清冷漠然的姿态。
直到墨渊又一次握住她的手。
他与她十指紧扣。
他还给她梳头,乃至于整理衣裙。
最乖的孩子似乎给他惹了最大的麻烦。
他想要替代他。
长空月把墨渊的心思看得清清楚楚。
长空月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他能感觉到喉咙深处泛起无法压制的涩意和怒意。
方才还能维持冷静的姿态现在已经彻底崩塌,他指节泛白,手背青蓝色的血管根根凸起,周身罡风微微扇动,层层叠叠的白衣凌乱飞舞,像一只振翅欲飞的蝴蝶。
棠梨后知后觉到气氛不对,想起自己那该死的灵机一动,便明白他这是怎么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二师兄没发现我看不见就行了。”
她简单地说了一句,然后安静地等长空月的回应。
他没说话,也没动。
半晌,他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笑意在唇角停留一瞬,让那张清冷如雪的脸显出一种异样的、惊心动魄的美。
像是月光照在碎裂的寒冰上,折射出刺目的冷芒。
“是,你说得对。”
她的事没什么不能告诉墨渊。
她是在替他隐瞒,他有什么可不满意的?
长空月半阖桃花眼,睫羽又长又密,在眼下投出淡淡的影,遮住了深不见底的情绪。
他尚且还能控制自己,还能维持现状。
不过很快他就发现自己办不到了。
因为又有人来了。
这次来的是凌霜寒。
“小师妹,出来。”
他来势汹汹,到了这里就要叫她出去,棠梨眼睛看不见,哪里能出去?
她不肯出去,甚至不敢见气势汹汹的三师兄,打算装作不在这里。
她还找长空月帮忙:“师尊快设个结界,让他不能发现我在这里——”
话都没说完,凌霜寒已经耐心告罄,直接闯了进来。
他一眼锁定棠梨,二话不说带她出去。
“师妹,二师兄才来见过你,我知道你好好在这里。”
棠梨:“……”
她无助地回眸看了一眼,没看见有人追上来。
她只能借着阳光努力确定凌霜寒的位置。
她好像稍微能看清楚一点了?是补气丹的效果吗?
可恶,早知道多吃几颗了。
“三师兄,你有什么事……”
“外面的情况你应该已经知道了。”
凌霜寒直接拔剑而出,打断棠梨殷切地询问。
“大师兄出了事,我和二师兄血洗青丘,如今青丘的狐狸精都跑去了云梦,云无极进阶成了仙君,下一步就是要和青丘还有余下的十一世家一起对付魔界。”
棠梨睁大眼睛,望着凌霜寒手中满是血腥气息的霜意。
“如今不是休息和得过且过的时候。我知道你性子懒怠,二师兄惯着你,但我不觉得他的方式正确。”凌霜寒认真说道:“小师妹有能力,能在云无极眼皮子底下救下我们。二师兄只想把你藏起来,我却觉得你不逊于我们。你有一战之力,你该站在人前。”
棠梨嘴唇动了动,难言道:“三师兄……”
“小师妹不用剑,可师尊的寂灭剑却跟着你,允许你握着它。为今之计,小师妹不防尝试一下用剑,或许会有意外收获。”
凌霜寒字字恳切道:“小师妹,二师兄公务繁忙,我却很闲。从今日起,我便亲自教你习剑,我虽不如师尊懂得教人,却也会尽我所能,让小师妹在大战之前学成一套剑法。”
“小师妹,和我一起修行吧!”
……
……
和卷王一起修行练剑?
她怕不是嫌自己活得太久了。
棠梨当即就要拒绝,谢天谢地,谁都好,快来管管三师兄吧!
大师兄的死接连着师尊的死遁彻底打击到了他,他肯定不愿意再面对任何亲人去世,所以他挑着最可能出事、最被青丘和云梦惦记的人来加强训练。
棠梨看都看不见,却被迫提剑跟着他来来回回。
这就是惩罚吗?
棠梨呆滞地望着眼前的色块,心想,这就是骗人的惩罚吧?
