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冷静。
棠梨不断这样告诫自己。
而后好像真的就冷静下来了。
她的脸色没有比不断试着闯入大殿的七师兄好多少, 说话的声音也小得可以忽略不计。
但墨渊就在她身边,她再小的声音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师尊中毒了,是苏清辞下的毒。毒的名字叫蚀骨, 只能特定的人给师尊解毒。”
所以就算能找别的人来缓解他的情·欲, 也没有可能真的帮他解毒。
也根本缓解不了他的冲动与痛苦。
没有用。
没有用的。
这也是棠梨从来没想过自己帮长空月解毒这条后路,一心只想着不让他中毒。
只有女主可以。
只有女主才行。
棠梨忽然喘不上气来,她窒息得差点晕倒, 她知道自己是老毛病又犯了, 可这次没人帮她顺气了。
……不。
也有。
墨渊及时托住她, 送入灵力替她稳定心神。
她虚浮的眼神落在他脸上,看他眉头紧锁,但还是冷静自持。
“关闭所有传送阵法。”他对身边的凌霜寒吩咐道, “苏清辞是和云氏一起来的,把云氏所有人都关起来, 天枢盟的也一个都不能放走。”
这个任务交给三师兄来执行是最完美的了。
因为三师兄的剑法最强, 颇有师尊之姿,他出面足够拦住那些人。
不过这只是一个好的想法。
想法并不能成为现实。
剧情里面凌霜寒没有留住云无极,更留不住各大世家的人。
云无极本身就是高修, 手里还有星辰图, 他直接推了苏清辞顶罪, 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一副完全不知情的模样,强行离开了天衍宗。
走的时候他甚至还挑衅道:“不如问问你们师尊, 是不是真的要将罪责推到本座身上。”
苏清辞之后彻底坠入魔道,也有被抛成弃子无处可去的缘故。
一个连亲生儿子都能牺牲的人,自然也不会那么在意一个私生女。
若她真的得手也就算了,但长空月选择了去死, 那拿不到修为的苏清辞也就没有利用价值了。
她只能做个替罪羊。
苏清辞心知肚明失败的话,自己会被抛出去顶罪,原想着和爱人远走高飞再做打算,可惜事与愿违。
是了。
事与愿违。
所有人都事与愿违,只有云无极得偿所愿。
云无极走了。
师尊不久之后就会陨落。
再然后就是三师兄了。
他不顾阻拦跑去天枢盟,杀了云无极数名心腹,甚至杀了云夙夜,这给了云无极正式剿灭天衍宗的机会。
他师出有名地掠夺这里的一切,连每块地砖都要扣开看看有没有藏有什么宝物。
天衍宗弟子死的死伤的伤,无一幸免。
无一幸免。
棠梨浑身一震。
果然,没多久她就看见护山大阵波光扇动。
有人不断离开,贺典连半日都还没过就彻底零散,什么都不剩了。
她如梦初醒般推开墨渊,跑到大殿门口,这次她要进去的时候没有再被推开。
墨渊紧随其后追来,长空月似乎终于整理好了自己,没有再拒绝见任何人。
他很安静地将寝殿的门打开,好端端地坐在里面,若不是熟悉他的人,根本不会察觉到他身上有什么不对。
他微微偏头,望着窗外变得有些灰蒙蒙的天,呼出的气都带着血腥味。
他在忍耐。
忍耐到了极致,用痛楚来保持清醒是常有之事。
平日里不容亵渎的神圣尽数散去,他周身呈现出一种脆弱的敏感。
他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椅子扶手,速度很缓,每一声都像敲在人心尖上。
“都进来吧,别在外面站着了。”
长空月的声音和过往没什么区别。
他看着满室的弟子,脑海中早就对今日的画面有过无数次的演练。
当一切真的发生了,他根本不敢多看棠梨一眼。
目光在她身上飞速掠过,之后便再也不敢看了。
凌霜寒急急从外面赶来,带回了众人已经逃之夭夭的消息,也带回了云无极那句挑衅。
“一定是他做的。”凌霜寒咬牙说道,“绝对是他。云氏子是制毒高手,他们吞并了药王谷,药王谷名存实亡,他们手里什么毒药没有?”
