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梨对幽冥渊的记忆相当深刻。
她眼底掩饰不及的熟悉被云夙夜看得很清楚, 他一眼就明白她来过这里。
阴阳殊途,活人怎么能进入幽冥渊?
他从小在云梦长大,五百多年了, 也从来不知道云梦的水源居然联通着幽冥渊的忘川。
蝶泣会与她有关吗?
云夙夜认真地观察了一下棠梨, 然后觉得自己真是想多了。
“师妹,你在干什么?”
凌霜寒看见棠梨从乾坤戒里翻出纸笔,低着头在写什么东西。
棠梨憋着气说:“写遗书呢三师兄, 泡了忘川, 我修为不如你们, 怕是扛不住多久,我先把遗嘱写了。”
凌霜寒愣了愣:“遗嘱?”
“我还有个大猪头没吃完,食为天出品, 可香了,我分配一下。”
“二师兄得有, 三师兄也有, 师尊……算了师尊不爱吃。”
凌霜寒闻言立刻把他拉到身边,收缴她的纸笔冷声道:“说什么丧气话,我怎么会让你死。”
话是这么说, 但棠梨是真觉得自己身体不太对劲。
吃了丹药确实好了一阵子, 可很快她又觉得意识溃散, 血脉如同被寄生一样不受控制地溶解溃散。
她脸色苍白得一点血色都没有, 凌霜寒还想说什么,被云夙夜打断。
“尹师妹情况不太对, 凌师兄请让我来看看。”
云夙夜是用毒的高手,相对的,他也是医道上的佼佼者。
如今他们身处幽冥渊,四处鬼魂环绕阴气森森, 棠梨有哪里不对,凌霜寒只能暂时信任云夙夜。
若说是服下的丹药有问题,但凌霜寒和云夙夜都吃了,他们都没事。
云夙夜确实没在丹药里动手脚,因为没有必要,得不偿失。
但棠梨身上也确有不对。
云夙夜抓住她的手,她体温很高,刚才还毫无血色的脸颊迅速潮红起来。
就算按她说的,是修为不如他们受忘川水影响,也不该是这个反应。
云夙夜很快反应过来,倏地拉高她的衣袖,冷着脸拔出她手臂上的异物。
“这是什么?”
凌霜寒望着被他扔在地上的东西。
云夙夜告诉他:“是忘川水里的怨灵。”
坠入忘川者会溶解成一种扭曲痛苦的情绪,成为这条河的一部分,永远感受痛苦。
当感受到河水里有活物的时候,它们便会争涌而上,试图吞噬对方的血肉来缓解痛苦。
棠梨很不幸地被选中了。
“这里不是疗伤的地方。”云夙夜将棠梨抱起来,“还请凌师兄开路,要么尽快寻到出去的方法,要么就找一个不受打扰的地方,我好为尹师妹疗伤。”
凌霜寒直接伸手:“把她还给我,我抱着她一样可以开路。”
云夙夜理应从善如流地将人交给他,他确实也打算这么做。
但这里是幽冥渊,是冥君戾渊的地盘,戾渊统治手段极为残酷,对领界把控严格,一旦发现阳间人的气息,立刻会有冥鬼来对他们进行斩杀。
怨手林里传来遍地哀嚎,血腥的风拂过面颊,强盛的鬼气迎面而来,凌霜寒立刻拔剑挡住,与幽魂般的冥鬼缠斗在一起。
云夙夜抱着棠梨后退,正思索如何帮忙,怀里人就用力挣开了他。
他微微一顿,望向她的脸,发觉她虽然难受,但并不需要人保护,不过片刻的功夫,已经自己调整好了不少。
“不用管我,你们打你们的。”
她手里突然多了一个雕花木壳,云夙夜眼睁睁看着那木壳变大,将她完完整整地圈了进去。
“我在这里不会有事,你们先挡着来人,我想想法子怎么出去。”
自闭壳拿到手没多久就发挥作用了,棠梨藏在里面,果然没有任何冥鬼靠近。
她不是来拖后腿的,也许以前是,但现在不一样了!
她支棱起来了!
