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星辰图不属于云无极?

怎么会?

从来没人说起过这件事。

就算是原书里提到星辰图, 也都只说它是云无极的本命法宝,所有的词汇都拿来描绘其强大,从未质疑过它的归属。

可二师兄绝对不会说无把握的猜测。

他既然说了, 还是告诉她, 那就说明他有极大的信心这件事是真的。

如果星辰图不是云无极的,那会是谁的?

“这不合理。”棠梨沉默许久道,“若星辰图不属于云无极, 又怎么会听他的话, 帮他推演天机呢?”

强大的法器都很有个性, 不是法器的主人,别想从它那里得到任何好处。

云无极推演星辰图的次数虽然不多,但这种预知未来的技能本来就耗蓝多, 他很长时间才用一次是在众人理解之中的。

他既然能用,也在人前展示过使用的状态, 就不太可能不是星辰图的主人。

墨渊似乎也并不能解释这一点, 他低声说了句“这就不知道了”,随后便带着她准备降落。

说实在的,这地方看上去根本没有落脚之处, 棠梨真是不知道他们该停在哪里。

到处都是焦土、灰烬, 这里的一切都被焚烧得干干净净, 山体都是漆黑的, 布满被火焰烧灼的痕迹,有的地方甚至仍然不知疲倦地燃烧着火焰。

墨渊绕了一圈, 也没寻到可以停下的地方,便想着继续御剑好了。

有了进去之后的打算,现在就要想法子真的进去。

他回忆着大师兄带回来的消息,确实也用对方说的方法解开了此地的封印, 看见了真的有这样一个地方存在。

这些都被证明是真的,那么进入其中的法咒应该也是真的。

“师妹靠后些,闭上眼睛。”

墨渊从芥子取出一件法器,看起来像是匕首,但又不完全是。

棠梨想着,这玩意看着倒是特别像苦无。

……串台了。

反正就是那类法器,颜色和焦土一样漆黑,也不知道二师兄要怎么使用。

他做事,她放心,他让她闭眼她就马上闭眼,毫不磨蹭。

她是来帮忙的,不是来拖后腿的,做事一定要干净利落。

墨渊回眸确定她的情况,将她的神态和动作尽收眼底。

他忽然忘了自己本来想要干什么。

手里拿着能悄无声息破开封印的法器,却不想继续握着冰冷的法器,反而想将它丢掉,去碰一碰眼前那张一看便柔软温暖的脸颊。

她闭着眼。

什么都看不见。

她相信他。

他做什么她都不会怀疑。

卑劣的念头冒出来,让墨渊整个人为之凛然。

他克制,隐忍,强压着情绪。

但好像有点做不到。

淡淡的红色在眼底蔓延,他微微屏息拧眉,低声说了句:“别动。”

棠梨闭着眼睛,视野漆黑之后,感官就变得非常敏锐。

她听见墨渊的话,马上按照他说得一动不动,顺从得让本来还能勉强克制的人完全控制不住了。

事情脱离了掌控。

墨渊深刻地意识到这一点。

可是没办法。

他觉得一点办法都没有。

就像师尊的离开,族人的抛却,一切都是没有办法。

高度紧绷的神经让他夜不能寐,他也不记得自己多久没睡觉了,也清楚自己在遁入魔道,但这些他都无所谓。

唯有一件事令他耿耿于怀,难以自解。

他抬起空着的手,艰难地探向近在咫尺的姑娘。

眼睛里明明看的是这个人,脑海出现的却是那日误听后联想到的画面。

墨渊明白他在受心魔影响,需要冷静下来才行。

只是手不听理智的操控,在她脸前盘旋半晌,最终还是落下了。

冰冷的指腹总是给人行刑,杀人他很有心得,爱抚一个人却毫无经验。

他落下的力道有些大,与其说是触碰她,不如说是狠狠地蹂.躏。

棠梨还以为自己脸上有什么怪异之处,无端紧张起来,哪怕不舒服也不敢动弹。

“二师兄,我出什么问题了吗?”

她太信任了他了,从未怀疑过他是怀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心思,还以为是云夙夜在她身上留有什么后招被他发现了。

为了让墨渊“发现”得更彻底,她还倾身往前,将自己更送入他的掌心。

“二师兄,你别管我,有问题你就直接动手,我无所谓!”

“……”

无所谓吗?

怎么做都无所谓吗?

墨渊长睫翕动,她如此坦荡,衬托得他越发像个卑鄙小人。

他倏地收回手,缱绻地摩挲指腹残存的温度,口中说着“已经没事了”,心底却在想,哪怕直白告诉她自己的心意,又能怎么样呢?

师尊已经把人托付给他了不是吗?

她是他的责任,是他后半生回为之努力的目标之一,他有什么必要隐瞒呢?

