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的第一缕光亮起时, 天衍宗大殿上已经站满了人。
天枢盟盟主之子、云氏少主云夙夜到访,甚至还是来求亲的,即便他只有一个人, 那也得慎重对待。
天衍宗相较于其他宗门已经算是薄待了云夙夜, 不但没拿出最高规格,长空月甚至还隔了一天才见他。
不过今时不同往日,作为修界如今修为最高的道君, 长空月如何冷待一个晚辈都是无可指摘的。
云夙夜跨入大殿的时候, 还以为自己要再等一会才能见到长月道君。
他来得有些早。
一夜未眠, 也就不存什么苏,早些过来还能彰显自己求娶的诚意。
一迈入大殿,云夙夜就察觉到了不同。
他首先感受到的不是视觉冲击, 而是一种空间的“重量”与“高度”。
大殿内无一隔断,从门口到最深处的主座足有百尺, 暗合天道极数。
殿内穹顶高阔, 如倒扣的高空,最高处隐于朦胧的灵气光晕中,难以目测。
地面正中, 是以黑白两色灵玉铺成的巨大太极阴阳鱼。双鱼并非死物, 而是缓慢地以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速度在旋转。旋转过程中, 双鱼散发出自然柔和的清辉, 照亮整座大殿。
比起天枢盟或者云氏,天衍宗无论气势还是风貌, 都更像是历经数千年屹立不倒的大宗门。
云夙夜见过的世面可太多了,他并未对周遭环境多做观察,进来之后便目不斜视,神色端正。
他今日穿得也极为郑重, 一袭雨过天青色的云纹锦袍,行动间流光隐现,如蓄着一泓清泉。
清雅的颜色恰到好处地中和了他身上常年萦绕的药苦与阴郁,显出一种洗练过的、略带憔悴的俊美。
他放眼望去,第一眼锁定的就是站在御座之下的棠梨。
她是长月道君最小的弟子,位置自然靠后一些,身边是神游天外的七长老司命。
她今日倒没刻意打扮,还是惯常那身杏子黄的舒适襦裙。头发松松绾了个随意的髻,因为场合正式,她努力站得端正一些,可没多久就觉得累,悄悄在宽大的袖子里活动了一下手腕。
云夙夜一晚上没睡,她何尝不是。
她都不记得自己昨晚是怎么回去的了,只是半路遇见二师兄,被他送回寝殿,人在床榻上没坐多久,天已经亮了。
好像一切都在推着她往前走,想喘口气都不行。
要是有时间能睡一觉就好了,那就能试试看能不能梦到一些片段,看看今日的结果到底是怎样的。
棠梨的心上如同悬着一把刀,时刻要被斩断碎裂,整个人状态都很差。
凌霜寒注意到她的状态不好,以为她是被云夙夜给吓的。
他三两步走来挤开了司命,把云夙夜的目光挡得严严实实。
分明今日是商议他们两人的婚事,可众人的态度却严肃而紧迫。
云夙夜缓缓笑了一下。
他从容不迫地将目光移开,转向高台之上气场强大的长月道君。
长空月不管什么场合,永远都是素白常服,今日也不例外。
他依旧是一身半旧的白衣,只在领口与袖缘以银线绣着极简的流云纹。
墨发仅用一根青玉素簪绾住,再无多余饰物。
与云夙夜的精心雕琢相比,他简直朴素到了极致,也冷冽到了极致。
他端坐于主位,姿态闲适,甚至称得上随意,但无人敢忽视他。
他周身没有释放任何威压,可当他目光清淡地掠过云夙夜,掠过对方手中托着的宝盒时,整个大殿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一瞬。
云夙夜当即道:“云氏夙夜,拜见长月道君。”
他礼数周全地施礼,手中捧着他带来的求亲礼。
礼盒与昨夜棠梨看见的差不多,在他将礼物取出来之前,她几乎以为那里面装的还是应声蛊。
好在并不是。
宝盒打开,映出里面流光溢彩的琉璃盏。
盏中是数尾极为罕见的,只在云梦泽极深处才能捕获的梦琉璃小鱼。
小鱼不过寸长,通体透明,唯有鱼骨泛着虹彩般的光泽。
鱼儿在盏中游弋时,洒落点点星辉般的微光。