“三师兄你撑一会,等我睡一觉,一会儿感觉到有什么异常你别反抗!”
她这话是对凌霜寒说的,不包括云夙夜。
她来这一趟就是为了解决他,不会想法子救他的。
一会她做个梦,构建出一个自己设想的出口,而后把凌霜寒拉进来,他们搞不好就能出去了。
她在长空月身上尝试过一次这么干,成功了的,虽然那时候只是驱散痛感,这次是要构建出口,可事到如今,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
云夙夜当然感觉得到棠梨压根没打算管他。
那种被抛开在外的感觉,意外得很不错。
他习惯了被在意被爱慕,情感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偶有的厌烦反而让他轻松。
喜欢他是不幸的开始,如果所有人都可以这么讨厌他就好了。
云夙夜缓缓抬手,第一次将他的本命剑出鞘。
他的剑来自上古秘境,是名副其实的一柄仙剑。
仙剑出鞘,剑气纵横,围上来的冥鬼立马分散过来一起对付他。
它们口中嘶吼着绞杀,棠梨在自闭壳里闭上眼,努力沉下心来,快速进入梦乡。
正在抵御冥鬼的云夙夜和凌霜寒见她居然呼呼大睡,免不得都分了一下神。
幽冥渊内的冥鬼修为可都不低,他们是冥界第一重戒备,敏锐地抓住两人的分神,牙齿和怨气啃咬上他们的血肉。
凌霜寒受了伤,他微微蹙眉,手中霜意翻转,开始结剑阵。
忽然,他听见一声呼唤。呼唤是无声的,是思想在回应。
明明没有音色,却下意识知道是棠梨在叫他。凌霜寒记起她的提醒,虽然不知道这是在干什么,却也飞身撤开,任由呼声将自己拉走。
云夙夜挡在前面看他撤离,也看见他被淡淡的白光包裹。
刚才还清醒的人突然就闭眼睡着了,和木壳里面睡着的棠梨一起在消失。
他们在远离这里,或许是逃脱之法。
不过很显然的,棠梨没打算带着他。
她要把他丢下。
云夙夜微微阖眼,咬破手指染上剑刃,鲜红的血刺激仙剑迸发光弧,将冥鬼尽数赶走。
在它们回来之前,云夙夜飞身进入凌霜寒周身的白光,很快一股倦意袭来,他也不知怎么就睡着了。
再清醒时,他就看见了坐在他面前满脸一言难尽的棠梨。
她手里拿着一把匕首,正在他脖颈处丈量,他突然醒了,吓得她一激灵。
“云师兄醒了。”
看到他睁开眼,她好像很失望,人迅速站起来,和他拉开极大的距离。
云夙夜缓缓放开视线观察周围,开口道:“这里是?”
棠梨守在凌霜寒身边,凌霜寒受了伤,比云夙夜醒来晚,还睡着。
她没看他,烦躁地收起匕首道:“我也不知道,但肯定暂时是安全的。”
这是一处类似客栈的屋舍,窗户开着,窗外天色昏暗,带着黑沉沉的血色,空气非常污浊。
“这里还是幽冥渊内。”云夙夜做出准确的判断。
棠梨没理他,但也没反驳他的话。
这里确实还是幽冥渊,她的功法修炼不到家,没能直接把人带出冥界,只找到一个暂时安全的栖身之所。
她觉得最关键还是云夙夜太烦人了,怎么连做个梦他都阴魂不散跟着。
叫他了吗他就来?他不来的话,说不定她就能带凌霜寒出去了。
多一个人就得多耗费一些灵力,棠梨本身还被怨灵咬了一口,耗干灵力也带不动三个人。
眼前忽然出现素白的手,她一怔,抬头看见她心里咒骂的人近在眼前。
“来,我帮你疗伤。”
他朝她伸出手,神色温和,眼神沉静而无害,但棠梨不敢信他。
凌霜寒昏迷着,她只靠自己,更难分出他什么时候是真什么时候是假了。
他的手越靠近她越是远离,人后仰着闪躲,差点倒在床榻上。
哦,对了,凌霜寒被她安置在床榻上,云夙夜则被扔在地上。
他想到她的区别待遇,等待的手倏地落下,气质温柔却力道强硬地抓住了她。
“要我再给你发个心誓,保证我是真的给你疗伤,不是要害你吗?”