“云氏子出了名的制毒从不留解药,他们——”
凌霜寒的话很快就说不下去了,因为长空月望着他摇了摇头。
凌霜寒唇瓣一颤,缓缓跪了下来。
他一跪下,其他人也都陆陆续续跪下了。
只有棠梨一个人站着。
她张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长空月还是没有看她。
他垂着眼,对墨渊说道:“这确实是无解之毒,即便是我也扛不住这药性太久。”
解毒的方法只有一个。
那就是苏清辞。
但苏清辞被长空月重伤,他抱着杀她之心,因毒性侵蚀身体才没能一击即中,如今叫她逃到了哪里都不知道,不确定她会不会活下来。
玄焱立刻道:“我去找她回来——”
不管怎么说,先给师尊解毒要紧。
既然没有解药,那就找回能缓解毒性的人。
没什么是比师尊的性命更重要的。
轻轻的叹息声传来,无需长空月多说什么,玄焱就放弃了这个念头。
既然师尊要杀苏清辞,那就不可能再用这个人解毒。
师尊不会屈服于毒性的。
他宁可去死。
这个想法在脑海中出现便再也无法抹去,在场的每个人都心知肚明。
棠梨看见七师兄抱着命盘膝行到长空月面前,颤抖着声音道:“师尊,都是我的错,我早就发现了命星有碍,却没想到会应验在师尊身上,都是我的错。”
怎么会是他的错呢?
谁会想到要死的人居然是长空月呢?
师尊多强大啊,他马上就能飞升了!
这是修界数千年来唯一可以修至这个境界的仙君啊。
谁能想到呢?
没人能想到。
哪怕是知道剧情的棠梨也没想到。
她抓紧了腰间的万物剪,想要做什么的时候,手脚已经不听使唤。
她愣了愣,抬眸望去,看见长空月终于肯看她了。
他的眼神变了。
她没办法形容那个眼神。
但她知道全完了。
最近一段好日子麻痹了她的意识,让她天真地以为一切尽在掌控,一切都能缓和。
她以为命运终于开始转变,她真的开始走运了,然后就发现,她真是想太多了。
棠梨被迫松开手,不管怎么用力都碰不到万物剪。
她若用万物剪,也许真的能逆转一切。
但他不允许她用牺牲自己的方式来救他。
这是他的宿命。
“事已至此,不必再为此费心了。”
长空月的语气淡漠寻常,仿佛谈论的不是自己的生死,而是一件再轻巧不过的小事。
“人各有命,这就是我的命。”
他不疾不徐地安排着自己的身后事:“云无极既然敢这么做,便打算好了之后的安排,我死了,你们加在一起都撼动不了他的地位,便不如当做一切都没发生过,好好守住天衍宗。”
七位师兄错愕地望着他,棠梨则毫无意外地听着那和原书里一字不差的遗言。
“是我自己疏漏,致使走到今日这一步。你们不必为此事怨罪自己,更不必为我寻仇。”
他淡淡说道:“好好修行,你们还有自己的道要奉行,还有家族要承继,不必为我走上绝路。”
“我教习你们一场,从不需要你们回报什么。”
长空月缓缓起身,他灵力紊乱,理智匮乏,身影看起来有些单薄。
“说来此事也并非真是云氏所为,尚且没有万全的证据。”他好像笑了一下,又好像没有,“就当此事与云氏无关好了。好好过你们的日子。”
“往后无人教导,修行之上勿要懈怠。”
师尊的语气从容平和,越是如此,弟子们便越是接受不了。
“不必为我报仇,也不要困于其中生了心魔。”
长空月字字认真:“若执念于此,我便是九泉之下,也无法安眠。”
“师尊!……”
九泉之下这样的词汇可真是让人难以接受。
其实他们都不意外师尊会这样选。
师尊是天下最好的人。
他领他们入道,倾囊相授,毫无保留地教导他们,没有人会比他做得更好。
他那样看重他们,怎么愿意因为自己让他们从此沉溺于情仇之中无法自拔。
“修行无情道最重要的便是心境。”长空月轻轻说道,“若因我的死而令你们道行尽毁,那才是我真正的痛苦。”
自己疏漏死了,他不怨恨。
若因他的死让他们永无宁日,才是他所不能接受的。
为人师表,本该如此。
可长空月其实根本不是这么想的。
他谋算这么多年,选了这么多优秀的子弟教导,等的就是这一天。
无情道若生心魔,坠入魔道,必会掀起修界的血雨腥风。
这样的人他培养了七个。
他越是不让他们报仇,越是云淡风轻,只会越是让他们痛苦难捱,恨透了云无极。
他太懂得如何让人腐坏堕落,为今日准备了许久。
自今日起,修界将永无宁日,而他也能专注于另一个身份,拿到他早就计划好的身份和地位,让云无极在焦头烂额之中,更添劲敌。
云无极赢了吗?看上去是的,可实际上并不是。
今日之后,长空月将再无束缚,该做的事想做的事,都可以尽情去做了。