这礼物既有云梦泽的特色,又显得别致用心。
棠梨的功法与梦有关,云梦又是水泽之地,梦琉璃与水相合,暗喻“以水为聘,以梦为诺”。
……还真是浪漫。
墨渊看在眼里,忍不住笑了一下。
谁也看不出他的笑代表什么,但大家都看得出来,棠梨估摸着是瞧不出云夙夜的良苦用心。
她麻木地站在那,人被凌霜寒挡着,也能看见那炫目的琉璃盏。
琉璃盏很好看,小鱼也很可爱,如果场合变一下,她肯定会很喜欢。
可现在比起小鱼,她更无法割舍的是用同样宝盒装着的应声蛊。
棠梨微微抿唇,对云夙夜的礼物一言不发,不过她眼神专注,直直盯着,也是一种回应了。
云夙夜被她注视着,哪怕长久得不到长空月的回应,也不显得窘迫和紧张。
他腰背挺得笔直,姿态无可挑剔。
但细看又会发现,他其实也没表现出来的那么游刃有余。
握着琉璃盏的手指骨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姿态确实无可挑剔,却透着一股孤注一掷。
“今日冒然来此,是为向尹师妹求亲。”
他非常直接,哪怕周围全是天衍宗的人,各个都虎视眈眈地望着他,他也没有任何退缩之意。
他抬起手,将琉璃盏托起,微微俯身道:“此物名唤‘梦琉璃’,乃晚辈亲手于云梦深泽捕获,以灵泉滋养三月而成。”
三月……那不是从幽冥渊回去之后,他就在准备这件求亲礼了。
棠梨缓缓侧眸,从凌霜寒身边探出头去,还不等她再多看两眼,就被凌霜寒又一次强硬地挡住。
她顿了顿,抬眼去看三师兄的脸,发现三师兄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就好像云夙夜求娶的不是她,而是他一样。
棠梨心情微妙地转开了视线。
她四处都肯看,哪里都关注,唯独从头至尾没看过高台之上一眼。
长空月很早就来了,比弟子们来得都要早。
他坐在高台之上,淡淡的灵雾遮掩他的神情,没人知道他现在到底是怎么想的。
他对云夙夜的话也没有任何回应,换做旁人早就无所适从了,但云夙夜仍能坚持。
不愧是在云无极高压之下调教出来的贵公子,得不到回答,云夙夜也能自己缓解紧张压迫的气氛。
他语气温和道:“夙夜自知,在道君与诸位长老眼中,此身并非良配。我不奢求尹师妹即刻首肯,更不敢以情义相挟。唯愿道君与师妹能予我一个机会,稍作思虑,莫要一口回绝。”
不管棠梨的最终决定是什么,她都不是那个真正可以敲定一切的人。
自古以来子女的婚事,皆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哪怕都修仙了,除却无拘无束的散修,他们这些名门修士,依然守着过往的旧规矩。
长空月关门弟子的婚事,一定要他同意才能真的定下。
除非他死了,或者棠梨被逐出师门,否则她绝无可能随意嫁给谁。
今日能不能交换信物,主要还是看长空月的态度。
在这之前,若能先取得棠梨的肯定的,那长月道君这就会好过一些。
云夙夜微微垂眸,目光盯着地面,话说到这地步,也没打算再说什么了。
他一个人被无数视线盯着,棠梨忍不住换位思考,这要是换成她这个处境,肯定尴尬死了。
还能说出那么多话,冷静从容地表达来意,真不愧是云氏少主。
棠梨缓缓拉开了身边的人。
凌霜寒不赞成的视线她能感受到,但有些事情不是明知火坑,就能不跳的。
她的目光落在云夙夜收起的宝盒上,昨夜他的承诺犹在耳畔,她若有决定,现在就该站出来帮一帮他。
只要他们两情相悦,感情够深,那即便长空月不想和云氏有所牵扯,也要为弟子们的未来着想。
情之一字最易滋生心魔,若硬要拆散他们,最后可能会毁掉两个前途无量的弟子。
棠梨慢慢走了几步,目光若有似无地飘在云夙夜身上。
云夙夜似有所感,微微抬眸望向她。
两人视线交汇的时候,某种默契不自觉地漫延看来。
这在旁人眼里,便是郎情妾意最真实的写照。
