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梨低着头用早膳。
越吃越觉得无语。
认真的吗?
冥君自己跟她说, 除非他灰飞烟灭,否则此生都不会在再和她分开。
他灰飞烟灭归谁管?
归他自己管。
他都当冥君了,自己的魂魄如何处置, 要不要灰飞烟灭, 还不都是自己说了算。
搞不好明天幽冥渊的鬼王就会收到各种通知——
《关于幽冥渊自治区轮回司改建通知》
《关于幽冥渊自治区人员调动通知》
《关于幽冥渊自治区新版管理条例公式通知》
所以说,只要他不自己作死,他永远都不会有和她分开的机会。
棠梨表情扭曲了一下, 连美味的早膳都有点食不下咽了。
这位原书里面最后的剧情中可不就是在作死?
他现在说了这样的话, 那那些剧情还会发生吗?
棠梨放下碗筷, 忍不住去看身边的人。
他正认真看着一些什么。
是公文?或是下属关于某些计划的回禀?
总之一定很重要,因为他目不转睛,神色专注。
长空月那么厉害的人都要认真到这种程度, 必然是非常重要的事。
也许和他的计划有关。
棠梨收回视线念了个咒,把碗筷清理干净, 打算收拾一下。
在她行动之前, 刚才还很认真在看公文的人已经过来了。
“我来。”长空月在她耳边说,“去躺着。”
“……”刚吃完饭就躺着,胃部会不消化的!
棠梨抿抿唇, 心里话没说出来, 扭头去了一边散步。
反正就是不听他的话, 绝对不会动摇不会屈服。
长空月看了一眼她的背影, 嘴角若有若无地勾了勾,棠梨捕捉到他那个稍纵即逝的浅笑, 只觉得越发心烦意乱。
“师尊,不管你说了什么,都是你在自说自话。”
她想了很久还是开口。
“两个人在一起总要你情我愿,我们之间显然没有这个前提。”
棠梨站在离他比较远的那扇窗前, 望着窗外仍然潮湿的地面和山体。树木上还有水珠落下,可见昨夜的雨下得真的很大。
“你说……再也不会和我分开,如果我仍然抱有这样的期望,那确实是一件很好的事。”
她努力把视线往外放,去看魔界的山和水,这样就不用关注正在收拾碗筷的人是什么反应。
长空月的动作不停,神清骨秀的一位仙君,做起家务事来也得心应手,毫不违和。
他始终安静听着,一语不发,竟显出几分乖顺来。
就好像不管她抛来是雷霆还是雨露,他都会从容接受,无怨无悔。
只是——
只是颤抖的睫羽泄露了真实的情绪,压抑混乱的心绪被掩盖在长睫之下,手里握着的碗筷都裂开细细的纹路,叫人很担心下次是否还能正常使用。
“师尊,咱们好聚好散不行吗?”
棠梨说到这里终于望向他,几乎是用一种恳求的语气说:“闹成现在这个样子肯定不是你想要的,也不是我想要的,我们就好聚好散不好吗?”
话到这里已经再清楚明白不过。
要和一个人永远不分开,前提得人家愿意。
一厢情愿不叫在一起,叫纠缠。
长空月做完了手里最后一点事,若无其事地抬起头,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一样道:“说完了便躺下睡觉吧,入睡了好好修炼,我会在旁边守着你。”
棠梨愣了愣,张开还想说什么,被他迅速打断。
“躺下吧,身上不舒服便不要说那么多话,好好休息就是了。”
他主动走到了床榻边,眼神直直地望着她,专注说道:“我仔细研究了你的功法和万物剪,想出一套可以配合它们的修炼心法。若你学会,以后用起万物剪便不会如此伤身。”
“棠梨,过来。”
他偏执地坐在那里唤她过去,好像不管她说了什么,他都打定主意装作没听见。
棠梨也坚持站在窗边不过去,两人之间明明相隔不远,却那样泾渭分明。
长空月忍不住重复:“棠梨,你过来。”
棠梨仍旧纹丝不动。
“……过来吧。”
“棠梨,你过来吧。”
他说到后面,遇到沙哑迫切得不成样子。
棠梨还是没过去。
她甚至打算翻窗户出去透透气。
这屋子里的气氛她实在受不了了。
心口隐隐作痛,过去的记忆拉扯她的情绪,有什么东西在心底莹莹闪动,让她非常不安。
可还不等她真的把想法付诸行动,床边的人已经先支撑不住。
长空月猛地吐出一口血,将将偏头吐在了地上。
棠梨听见他的闷哼,逃离的动作顿住,视线缓缓落在他身上。
……
他弯着腰,微微喘息。
口中还在说话,音调比之前更是沙哑模糊。
“险些弄脏你的床榻,真是抱歉。”
他这样说着,伸手抹去嘴角的血痕,而后用了个法术,将血迹清理干净。
棠梨紧紧皱眉,修行这么久,她也能看出除了有些遗留的毒素之外,他的身体还算康健,没有什么太大问题。那他这时不时的吐血,就纯粹是情绪引起的了。
算不算是被她气的?