待到云无极将天衍宗洗劫一空,他所得的法宝与秘典都会成为他跌入深渊的伏笔。
真正的赢家还未诞生。
只是——
可是——
长空月毫无预兆地吐出血来。
血溅在靠他很近的墨渊身上,也溅在他自己朴素的白衣身上。
满殿瞬间寂静下来,数双眼睛定定地望着那血迹斑斑,再一次直面了他要死了这个事实。
安静的大殿忽然响起声音,长空月始终不敢触及的眼神猛地偏移,看见晕倒在地的棠梨。
她很轻,倒下的时候甚至没有带起很大声音,就好像轻盈的布偶掉落在地上。
她躺在那里,面目涨红,窒息让她终于昏迷不醒,就跪在她身边的温如玉如梦初醒地将她扶起,她四肢柔软地耷拉下来,就好像死了一样。
长空月静静地望着,拼尽全力把视线拉回来,颤抖着睫羽望向墨渊。
“阿渊。”
他开口,语调沙哑到了极点。
毒素侵入心脉,让他渴望着一个与棠梨截然不同的人。
他不会被毒性控制,也不能再多做停留。
他得走了。
从她的世界消失。
“阿渊。”他弯下腰,手按在墨渊肩头,一字一顿道:“保护好你师妹。”
“……我把她,交给你了。”
这样简单的一句话,区区七个字,他好不容易才说出来。
话音落下那一刻,长空月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死了一次。
墨渊什么都知道。
他是唯一一个知道这件事的人。
他呆呆地望着师尊近在咫尺的脸庞,张张嘴,半晌才说出一个字来。
“……好。”
这样就够了。
这样就该结束了。
一切都该到此为止了。
她晕倒也好,晕倒了就不必道别,他本来也不想和她道别。
要走的时候不能多去道别,道别太久可能就没有办法离开了。
长空月缓缓直起身来,最后看了棠梨一眼,轻声说道:“都走吧。”
“我会散尽修为,化作灵脉里的生机,用另一种方式陪伴你们的。”
这是师尊最后对他们说的话。
他们没有看见他狼狈赴死的样子。
他们站在天衍宗中心道场,只看见浩瀚的灵力遍布天衍宗每一个角度,充填着天衍宗底下每一条灵脉。
只要他们听话,只要他们不违背他的遗言,好好地守护这里,不去找寻仇,那长空月散尽的生机便足以庇护这里。
云无极师出无名,最多也不过灭除一个心腹大患,并不能顺势得到所有。
但这也没什么。
没了长空月,天衍宗的一切迟早是他的,他也不急在这一年半年。
说到底长空月才是他最主要的目的,只要这个人死了,其他的都好说。
来参加渡劫大典的也不只是与云氏为伍的人。
青丘也来了人,还是狐王胡群玉亲自来的。
尽管长空月毁掉了她的女儿,但胡群玉还是带着厚礼而来。
她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中毒?陨落?怎么会?
她根本想不到事情会如此急转直下。
太突然了。
除了青丘,天衍宗七个长老的本家也都来了,他们都还没走,还在等着自家人的消息。
人皇顾九歌也仍留在这里,对今日的变故既意外,又不那么意外。
他长于深宫,什么勾心斗角没见过?
他太明白这场变故的缘由是什么,也实在厌恶这些。
看来修仙也并不能修心。
修士的明争暗斗比凡人更是狠绝。
这样的修士,如何指望他们可以真的悲天悯人,庇护平民?
朔风借了个身份潜入天衍宗,本想着借盛事见一见棠梨,没想到会经此变故。
他远远混在人群之中,看见了被墨渊抱在怀里昏迷不醒的棠梨。
她毫无声息地垂着手臂,看上去就好像死了一样。
墨渊抱着她,看久了灵脉生机,也受够了沉默。
他转过头来,与师兄弟们对视一眼:“师尊遗命,不得复仇。”
“但我等不是奉遗命而活的弟子。”
理智很清楚就算要报仇,也不该这样鲁莽宣战。
他们应该韬光养晦,先蛰伏起来,假意顺从,从长计议。
可尊严、气节,尤其是感情上,不允许墨渊保持这样的理智。
他这辈子第一次这么不理智,但他不后悔,也不想改变选择。
“今日起,天衍宗与云氏势不两立,不死不休。”
“从现在开始,不敢不愿或是害怕的人,都可以离开了。”
墨渊慢慢说道:“你们只有一夜的时间。”
今夜过去,留下来的人,都会是云无极的敌人。
师尊教导他们一生,恩同再造,他们若不能为师复仇,那便是修得再高也形同傀儡。
他们不可能不复仇,不可能什么都不做。
以他们几人之力,与手握星辰图的云无极开战,听起来可能有些可笑。
云无极乃天枢盟盟主,修界与天枢盟有所牵连的世家大族比比皆是,哪个族中没有坐阵的高修?他们又算什么呢?