墨渊和凌霜寒沉默了,花镜缘看看左右,玉衡和温如玉都缄默不语,表情难懂,叫他一时都不好和谁来聊一聊“眉来眼去”的那一对儿。
司命低头望着手里的罗盘,一直稳定的指针随着棠梨走动而飞快转动,他皱着眉,难得不再神游天外,神色不比其余几个师兄轻松。
现场的气氛变得很古怪,之前已经足够压抑,如今棠梨迈开步子似要表态,气氛不但没有缓和,反而更令人窒息了。
棠梨微微启唇,直至此刻,她也不知道自己开口之后是要同意还是拒绝。
她手心全都是汗,呼吸迟缓,每次胸膛起伏都耗费好大力气。
“我……”
她艰难地发音,刚说出一个字,便有另一人清晰的声音压过了她。
棠梨一怔,浑身僵硬起来。
是长空月。
早早到此等候,人都到齐之后却一言不发的师尊,他终于开口了。
他好像看够了他们“郎情妾意”的画面,也不想在此地久留,人站起来一步步走下高台,直直往前。
因为他的靠近,棠梨不得不将目光移到了他身上。
再不想看也得看了。
躲不掉了。
长空月停留的位置不是云夙夜面前,而是她身边。
他一步步走到她身边,与她极近地并肩而立,像是只有这样,才能不被这两人排除在外。
幽冷缱绻的桃花眼在棠梨身上流转,长空月慢慢说了句:“你想娶她?”
是疑问句。
但根本轮不到云夙夜回答。
长空月用所有人都能清晰听见的音色,一字一顿地吐出三个字——
“不可能。”
这三字一落下,棠梨的手腕便被紧紧抓住。
她不可思议地望着长空月的侧脸,他却一眼都不看她,直接拉着她消失在大殿中。
他那么早就来了,听了一整场的求亲,最后只说了七个字。
棠梨是他的关门弟子。
天衍宗无人不晓他对她的关照。
他们师徒关系和睦,若棠梨真的看中什么人,为那人辗转反侧牵肠挂肚,他不该是这样的反应。
她已经到了可以寻道侣的年纪,云夙夜出身名门,前途无量,作为师尊,长空月该为她高兴。
可他没有。
他毫不犹豫地拒绝了这门好亲事。
整个大殿上安静地落针可闻,云夙夜挺直脊背站在那里。
不多时,墨渊走到他面前,打破了沉默。
“云少主,事已至此,请回吧。”
逐客令下,云夙夜变换的神色最终定格在一个温和的笑容上。
失败了
……好事情。
可这样的事情又为什么会发生呢?
难道他猜错了,长月道君并无对付云氏的想法?
棠梨不是因为他的吩咐,才一心要他死吗?
这样的机会就这么错过了吗?
长月道君究竟是怎么想的?
没人知道长空月是怎么想的。
墨渊送云夙夜离开,大殿之上只剩下其余六个师兄弟。
他们聚在一起,也不想不通师尊怎么拒绝得那么果断。
能嫁给天枢盟盟主之子,天衍宗与天枢盟强强联合,这至少在明面上是一件极好的婚事。
外面的人若是知道了,恐怕会非常嫉妒小师妹。
哪怕是他们师兄弟七个,也没想到师尊会拒绝得如此干脆。
“小七,你从刚才就盯着这罗盘一直看,到底看出什么了?”花镜缘捕捉到司命的神色,把他拉过来说:“怎么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他这么一说,众人也注意到司命的状态不好,都围过来查看他的情况。
司命紧紧握着罗盘,苍白地唇瓣吐出几个字:“……死相。”
“是死相大成。”
“有人要死了……就在方才那大殿之中。”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呆住了。
寂灭峰上,棠梨的状态也没比司命好多少。
她被长空月带回来,没等问他到底是怎么了,就已经看不见他的人了。
他把她扔到寝殿便拂袖而去,四处寻不到人影。
棠梨僵硬地靠在墙上,从最初的紧张战栗,到后来的茫然无措,最后随着时间的推移,天色渐渐暗下来,她终于又一次心如死灰般平静下来。
想不通。
也等不到。
太难了。
她神不守舍地爬上床榻,将自己完全裹住,好像这样心里就能安稳一些。
她睁着眼望着屋顶,哪怕夜色再深,也没有半点睡意。
这不可能睡得着。
这怎么能睡得着的?
