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梨把自己关在房间。
她躺在床上, 给自己盖好被子,掖好被角。
耳朵里有个小虫子在嗡嗡嗡:“你若想去幽冥渊,我有法子帮你。”
他也不隐瞒自己的方法:“只是比较危险, 你要服用一种假死药, 假死之后以魂魄的状态进入。因着是假死,一时半刻惊动不了阴差,你可以自由行动。但在十二个时辰之内, 你一定得醒过来, 不然就真死了。”
听起来是个不错的方法, 可以进入阴间十二个时辰也不错了。
应该足够她印证一些事情。
不过云夙夜估计也知道她不会相信他,更不会吃任何他给的东西,所以很快就道:“若你不信我, 也不要轻举妄动,擅自使用别的法子。”
“上次从云梦水源地误入幽冥渊后, 冥君就加固了两界之间的结界, 如今不管什么方法都不得入内,除非假死或是真的死了。”
云夙夜说到这里加了个补充:“……是前任冥君加固了结界。”
他也已经知道幽冥渊换新君了。
云梦少主消息通达亿点点也很正常。
棠梨安静地闭上眼睛,放宽心情, 对小虫子没有任何回应。
云夙夜好像叹了口气, 叹息声化作小虫子的音色, 听着还有点……可爱?
可爱吗。
可爱不了一点。
那是罪恶的源头, 是用毒高手。
她闭着眼,忽然就不觉得云夙夜会害她了。
他要是想害人, 她早死了不知道多少次,这小虫子大概就能要她死。
…所以他说的那些话没有恶意,那就只剩下诚意了?
诚意吗。
过了很久,棠梨才缓缓说道:“我要睡了, 你的法子我用不上,我已经想到更好的办法了。”
小虫子没吭声。
云夙夜多有眼力见一个人?
人家都说了要睡了,他肯定不再吭声了。
棠梨顺顺利利地睡着了。
睡觉对她来说是修行,是构建梦境实现目的的方式。
她握紧了自闭壳,带着它一起入梦,在梦里构建着那个去过两次的地方。
她不止去过幽冥渊,还去过清樽的府邸,对那里印象非常深刻。
棠梨打算用实现梦境的方式改变自己的位置。
哪怕两界之间加固了结界,一次可能成功不了,那多试几次就行了。
不要灰心。
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在原地的时候,她这样告诉自己。
棠梨再次闭上眼睛,想趁着天还没亮再试试。
毫无疑问地,这次又失败了。
阴阳殊途,跨越阴阳两界太难了,她灵力本来就没恢复多少,这样尝试两次已经手脚发抖,快不行了。
她翻看乾坤戒,找出里面的灵丹妙药,也不管本来是干什么的,全都塞进嘴里。
转瞬之间,神清气爽,她觉得自己这次不但能跨越阴阳,还能一拳打穿地球!
她锁好了门,逼着自己再次入睡,入睡很顺利,这次她在梦里徒手捏出幽冥渊的画面,比之前都流畅自然了许多。
这次一定可以成功。
她带着志在必得的心情睁开眼,看见的仍然是熟悉的天璇峰客院。
她怔了怔,好半晌没回过神来。
天渐渐亮起来,门外传来墨渊的敲门声,他从外面就能听见她的气息,她的气息不太稳定,肯定是已经醒了。
“师妹,用早膳了。”
没人回应。
墨渊耐心地又敲了敲门,声音不但没拉高,还放得更低了:“我一早去食为天给你买了许多好吃的,你一定会喜欢,多少都出来吃一些吧。”
如今正值多事之秋,墨渊可以说是云氏的眼中钉、肉中刺。
他要是聪敏,就会躲在护山大阵里哪儿都不去。
但他还是出去了,只为了一件小事——
给她买些她感兴趣的吃食。
她分明辟谷了,吃不吃都不会怎样,可他还是去了。
为了什么一清二楚。
他站在门口,得不到回应也没关系,隔段时间敲一次门,耐心充足得仿佛可以等到天荒地老。
当察觉到门内气息更加凌乱的时候,墨渊终究是没能等下去。
他躲过了无数的追踪甚至是追杀,好不容易才回到宗门。
他带来了她喜欢的东西——她不喜欢也没关系,只要有一点她会喜欢的可能就足够了。
墨渊强行破门而入,紧蹙眉头望向床榻,看见棠梨抱着双膝坐在床上,满脸泪痕地望着门口。
他愣了愣,快步走过去,脚步将将停在床边。
“……哭了好。”他低声说道,“情绪总要释放出来,多哭一哭就能好起来了。”
话是这么说,可他好像也做不到就这么看着她哭,还是希望她好起来。
他长这么大见过那么多人哭,有很多人凄惨地哀求他,在他面前哭得撕心裂肺,他总能眼都不眨地继续下狠手,从来没有无措过。
可现在看着棠梨哭,她一点声音都没有,只是默默地掉眼泪,她还很乖地会自己擦眼泪,一点都不让人操心,但墨渊就是心里特别难受。
和师尊化无的时候一样难受。
他忍不住张开双臂,试图靠近她。
在不确定自己这么做合不合适的时候,她已经主动靠进了他的怀抱。
熟悉的双臂搂着他的腰,墨渊怔在原地,屏住呼吸,不敢打扰她释放情绪。
半晌,他听见她闷声问他:“二师兄受伤了?”
