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梨不知道魔界以前是什么样子。
但肯定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印象中的魔界该是遍地烈火岩浆, 阴暗嘈杂,不见天日。
魔修该是形容癫狂,偏执扭曲, 精神不好。
现实里的魔界却是青山绿水, 风景宜人。
魔宫里的魔修更是各个五官端正,很有眼色。
棠梨走在这里,只觉得处处都充满了熟悉感。
……这里简直就是翻版的天衍宗。
虽然没有天衍宗那么人杰地灵面积大, 可这里的山前道场以及各个主殿, 全都和在宗门时一样。
这里甚至还造了一间和寂灭殿一模一样的大殿, 用精密的阵法封印着,不允许任何人靠近。
——除了棠梨。
“师妹就住在这里。环境熟悉,住起来应当会安心一些吧。”
二师兄送她过来, 棠梨却有点不想留在这里。
到了新的地方,住在熟悉的环境里, 听上去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
可她现在特别不想接触这熟悉的一切。
这会不断勾起她关于过去的回忆。
哪怕没了因果线, 也经不起一而再再而三地提醒。
提醒得多了,谁知道旧时的记忆会不会勾起新的因果?
棠梨婉拒了:“这封印很精妙,我把握不住, 进出不方便, 还是不住这里了。”
“这应该是师兄们给师尊准备的居所, 我怎好随意踏入。”
棠梨也不是找借口才这样说。
是因为书里就这么写的。
原书里面七个弟子为了给师尊复仇入了魔, 成了不折不扣的大魔头。
他们改造魔界改造魔宫,在这里设立了和寂灭殿一样的建筑, 里面摆着师尊的衣冠冢,每日前来祭拜。
他们对师尊的敬重和执念有目共睹,棠梨还是不掺和了。
——明明长空月还活着,却要每天看见他的牌位, 那感觉太怪异了。
棠梨摩挲了一下手臂,赶紧说:“二师兄,你随便找个小屋给我住就行,我不想住太大的宫殿,越小越好。”
冥君还在等着他们去招待,师妹看上去也是真的不想住这里,墨渊思忖片刻,自然答应下来。
没什么好不答应的不是吗?
她对前尘旧爱没有留恋,这对他来说……是好事啊。
“好。一切以你的喜好为主,我重新安排,之后带你过去。”
他指了个方向,“先去招待冥君吧。”
冥君是棠梨的“朋友”和救命恩人。
要给对方置办酒宴,她当然不能缺席。
可是……
棠梨微微抿唇,露出几分难色。
她倒也没拒绝,脚步还是跟着墨渊的,只是没走几步就撞在了他后背上。
“嘶——”
鼻子撞得又酸又疼,二师兄后背好硬!
棠梨眼睛生理性地泛红,仰头看向转过身的墨渊,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停下,垂眸凝视她的面庞,过了一会才开口。
“你别去了。”
“?”
棠梨瞬间怔住,诧异地望着他。
墨渊面不改色道:“这些日子你肯定累了,酒宴也不是非得你到场。你直接去休息,其余的交给我。”
“来人。”
他一声令下,一个身姿轻盈蒙着面的女魔修便落地跪下。
“送小姐到我的住处休息。”
棠梨:“……”一时不知道该吐槽“小姐”这个称呼,还是吐槽要去二师兄的住处比较好。
算了,住二师兄那里也是好的,二师兄安静啊,不扰民,她一样可以好好享受生活。
但是:“真的不用我去吗?”
好担心她不出现的话,长空月会为难他们。
……其实也不应该吧。
他们是那么多年的师徒,尽管因为这样那样的关系,他们走到了如今这一步,但毕竟是自己亲自教导几百年的弟子,师尊就算要利用——
是了。
利用啊。
从头到尾都是利用。
棠梨最后没再说什么,迎着墨渊“无碍”的目光离开了这里。
她一路跟着蒙面的女魔修往前走,心不在焉地想着如今的局面,可不就是长空月一路算计利用的结果吗。
云无极的势力强大难以撼动,还身怀至宝星辰图。
要打败这个人,必须从逐步瓦解他,也需要更多的势力拥护。
七个弟子除了玄焱都是世家子弟,身份尊贵。
他们修无情道,入魔之后修为远超想象,他们的族人也不会完全袖手旁观。
这便是极大的助力了。
原书里面七个师兄也确实不负所托,成功报了仇。
事情到这里就停止,局面还不会很恶劣。
只是长空月报仇之后并未终止脚步。
他拿回星辰图,杀了云无极、灭了十二世家之后,还想要操控星辰图统治阴阳两界。
他在凡间地底设下了上古阵法,试图吞噬生灵献祭宝图。
如此逆天又残忍的行为,最后自然是失败了。
他最终的结局是图毁人亡,修界也损失惨重,人才凋敝,灵脉尽毁。
凡间许多无辜的百姓,都因为阵法设在此处而被波及,死于“自然灾害”。
人皇顾九歌付出了他的全部,才将将挽回一部分损失,最后也因操劳过渡咳血而死。
这样的结局看起来就像是谁也没有真的赢。
棠梨不明白长空月为何最后会那么做,是千年的执念了结之后空虚难捱,生了灭世之心,试图拉天下人一起去死?