师妹并不讨厌他,也不怕他,她那么信任他,假以时日,说不定真的可以接受他。

可是。

可是。

师尊尸骨未寒。

他怎能如此。

他不应该这样。

“要进去了。”

棠梨闭着眼,听见二师兄说了这样一句话,语调沙哑得不可思议。

她本来真没想歪,实在是他的语气太又歧义了,她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不过最终他们只是进了结界,没有进入其他地方。

也不知二师兄怎么操作的,他们进来得非常顺利,结界恍若只是被风吹了一下,泛起淡淡的涟漪,很快归于平静。

“睁开眼吧,师妹。”

棠梨听见这话立刻睁开了眼。

她先看见的,是天际边再次封闭的结界。

从里面已经看不见外面的场景,可想而知现在外面也看不见里面任何痕迹。

结界里的天气还是和外面的一样的,天空亮着,湛蓝如海,干净清澈。

越是如此,越是能对比出蓝天之下的惨烈景象。

墨渊终于找到一处可以下落的地方,他抓住棠梨的手腕收剑落地,两人相携踩在地面上,棠梨很快听到一声碎裂响。

不是石子,是被风化了千年,早已与泥土混为一体的细小碎骨。

碎骨薄脆如蝉翼,轻轻一踩便化成粉末,扬起一阵带着腐朽气息的尘埃。

棠梨僵住了。

她低头,看见自己霜白的裙摆边缘,沾上了一小片灰白的,隐约可见纹路的薄片。

那是某块指骨的残片。

……她是不是应该害怕或者尖叫?

理论上应该是这样,不过很奇怪,她一点都没觉得害怕。

碎骨藏在灰烬之下,灰烬和焦糊的气息弥漫在鼻息间,她慢慢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拨开脚下的灰烬和浮土。

然后她看见更多碎骨更小的碎片,密密麻麻地铺成一片看不见尽头的灰白色地基。

她抬头望向四周,到处都是火焰烧灼过的痕迹,这里几乎看不见任何一座完整的建筑。

残存的架构岌岌可危,似乎随时都会倾塌,但依然不难看出曾经高耸的楼阁。

那只剩下半截焦黑的断柱斜插在荒草之中,柱身上还残留着烈焰舔坻后凝成的琉璃状凝块。

扬起的飞檐已经坠下,碎瓦和枯骨混在一起被野草覆盖,完全看不出原本的形态。

这里大概还只是个入口,因为她看见满目的灰烬之下有一处隐约可见的字迹。

墨渊走上前,用法力拂开这里的障碍物,看见了被掩埋烧毁的玉石匾额。

那上面具体写了什么,现在根本辨别不出来,只依稀能确定是有字的。

他们找到了正确的入口,这就够了,也不必非得知道写了什么字。

墨渊牵着她继续往里走,每走几步他就要认真清理周围,如此才有继续往前的路。

他们走过的每个地方都有碎骨,都有碳化的尸体,棠梨都不需要墨渊讲解,便能清晰想到这里有该有多少人死过。

浓重得堪比幽冥渊的幽冥气息环绕他们周围,棠梨几乎被这压迫的森然冷气搞得喘不上气来。

她忽然停下脚步,不知何意地四处张望,墨渊拉她都没拉动。

他疑惑地转头,发现她定定地望着一处早就烧得半点不剩的森林。

那应该是后山的位置,原来应该树木繁茂,郁郁葱葱,现在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烟尘和满目焦炭。

山体上都是黑印子,棠梨看着那些黑印子,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她怕了吗?

能坚持到这里不哭不闹,不喊不叫,已经非常厉害,完全出乎墨渊的预料。

他本来做好了准备安抚她,可她全都不需要,他甚至有些不自然。

现在看她终于有些破绽,墨渊刚想说些什么,手忽然被挣开了。

棠梨匆匆朝后山跑去,霜白的裙摆跨过满地灰烬,很快变得污浊不堪。

墨渊立刻跟上去,也不问她这是怎么了,只安静地追着她,保证她的安全。

与此同时,随着此地的封印动荡,云无极没什么反应,另一人却立刻察觉到了。

幽冥渊内,冥宫之中,长空月正召见十殿鬼王和轮回司的阴差。

这是他成为冥君之后第一次正式见这些鬼修。

这本是一场需要认真对待的会面,他有很事要做,可那熟悉的动荡让他难以释怀。

长空月早知那个秘密不会永远藏下去,它早晚会被人发现,也需要被揭露和发现。

只是他没想到会这么快。

这是正常的吗?

若是云无极回去查探情况,不会这样毫无声息。他能感受到这次入侵是用一种独特的方式,甚至还在克制着不被察觉更多,只撬开了一个小角。

可若不是云无极,是他的人,又怎么会这么快?

这不该是这个时间段发生的事,很难让长空月安然接受。

长空月倏地闭上眼睛,透过棠梨发间的小狗玉环,清晰地看见了她身在何处。

她应该在奔跑,视角非常凌乱晃动,他只看了一瞬,就知道那地方是哪里。

还真的是他的人。

他猛地睁开眼,眼前是十殿鬼王和阴差臣服跪拜身姿,他突兀地站起来,白衣在阴风之中猎猎作响。

她在害怕吗。

跑得那么快,画面那么晃动,她一定是在害怕。

是谁带她去了那里?