根本不够看。
哪怕师尊还活着,也不过是与云无极比肩而立,真打起来并无六成以上的胜算。
最难突破的是星辰图。
星辰图不但可以预知未来,还拥有极强的灵力,它守护云无极一日,就无人可以突破他的防线,击中他的要害。
那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不可能又如何?
修界修行本就是逆天而为,以人躯寻天命,这一生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现在不够是多加一笔罢了。
他放走那么多弟子,这也是自断一臂的愚蠢行为。
要复仇就得有力量,削弱自己的力量不是愚蠢是什么?
可这样的力量留下来用着能安心吗?
迟早还是会背叛。
既然无心于此。还不如彻底斩断风险,好过在关键时刻出现意外。
也不必非要人家陪着他们一起沉沦,人各有志,要尊重彼此的命运。
“阿渊,你莫要糊涂——”
墨氏族老试图上前和墨渊说些什么,但墨渊根本不打算理会。
他还是那句话:“不敢的话,你们也可以走了。”
昔年他因家族争斗而受伤,是师尊救了他,给了他容身之地。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早已重回墨氏核心,所有人都看他脸色,但他对师尊的心从未更改。
族老顿在原地,老泪纵横:“阿渊,族中那么多人,有些还是孩子——”
“所以你们有的选。”墨渊道,“但我没有第二个选择。”
“……”
没有人再说什么了。
其余凌氏也好,玉氏也罢,或是其他师弟的族人,都不必再开口了。
他们只会得到和墨渊一样的答案。
清冷的死气蔓延在道场每一个角落,陆陆续续开始有人离开,密集的道场很快零零散散,寥落萧索,看不出今晨盛典开始时的任何痕迹。
朔风仍然站在这里。
其实他并不那么在意长月仙君如何,世家大族又怎么样。
他只在意棠梨会不会有危险。
他们算是朋友,他的朋友不多,无论如何,他希望她能安稳活着。
没了长月仙君,天衍宗还要和天枢盟为敌,那不是自寻死路吗?
胡璃若是得知这个消息,定然不会放过棠梨。
她人昏迷在墨渊怀里,腰间还挂着他的毛编织的小狗,她那样珍重他的礼物,他不会辜负这份情谊。
而后他眉眼一动,好像看见棠梨的手指动了。
棠梨是被呼唤叫醒的。
耳边传来细弱的声响,好像头发丝在耳畔撩动,带来一阵轻轻的痒意。
她从努力构建的梦境里不甘心地醒来,看见了空空荡荡的道场。
这便是云无极的威望和力量。
明知事情有诈,明知长空月死得蹊跷,可真要让他们站出来与云无极为敌,还是没几个人敢那么做。
最后留下的也不过是他们几个弟子,和寥寥无几的一些族人。
棠梨的目光毫无焦距,她一醒来就再次变得窒息,心好像都不会正常跳动了。
耳边还存在着那个似有若无的声音,它太小了,连抱着她的墨渊都没听见。
恍惚间,她意识到,那好像是一只小虫子。
虫子藏在她耳朵里面,说的话只有她能听见。
“阿梨,不要难过。”
“……”
这声音哪怕透过虫子说出来,也有云夙夜独特的韵调。
“我更改了蚀骨的成分,仙君若有意解毒,不必非得与苏清辞交。合。”
……什、么?
“药性有变,仙君见多识广,应当有所察觉。”
“事缓则圆,还请稍安勿躁。”
稍安勿躁?
……他应该有所察觉?
……
什么意思呢?
是她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云夙夜到底在说些什么?
人都死了。
人已经死了。
棠梨不断在心里重复这句话,接着剧烈咳嗽起来,血不断飞溅而出,随着的咳嗽漫延得到处都是。
天黑了,她的眼珠也黑沉沉下来,咳血咳了半晌,突兀地笑出声来。
人死了。
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可他真的就这样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