还是真的纯粹权欲熏心,无所不用其极地想要掌控阴阳两界?
他是一个渴慕权利的人吗?
如果他是,他在做天衍宗宗主的时候,其实已经能够达成这样的目的。
如果不是,那又到底是为什么?
究竟有怎样的隐情?
棠梨停下脚步,缓缓吐出一口气。
有什么隐情都和她没关系了。
再说一次,她毕业了!
后面的事情都不是她能管的了。
她现在什么都不想思考,就想躺下来晒晒太阳,把自己摊成一张大饼!
什么从始至终的利用或是灭世的隐情,对她来说都不是重点。
她没资格怪罪谁,也没资格怜悯谁,她自己处境也不怎么好,管好自己就行了。
蒙面的女魔修将她带到了目的地,这里是二师兄的居所,和他在宗门时的住处格局很像,她可以随便挑选一间偏殿来住。
女魔修转过身来,看样子是完成任务要告辞了吧。
棠梨作势与对方道别,却发现对方没有行礼也没有退下,只是双眼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棠梨一顿,脚步不禁后退一步。
女魔修蒙着面,看不见下半张脸,但可以看见上半张。
她的眼睛是红色的,盯着她的眼神带着审视和专注,让人脊背发凉,毛骨悚然。
“那,再见?”棠梨试着主动开口道别,女魔修仍然纹丝未动。
她想了想,干脆直接越过她离开。
两人擦肩而过的时候,女魔修未曾出手阻拦。
棠梨刚松了口气,便听见对方开口说话。
“我叫苏半夏。”
“……你好,我叫尹棠梨。”
是这个意思吗?
互通姓名就算是朋友了?
棠梨犹豫地回了一下头,看见苏半夏微微弯起的眼睛。
“尹姑娘不认识我吗?”
她应该认识吗?
棠梨努力思考这个名字,翻遍了脑子里的原书剧情,而后忽然浑身一凛。
她想起来了。
她知道苏半夏是谁了。
“看来尹姑娘想起来了。”
苏半夏缓缓走到她面前,扯下面纱,露出半张面目全非的脸。
她的上半张脸完好无损,可下半张脸布满疤痕,惨不忍睹。
苏半夏,药王谷谷主的女儿。
第一个被云夙夜蒙骗的女子。
她的痴情害了全族人,最后入了魔。
如今棠梨到了魔界,好巧不巧遇见了她。
……尴尬。
托云无极的福,现在天底下估计没几个人不知道云夙夜去天衍宗求亲被拒的事。
苏半夏对云夙夜求而不得,近乎疯魔,最后还真的入了魔。
在外界看来,棠梨和云夙夜关系十分密切,云夙夜甚至曾对着云无极宣告,他们身上下了同生共死的同心誓。
这样的消息,苏半夏搞不好也知道了。
她会怎么做。
棠梨沉默下来,两人四目相对,片刻之后,先开口的是苏半夏。
她慢吞吞道:“他没有骗你,是不是?”
棠梨缓缓睁大眼睛,过了一会儿,轻声道:“他现在还能骗到你吗?”
苏半夏缓缓笑了:“其实以前也不算是骗吧。”
棠梨一愣。
“我知道他不是真的喜欢我。”苏半夏转开头说,“一个人是不是真的爱你,你心里肯定能感受到的。他只是表现得太好了,让我没办法不喜欢罢了。”
“我自小就在药王谷长大,没见过什么外人,甚至没见过什么男人。药王谷大部分都是女子,男子也都是我的晚辈或是长辈,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同龄人,还是那么优秀的同龄人。”
“那时我年纪还小,正是情窦初开的时候,见了他第一眼就觉得自己变得很奇怪。”
苏半夏回眸道:“后来喜欢上他,也是顺理成章了。”
“自小父亲便说我太偏执,早晚要在这事上吃亏,后来也确实如此。”
她声音变得很低:“今日打扰尹姑娘了。我并无恶意,只是纯粹很好奇,能让云师兄求而不得的人,到底会是什么样子。”
“他没有对我求而不得。”棠梨不得不解释,“外界传言有误,真实的事情不是那个样子,我和他之间什么关系都没有。”
苏半夏愣了愣道:“……如此。”
她神色怔忪,随后又恍然,重新戴好了面纱。
棠梨抬起眼:“……我以为你会觉得我这是托词。”
她都做好多解释几句的准备了,没想到她一下子就接受了。
苏半夏失笑道:“如今魔界换了新主,我不过是一介座下臣,尹姑娘没有骗我的必要,你既然说了,那肯定就是真的了。”
明白人。
以前可能糊涂过,但现在绝对是个明白人!