再这么下去,她不死,凌霜寒也得累死。
别看他好像精力十足,挥剑特别有力,把趴下的她提起来也很劲头,可棠梨能感觉到他在强撑。
不管是看似平静的情绪还是濒临崩溃的神经,都在强撑。
与其说他在试图教她,不如说他在用这种方式向她求救。
棠梨再一次被他拉起来,手握着寂灭剑刺入地面,直接对他说:“三师兄,我觉得你比二师兄聪明多了。”
凌霜寒闻言一顿,诧异地问道:“什么?”
棠梨笑着说:“你看你卷成这个样子,身上带着伤还日夜不眠不休,分明快要撑不住了依然不管不顾,这和找死有什么区别?”
“冥君叫你三更死,你这不得二更就提前下去?你不聪明谁聪明?你提前下去,给领导一个好印象,这不比二师兄讨人喜欢多了?”
师尊就是冥君。
早点下去给师尊个好印象,死了也能继续卷,卷王之王就是你了!
简直和刚穿书就开始找死的棠梨不谋而合!
凌霜寒没费多大力气就明白过来她在说反话。
他人愣在那里,微微低着头,高马尾轻轻摇曳。
棠梨深吸一口气,收剑回发间,头也不回地朝着大殿的位置跑。
往哪走呢?
门在哪儿呢?
她摸索着往前走,眼前色块更清楚了一点,她猜想自己差不多要恢复视力了。
身后一直没人追来,她没有回头,但也知道凌霜寒大约不会再来了。
棠梨艰难地找到自己的住所,推门进去,瞬间把自己摊成一张饼。
她融化在床榻上,气喘吁吁,满身汗水。
屋子里很安静,听不见另一个人的呼吸声,可她这次不觉得长空月会走了。
几次之后,她开始重拾一点点信心。
她犹豫了轻声唤道:“……师尊?”
声音很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唤他的下一秒,人已经被抱起来。
“……去哪?”
她真的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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彻底崩溃的前一秒,她坠入温暖的泉水之中。
棠梨浑身的乏力和倦怠瞬间被温暖的水包裹、驱散,她沉入泉水之中,眼睛泡在水里,能模糊看见衣物飘起的纤薄影子。
她好像能看见了?
虽然还不是很清晰,但是——
棠梨瞪大眼睛,看见和她一起下水的人正一点点褪去衣衫。
沐浴的话肯定不穿衣服,这很正常。
可泉水这么大,时间也不是很紧张,有必要、有必要男女共浴吗!
棠梨在水下不能呼吸。
她脸色一点点涨红,想上去换气。
可褪去衣衫的人在水中缓缓朝她游来,那一幕如水妖摄魂般定住了她。
她半晌动弹不得,最后还是被他捞出了水面换气。
长空月什么也没说。
他安静地帮她褪衣沐浴。
他解决了自己,就来解决她身上扰人的衣物。
棠梨满脸都是水,下巴不断滴水,睫毛上也挂着水珠,眼睛有些睁不开。
她六神无主地想阻止他,可力道实在不值一提,三两下就被剥了外衣。
到了这一步她怎么都不肯再就范,长空月便也放弃了更多。
里衣单薄,遇水就如同透明,那么欲盖弥彰地贴着,其实更让人没眼看。
棠梨将自己藏在水下,只露出脖子朝上的部分。
“这灵泉水泡上一个时辰,你就会恢复如初。”
长空月到这个时候才说话,他的手落在她发间,将墨渊替她梳的头毫不犹豫地扯散。
做完这些还不够,又用干净的手指在她唇瓣反复摩擦,像是为了擦去别人留下的痕迹。
最后他抓住她的手,一点点与她十指紧扣,在她视线呆呆低垂的时候,他冷不防开口:“你在看什么?”
……清澈的灵泉水几乎算是不存在。
她的视野不受任何阻碍。
水下有什么都看得很清楚。
棠梨:“……我眼睛都看不见,我就随便落一个地方,我能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