可他情绪都崩溃成这个样子了,面对她的时候,还是没有任何不善或者恶劣。
他还是她熟悉的温柔样子。
他慢条斯理地弄干净了房间和衣物,站起身道:“就算厌恶我,也不要与自己的身体过不去。”
他垂下眼睫低声道:“我答应你,等你身体好了,我便努力照你说得去做,可以吗?”
棠梨的手扣在窗沿上,指甲深深地陷入木头里。
木屑和木刺扎着她,她很不舒服,但一点都不抗拒。
因为这样的不适可以让她保持理智清醒。
“……‘努力照我说得去做’是什么意思?”
她想要一个确定的答案,没有那么容易相信他的“托词”。
也不知道是真的希望他说实话,还是希望他又在骗人。
就像是回来的时候推开这扇门,是希望看见他还在这里多一点,还是看见他走了多一点。
人的心是很复杂的。
爱恨嗔赤,喜怒哀乐。
这些情感有时很漫长,有时又只在一瞬间。
人喜欢的类型也通常都是同一种。
比方说穿越之前认识的很多朋友,他们相爱的恋人哪怕换了好几个,也总能在那些人身上找到一些共同点。
人总是会反复爱上同样一种东西,甚至是同样一个人。
“我答应你,等你身体好起来,将这功法修炼到家,我便会尽量远离你。”
说这句话的时候,长空月的声音非常紧绷,人的状态很差。
他是冥君,死了一千多年的冥君,他本来就不是个活人。
不需要再装出端丽如月的样子时,那种死了很久的阴冷森然便聚集在他身上,经久不散。
他好像被灰暗的气息所淹没,人所在的地方甚至都不吸光。远远望着,只觉得他在被无数双手往地狱拉扯,随时都会覆灭在仇恨的深渊之中。
“我会试着不再纠缠你。”
“这样可以了吗?”
“……”
他最后还是用了“纠缠”这个词。
他终于承认了他在单方面“纠缠”她。
当一个人不再被爱,不再被接受的时候,他所做出的任何事,无论好与坏,就都是让人烦恼的纠缠。
他终于承认了这件事。
长空月定定地望着棠梨,说话间嘴角又漫出血迹。
他毫不在意地抬手拂去,偏执地重复一次又一次:“因为这很难做到,所以我说我会努力。我会试的,我会想办法,这样可以吗?”
“要我——跪你吗?”
跪下来求她可以吗?
不可以。
太违和了。
太OOC了。
棠梨鸡皮疙瘩起了一身,生怕他真的干出什么有违人设的事情,也可能是怕再僵持下去,真的就此——反正说不出是怎样,可能是怕他好不容易的松口反悔,彻底逼得冥君陛下来硬的吧。
如果长空月真的强制,不指望什么你情我愿了,那她还真是没法反抗。
真到那种地步,她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的。
所以还是见好就收。
不就是修炼吗?
她马上就能搞定!
三天,最多三天,她就能好端端把这尊大神送走!
棠梨告诉自己要有信心,只要她愿意努力,再难的事情也会有解开的法子……的吧!