“耽误尹姑娘时间了,多谢姑娘为我解惑,姑娘好好休息,我便先退下了。”
苏半夏躬身告辞,这次走得很快,没有任何犹豫。
她一路速度极快地回到墨渊身边,脚步刚刚落定,就听见对方问:“该说的都说了?”
苏半夏垂眸道:“是,尊上,已经全部告知小姐了。”
“师妹什么反应?”
“小姐解释说,她和云夙夜什么关系都没有。”
墨渊微微敛眸,点头道:“那就好,退下吧。”
苏半夜悄无声息地隐匿在阴影里。
墨渊那么谨慎的人,怎会不调查清楚魔宫如今的魔修都是什么来头。
从知道苏半夏存在的那一天开始,他就在谋划今日的一切。
他清楚记得云夙夜是怎么挡在云无极面前救师妹的,虽然这行为值得感谢,但他绝对不会真的把云无极的儿子当做恩人。
有其父必有其子,云无极的儿子绝不是什么好东西,谁知道对方在图谋什么?
在云梦这些日子师妹必定日日见到此人,墨渊再讨厌云夙夜,也不得不承认对方确实很优秀,很有欺骗女子的资本。
为了避免师妹错付于人,他特地安排了苏半夏前去侧面提醒她,叫她不要忘了对方过往的“风流韵事”。
效果还不错,看上去师妹并未上当。
这便好了。
墨渊抬起眼,定定地望向今日这场酒宴的主角。
冥君端坐主位,他们师兄弟七人坐在旁边。
此时此刻,他又不能看清楚对方的脸了,那雾里看花似是而非的感觉,真的让人太难受了。
冥君自始至终都不曾开口,酒宴的氛围十分压抑,就连最会活跃气氛的花镜缘都铩羽而归。
这到底是要干什么?
怎么能一句话都不说的?
冥君真的坐在这里吗?
花镜缘不期然地想着。
万万没想到的是,还真的被他猜中了。
冥君的真身真的不在这里。
棠梨告别了苏半夏,随便找了个靠近花坛的偏僻偏殿。
她刚进屋关好门,一转头就看见了站在窗前的熟悉身影。
操纵一切、利用所有人,最后试图灭世的大反派连面具都没戴,只着一身简单白色锦衣,正在窗前望着外面的花坛,神色淡淡,若无其事。
棠梨二话不说转身开门,可不管用多大力气,门都拉不开了。
“不是想来这里?”身后传来询问,“怎么到了这里,还是想着走?”
棠梨垂眼看着无能为力的双手,果断放弃挣扎。
她没转身,就维持着背对他的姿态道:“师尊,你现在不是应该在前面的酒宴上吗?”
长空月没有立刻回答。
当他开口回答的时候,声音已经近在耳畔。
“分·身术并不难,要学吗?”
棠梨被近在咫尺的声音下吓了一跳,她战栗了一下,猛地转过身来。
他离得好近,她的鼻尖几乎踩着他的胸膛过去。
噗通,噗通。
她能清晰听见自己心跳加快加重的声音。
“……不用了,我不想学了。”
最后还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呢,活下来也不晓得什么结果,学什么学,她绝对不要学习。
长空月垂下眼来,凝着她不断翕动的睫毛,低声道:“不学就不学,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棠梨:“……”
她憋了半晌,努力靠在门上,和他拉开距离,也不看他,就那么垂着眼睛道:“师尊肯定还有很多事情要忙,计划进行到这一步,每一环都很重要吧?师尊还是开快点回去,不要在这里浪费时间了。师尊从收徒就开始设计,用了几百年的时间才将师兄们推到如今的境地,若被他们认出身份来,岂不得不偿失。”
很亏啊!
所以快走吧。
小心暴露!
棠梨觉得自己话很有说服力,也绝对是事实,可听完她说的话,他仍然无动于衷。
长空月的姿势没有任何改变,甚至和她之间的距离仍然在不断缩小。
“你说得没错,我确实从收徒开始就在计划今天。”
“我对他们从头到尾都是利用,没有一点真心。”
他毫不在意地说着冷漠的话:“他们若是认出我来,确实会有些麻烦。可也没有你想象中那么麻烦。”
“计划进行到这一步,该做的我都已经做完了,只等着收获,在哪里等都是一样。”
“云无极此刻正春风得意,说不定过几日就会传出他进阶的消息。我等着听这消息便足够了。”
“他们若认出我来,惹出什么麻烦,也无需你跟着担心。”
“只要一剑杀了,这样的麻烦就解决了,不是吗?”
“我教养他们长大,给他们如今的成就,再由我亲自收回,没什么不可以的,不是吗?”
他抓住她闪躲的手,低下头来盯着她的眼睛,在她耳边一字一顿压抑说道:“反正我在你心里就是这样的人,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