今日这场求亲,棠梨想过可能会失败,但没想过是这样失败的。
她以为最多是她过不了自己那关,哪怕诱惑在前,也还是会拒绝云夙夜。
她没想到一切会结束得那么快,结束这些的人还是长空月。
他说出“不可能”这三个字的时候,她瞬间就耳鸣了。
从那时开始,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心跳声,耳鸣声,甚至是血液流动的声音,却听不见外界的一切声音。
从道场大殿回到寂灭峰,这一路瞬移扭曲的阵法让她胃里翻江倒海,她极度恶心,却吐不出来,人出了一身虚汗。
她缓缓翻了个身,汗水未褪,冷意又侵入身体,她居然发起抖来。
太古怪了。
今天的一切都太古怪了。
她曾在长空月面前表示过对云夙夜的好感。
在师尊眼里,云夙夜应该是她喜欢的人才对。
哪怕最近师尊对她冷淡了许多,也排斥了许多,但他其实也从来没有不管她,对她的要求从来没真正拒绝过什么。
她想不明白,几乎算得上是对她千依百顺的一个人,怎么会那么讨厌她“喜欢”的人。
今日大殿之上,他盯着云夙夜的眼神没有怒意,没有鄙夷,甚至没有多少情绪,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神祇俯瞰众生般的平静。
那平静比任何怒斥都更令人心头发寒,仿佛云夙夜所有的心机、算计、完美的表演,在他眼中都不过是跳梁小丑的滑稽戏码,连激起他一丝涟漪的资格都没有。
棠梨攥紧了被子,又猛地松开。
她错愕地坐起来,满身冷汗瞬间褪去,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突然出现在寝殿里的身影。
白天的时候,师尊把她扔下就消失了。
她以为又要好几天看不见他,以为这件事又要和以前一样不了了之。
但夜深了,她辗转反侧难以入眠,那个她以为不会再来的人,突然出现了。
“……”
棠梨张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长空月站在寂静的夜色里,身影被月光拉得很长。
他静静垂眸,那双平日里无波无澜的墨眸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深不见底的瞳仁中映着窗内摇曳的月华。
他周身的冷香似乎变得浓郁了些,裹挟着月色的清寒与一丝隐秘的灼热。
他的俊美在此刻褪去了全然的清冷,多了几分妖异的魅惑。
“睡不着?”
她听见他这样问她。
棠梨胸腔溢满了难言的情绪,慌乱仓促地点了点头。
垂落的手抓紧了裙摆,她抿紧唇瓣,注视着师尊缓缓俯下身来。
他的袍角沾了夜露,也不知消失了一整个白天,是在外面待了多久,又想了些什么。
“想知道我为何拒绝?”
他又问了一个问题。
棠梨发现自己好像变成了麻木的机器,除了点头什么都做不了。
她僵硬地颔首,弧度很轻,不仔细看几乎辨别不出来。
太近了。
他又靠近了。
那么近,近得她能清晰闻到那压抑而浓郁的冷香。
“多简单。”
长空月俯下身来,冰冷的发丝擦过她的脸颊和身体——
“你好好看看我的眼睛。”
……眼睛?
棠梨不自觉地照他的话去做。
而后,她在那双熟悉的桃花眼中,看到了往日里从来不曾表露过的滔天欲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