到底想要干什么?

长空月一刻都等不了,说是怕棠梨有危险也好,说是担心计划节外生枝也罢,他转瞬消失在冥宫里,只言片语都没留下。

纵然如此,鬼修们也不敢大动干戈或表达什么不满。

他们始终低着头,只用余光去看殿内已经失去声息的昔日同僚。

那曾是忠于戾渊的鬼王,在新君上位之后为了拉对方下来做了不少努力,今日大殿之上他也没少做安排。

可惜一切都是徒劳无功,他不但没能得逞,甚至一现身就被解决了。

他的罪孽无需自我申辩,一切都在冥君杀死他之后才由新君的心腹列举出来。

如此快速的局面转变,让所有鬼修都不敢再随意行动,更不敢生出不臣之心。

死掉的是比他们更强的鬼王,势力在幽冥渊内是数一数二的。

这样的存在,不过转瞬之间就死无葬身之地,他们何敢再来?

除了等新君归来,他们什么都做不了。

甚至原先不归属冥君管控的轮回司,如今也被强压占据,无常们都无法脱离他的掌控。

新君看似做了一些改革,似乎是有意将一切往好的方向治理。

可在权利方面,他却比从前的戾渊谋取更大。

这些都是发生在幽冥渊的事,现世之中还无人能体会到冥君这份野心。

棠梨和墨渊也没有任何察觉。

墨渊跟着棠梨不断奔跑,尽可能地帮她扫开障碍。

好在棠梨也没跑太久,她来到一片山体前,不顾衣裙脏污,跪下来趴在那里朝山体裂缝里搜寻着什么。

她将手臂完全伸进去,昔日这里有结界限制修为,不能使用灵力,有什么东西掉进下去也取不出来。

但现在不会了。

所有结界都被摧毁,这里现在可以随便使用灵力。

棠梨的眼睛盯着山体,整个身子使劲朝下探去,手臂被山体缝隙的碎片摩擦得满是伤痕。

墨渊实在看不下去,上前一步想要帮忙,但也就在这个时候,她找到了她想要的东西。

棠梨猛地将手收回来,白皙光洁的手臂上满是血痕擦伤。

她顾不上那些痕迹,只定定看着手里的东西。

【哥的铃铛被山吃掉啦!】

她进入过长空月的梦境。

就那一次。

她看见烈火炎炎,也看见女童与少年结伴外出。

她看见少年掉入山体缝隙的铃铛,他因结界不能使用灵力,年纪又还小,手臂不够长,铃铛丢了也没能找回来。

如今过去了多少年,棠梨不确定。

坠入缝隙的铃铛没受火焰灼烧,上面只有经年累月风霜摧残的痕迹。

它非常非常陈旧,破得不能再破,但依然可以看出来,那确实是个铃铛。

墨渊错愕地望着她:“师妹,你怎么会知道这里有东西?”

“这是……铃铛?”

二师兄都看出来是铃铛了啊。

那不是更说明她没认错。

所以那不是个单纯的梦。

那是个梦魇,是曾经真实发生在长空月身上,困扰他多年的梦魇。

……猜测再一次被证实,棠梨真是一点都不意外。

她当然知道一个人被迫做出选择,表现出了不同寻常难以理解之处,肯定是有原因有苦衷的。

现在只是又一次证实了猜想而已。

她觉得自己会平淡如水,波澜不惊。

可回眸望着黄昏之下惨烈的废墟,想着那灰烬之下堆叠的碳化枯骨,她忍不住颤抖了一下,双腿无力地朝一侧倒去。

墨渊自然没让她倒下。

他稳稳地扶住她,拧眉望向她的脸:“还好吗?”

他没问她为什么会这样。

只是问她还好吗。

棠梨稍稍冷静,垂眼片刻,抬眸望着他说:“不太好。”

“……说实话,一点都不好。”

她从他怀里起来,将铃铛随手丢进乾坤戒,然后仰头望着金乌坠下,月明升空。

“二师兄,咱们能不能白天再行动,这地方晚上看着实在太吓人了,我真的有点不太好。”

棠梨曾经以为不会有什么地方比幽冥渊更可怕。

现在她意识到,人类的认知永远都在不停被颠覆。

只要活得久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都能撞见。

比阴间更阴间的地方就是这里了。

这是哪儿呢?

这好像是长空月的家。

随随便便上别人的家里来,是不是不太礼貌。

棠梨出神地望着月华照耀着森冷的黑暗,太阳都不能点亮这里,更别说月亮了。

她本来应该什么都看不清楚。

可意外的是,月光之下的此地,反而比白天更加温暖。

月华星星点点,银蓝的光芒盈盈闪动。

她有些不安地问墨渊:“我们会不会被发现?”

墨渊似乎查看了什么,而后稳妥地说:“至少现在云无极那里还没什么动静。”

“……”

不。

不是的。

她问的不是云无极。

她问的是这个家的主人。

他会不会发现?

他会不会出现?

她现在原路返回,或者嘎嘣一下死这儿,还来得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