墨渊动了动嘴唇,想说没有,可又不想骗她,最后还是说:“……一点小伤。”
“你这个时候出去,云无极的走狗肯定会想尽办法杀了你去邀功。”
云无极需要天衍宗群龙无首,墨渊就是他现在最希望杀掉的那个,他出去实在太危险了。
即便原书里成了魔,他也一直在被追杀,更遑论现在还没成魔,还在当宗门的主心骨。
“你不该出去的。不就一点吃的,我辟谷了,什么都不吃也不会饿死。”
棠梨哽咽着说话,热气和泪意洒在他的怀中。
墨渊沉默地垂着眼,良久才道:“可我想让你高兴。”
“你喜欢食为天的东西。”
“上次想带你去,没能允诺,这次就算是践诺了。”
“他们要杀我没那么简单,我最擅长的就是追踪术,反追踪也很有把握。”
“我只受了一点小伤,真的没事。师妹,你尝尝吧,都是很有趣的吃食,现在不吃,以后可能就吃不到了。”
食为天受天衍宗庇护,一直昌盛到今日。
可师尊死了,天衍宗迟早要和天枢盟一战,如今山下所有依靠宗门而生的商铺,都已经撤走离散了。
再不吃,以后就很难吃到这些有意思的东西了。
用心包裹的食物送到面前,棠梨抬头望着墨渊的脸,盯着他的眼睛问:“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
墨渊有些回答不上这个问题。
可他知道不回答比胡乱回答带来的影响更大。
他逼迫自己快速道:“我是兄长,自然要关照你,把你照顾好。”
师尊也拜托了他,将她交给了他。
她以后就是他的人,他当然更要把她照顾好。
后面的话没说出来,因为不想再在她面前提起会让她伤心的事。
棠梨古怪地笑了一下,低声道:“亲兄妹都不一定有二师兄做得这么好。”
她有一个亲弟弟,长大之后唯一一次联系,是希望她回去结婚,赚点彩礼给他买房子。
墨渊和她认识并不长,更无血缘关系,能做到这个地步,一是他有原则,品格良好,再一个就是为着师尊的托付吧。
被托付给了他。
…………
棠梨最后还是接过了早膳,当着墨渊的面一样一样认真吃完。
她发泄过情绪,也吃了东西,墨渊稍稍放心一些。
他还有好多事要忙,大师兄来这一趟带来不少消息,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弄到的,但总归对他们是有利的,他得尽快开展计划。
这些当然都不用师妹操心,他们七个就能处理好,师妹只要好好休息就行了。
墨渊走了,棠梨就继续躺着睡觉。
这次她没再试图构建那个阴间世界,她想做一个阳间一点的梦。
梦里有花有草,阳光明媚,耳边没有哭声,只有快乐的笑声。
她在草丛里跑了一圈,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下,再睁开时,周围的画面变得阴冷森然。
……想来这里的时候,拼尽全力也进不来。
不想来了,无意识地就走到了这里。
棠梨低头看看自己,她的身体是半透明的。
不是梦境实现后本体到达,也不是上帝视角,只是魂魄。
这是一个怎样的状态?
算了,不管了,既来之则安之,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就好了。
她一步步走进那几乎有些熟悉的地方,周围的布景和之前没什么不一样,但天空大变样了。
血腥的天幕变成了将明将暗的长空,她不合时宜地想,这时候若有一颗月亮挂在这里,画面就很美了。
她居然能觉得幽冥渊也有美的时候,这真是太可怕了。
想到原书里面写幽冥渊新君上位之后,对原来的暴君制度有所更改,让一些本来想推翻他的鬼王或是阴差都改变了原来的想法,重新审视起这位新君来。
现在她所看见的,应该就是新君改革的一部分。
幽冥渊开始变得像个正常的阴曹地府了。
感动哭了有没有。
这让一个注定要死的人倍感安慰。
棠梨一身白裙,安静地走在长桥和空路上,忘川水滚滚奔腾,她听不见意向之中的哀嚎,也没见到什么鬼修路过,更没有阴差来抓她。
她茫然无措地站在一望无际的地面上,脚下也不再是黏腻湿滑的了,现在走在这里,就好像只是走在漆黑的地转上,很稳定。
会不会来错了?