总之她马上说道:“行,成交。”
她答应了。
长空月看上去却一点都没有高兴的样子。
他握着手里那本认真撰写的心法,视线落在她身上,有些失神沉默。
像是被放置许久抛弃不要的玩具,曾经是真的很受爱重,但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最后还是遭到了厌弃。
他用尽了力气,想尽了办法,最终得到一个喘息的机会,却也实在没什么值得高兴的。
毕竟她答应的原因,只是为了尽快让他走。
那么一个懒散的人,说完话就主动来拿心法,主动上了床榻睡觉修炼。
她认认真真地盘腿看书,长空月全程都没有开口。
他静静地坐在那里,直到身边出现蓝色的冥鸢,他才稍稍侧目,换了个神色。
面对别的事情时,他的状态和对着棠梨时是截然不同。
他神色忽地冷下来,剔透动人的桃花眼里一片冷沉,看不到半点温度。
他抬手接住蓝色的冥鸢,冥鸢化作一段消息送入他的耳中,棠梨就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她对他的事情毫无兴趣,不打算听任何细节,甚至还避嫌地捂住耳朵。
不过她也是多此一举了,这等冥界传讯的秘法,她想听也听不见,除非长空月主动告诉她。
就比如说现在:
“云无极进阶了。”
简简单单六个字,棠梨猝不及防地听见,先是一愣,而后稍稍松了口气。
如果是这样的消息,实在算不上什么秘密。
天枢盟盟主进阶这种事,很快就会昭告天下。
长月仙君“陨落”之后,修界急需能站出来的渡劫大能,云无极必须在此刻尽快进阶,才能堵住不忿的悠悠众口。
若他办不到,那么摧毁修界最大希望的他本人,早晚会被人诟病。
不是现在也会是不久的将来。
这些言论固然造不出多大的损害,可云无极深知积少成多的道理,再微不足道的言论和不满,长此以往下去,都会带来巨大的灾难。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他可不要犯这样的蠢。
“所以他需要尽快进阶,若在天衍宗得手,绝不会放过宗内的宝物。”
长空月为棠梨解释着他以冥君的身份与云无极交易,给他破解护山大阵之法的原因。
“你们奋力反抗,便不显得他得来轻易。他拿林氏全族的性命换走的破阵之法,在他看来算是等价交换,也不会引起他太多的怀疑。”
棠梨阖了阖眼,明白了当日他们那么努力,长空月这个主人却要把宗门弓手相让的原因。
她忍不住道:“从建起天衍宗那一天开始,师尊就做好了把这一切送给云无极的打算?”
“即便我不送,他也会来抢。”长空月垂眼说道,“天衍阁中的宝物大多都是真的宝物。只有几样是我提前准备,为他的进阶造出的法器。”
“他多年瓶颈,遇见突破的机会,又正逢这样的时机,便不会那么谨慎小心,一定会上当。”
“如今他看似进阶,其实已有走火入魔的迹象。他自己不会察觉,直到病入膏肓才会意识到问题。”
长空月说到这里抬眼望向她:“我的东西从来不是主动要送给他,从来都是他一直在抢。”
“……抱歉,是我用词不恰当。”
想起月华谷的遭遇,棠梨抿唇说道:“对不起,我说错话了。”
长空月没有言语。
但他摇了摇头。
他顿了顿,突然从芥子取出一样东西。
棠梨看见那是她从月华谷找回来那个铃铛。
“我妹妹……我丢了这铃铛那日,她才三岁多。”
“后来她死的时候,也还不到十岁。”
他比了个位置,有些犹豫:“我不太记得了……时间太久了,她大概这么高——可能是,我真的不太记得了。”
时间太久了。
一千多年了。
曾经那么珍视的家人,已经死了一千多年。
哪怕梦中还记得他们的音容笑貌,可现实里面清醒过来,根本回忆不起来具体的五官。
长空月忽然转开了头。
魔界又下起了淅淅沥沥的下雨,没有昨夜的倾盆大雨那么扰人心绪,光线也没受到什么遮掩。
棠梨望着他的侧脸,看见他眼神恍惚,眉头紧蹙,紧抿唇瓣。
她不应该多管他的情绪。
他的计划告知了她,进度也在和她分享,可不代表她真的要参与其中。
她现在应该继续修炼。
棠梨合上手里的心法,侧身躺下,手抓着衣摆闭上眼,想让自己快点睡着。
修行到金丹,她已经可以自如地让自己入睡。
她最喜欢这功法的一点就在这里,她永远不会有失眠的时候了。
只要她想睡,就能立刻关机睡着。
什么天赐神术!
可她现在做不到马上把自己关机。
她背对着他躺在那里半晌,睁开眼是他身上清寒孤冷的气息,闭上眼是月华谷满地的生灵涂炭。
棠梨缓缓起身,朝他转过去。
像是约好了一样,长空月也在这时回眸望过来。
他状态其实还可以,神色端正,除了有些紧绷之外,没有想象中的失态难过。
他这模样看着几乎有些冷血,因为过于无动于衷了一些。
棠梨看着看着,控制不住地吐出一口浊气。
气息落下的瞬间,一直看似无动于衷的人忽然轻轻抓住了她的衣袖。
棠梨低头看着衣袖被他白皙修长的手指攥紧,他用的力气看似很轻,其实很大,弯曲的骨节都在泛白。
她顿了半晌,最终没有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