会不会搞砸了?
她手里紧紧攥着自闭壳,把自己塞进去,眼睛也闭上。这次她试图去往上次见清樽的府邸,再一次用主观意识去构建梦境,几息之后她睁开眼,发现自己原地未动。
还是不行。
算了。
她表情扭曲一瞬,走出自闭壳,全凭身法地到处寻找。
一个鬼修也没见到,甚至连个鬼魂都没有。
就好像这座城已经变成了空城。
清樽做了冥君,他以前掌控的十域之一废弃了吗?
棠梨穿梭在毫无人烟……不对,是毫无鬼烟的阴间,大约是老天终于开眼了,还真的给她误打误撞找到一座极大的府邸。
府邸里外压迫感极强,黑压压的,瞧不见一点生机。
数不清的台阶之上高悬着匾额,上书鬼王殿三个大字。
找到这里其实也不难。
它是此地最高的建筑,远远望着亭台楼阁上见不到一点亮光,也没有任何鬼差值守。
棠梨开始爬台阶。
一步两步。
一步两步。
……脑抽地差点唱起来。
她失神地笑了一下,然后加快脚步继续往上。
数到快要一百的时候,眼前画面陡然变化。
极强的阴气扑面而来,冰寒的冷意几乎淹没她整个人,她像是被死魂穿透了一样,战栗着停在原地,愣愣地抬起头。
她看见发生了什么。
有人瞬身而至,冰冷苍白的手掐住她的脖颈,扼住她的颈动脉。
他戴着面具,一身雪色冥君袍服,衣摆以暗金丝线绣满曼珠沙华,花蕊处嵌着细碎的冥玉。
隔着面具,她无法看清他具体的模样,只能看见那双幽暗难明的桃花眼。
他的双瞳像是浸过忘川水的玉石,透不进任何暖意。睫毛又长又密,直视她时在眼下投出浓重的阴影,将那双眼睛里仅剩的光都敛了进去。
美丽,冰冷,充满了非人感。
这就是清樽。
她一直觉得他和长空月很不一样,绝对不会将两人弄混。
可她今天冒然来到这里,也不知道到底想要一个什么结果。
“在找死吗?”
他开口说话,音色沙哑低沉,平直如线的唇角极轻极快地向下沉了一瞬。
“你做了什么,竟然生魂离体来到了这里?”他紧紧扼住她的咽喉,一字一顿道,“若此刻发现你的是鬼差而不是我,你已经被下地狱了。”
“……”
哦,原来是这样。
她是生魂离体了。
应该就是以云夙夜说的那种假死状态来到这里了。
那她是怎么假死的?
二师兄带回来的好吃的有毒?
肯定不是。
想起来了。
是那些一起下肚的仙丹灵药。
是药三分毒,再好的东西一起吃下去,药性互相作用,也会成为剧毒了。
她是快被毒死了,魂魄离体,才来到了这里。
棠梨想低头看看自己半透明的身体,但失败了。
脖子被掐着,没办法低头。
清樽见她如此,猛地回神松开了手。
那沙哑独特的,与长空月并不相符的音调慢慢说道:“我送你回去,你阳寿未尽,莫要再胡闹,下次不会再有这样的好运气。”
他一抬手,掌心凝聚冰寒森然的灵力,下一秒就要送她回阳。
棠梨隐约知道,自己再磨蹭下去就真的要死了。
她必须快点回去才行。
听他的话就这么回去吧,非要证明什么显得太愚蠢了。
可还是不行啊。
缺爱的人就是这样。
通常情况下,她不是那么好被打动的。她的世界太空荡太冷漠了,如果被好好对待,得到很多很多爱,第一反应不是开心和接受,而是警惕和防备。
她会困扰迷惑,这个人是不是想要从她这里得到什么?
可她又有什么好所索取和欺骗的呢?
她只剩下一个人一颗心。
现在她把这些都交出去了。
棠梨躲开了清樽的灵力。
她看见清樽顿住,桃花眼定在她身上,那双眼睛……说不清楚是什么眼神,夹杂着审视,无奈,隐忍,克制,还有一点难以掩饰的湿冷和黏腻。
棠梨定了定神,一字一顿地开口说道:“我不回去。”
“至少在回去之前,我得弄清楚一件事。”
她客客气气地问他:“清樽殿下,啊不对,现在应该叫君上才对。”
“请问君上,我可以看看你面具下面那张脸吗?”
她问得真诚平静,形容并不狼狈。
只是魂魄孤冷羸弱,仿佛被轻轻一碰就碎。
清樽抬起的手僵住,唇瓣紧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棠梨已经不等他的回应,快步上前,手按在了面具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