棠梨僵住,挣不开他的手,被他忧郁清冷的目光凝视,心底不免有些慌乱。
“我——”
她想说点什么,这要求可不是她提的,是他自己说的,她肯定没意见。
但话说出去之前,先被他紧接着的询问搞得哑口无言了。
“我没死,也没被你丢下,尹师妹很失望吧?”
“……”
棠梨没觉得自己那点心思能瞒过八百个心眼子的反派。
不过她也没想到他会直白说出来。
但她也没想象中那么意外,毕竟上次他也是直白地问她是不是很讨厌他。
云夙夜比她在原书里面所了解到的更直接一点。
至少面对她的时候的时候是这样。
是战术不同吗?
面对不同的人给出不同的面孔、不同的话术?
这个就叫做反派的专业吧?
“说什么傻话呢,云师兄。”棠梨这次可不会承认了,她干笑两声:“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失望呢?”
“是吗?”云夙夜看着她轻声道,“师妹真的高兴?那为何笑得这样勉强?”
“不想笑的时候可以不笑。”他缓缓道,“想要我死也没什么不行,不用掩饰。”
……我要不掩饰你下一秒就毒死我了。
棠梨可不信他说话,还是坚持自己没有想要他死。
她睁着眼说瞎话,他便手下不留情了,强硬地将她拉起来,一路拽到椅子上按下去。
“坐好。”
他说出话来她便不能动了,几道剑气将她牢牢锁住。
他真想她做什么的时候,她灵力耗干又中了怨灵的毒,根本反抗不了。
棠梨麻木地坐在那里,看到衣袖被他毫不留情地扯开,布料的撕扯声在沉静的屋内显得极为刺耳。
“你——”
“别说话。”云夙夜打断她,“不要打扰我。”
他眸光凝在她白皙修长的手臂上,瞳色在屋内的灯光下显得比平日更深,是沉淀的墨黑。
墨色里清晰倒映她手臂的咬痕,咬痕周围已经青紫溃烂,把棠梨自己都吓了一跳。
“再耽搁下去,你的手就别要了。”
云夙夜这样说了一句,在棠梨咬唇克制之下,自芥子取出一把特制的小刀,快速地将溃烂的肉尽数削掉。
比起棠梨这种半吊子来,他是真的专业。
不但动作快,手法还特别好,她一点都没感觉到疼,伤口已经洒上了药粉。
棠梨怔了怔,本来都有些麻木的手臂好了不少,医者连绷带都随身携带,他的芥子变戏法似的拿出许多东西,很快帮她包扎完毕。
“要彻底医好,还得回云梦用特制的药材才行。”
做完这一切,云夙夜抬眼看她:“师妹多久才能再‘做梦’寻出口?”
都不用她解释就看出她道法的名堂了。
……跟你们这些天赋型选手拼了!
“不知道。”棠梨咬抿唇不甘心道,“没力气了。”
耗干了灵力,在幽冥渊这种没阳气的地方,她呼吸都困难了,还做梦?
这次怕是真的纯做梦了!
云夙夜没说话,只轻轻抿唇。
他唇色很淡,唇角天然带着一点向下的弧度,不笑的时候就有种挥之不去的落寞。
棠梨忍耐半晌,终是没忍住,压抑地说:“云师兄,疗伤结束了吧?”
云夙夜慢慢说:“结束了。”
“那你能不能把手松开?”棠梨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云夙夜一顿,才意识到自己包扎完了手还是抓着她的手臂。她衣袖被他情急之下扯坏了,现在整条手臂裸露在外,他想了想,用绷带将她剩余的手臂也都缠上了。
“先这样。”
总不能就那么暴露着。
棠梨没反对,只迅速跟他拉开距离。
她躲到了窗户边,视线朝外面看着,一边查看周围情况一边思索。
片刻之后,她头也不回道:“我和三师兄是为了云梦的事情才被牵连到了这里,我受伤和你脱不开关系,也把你带到了相对安全的地方。你帮我疗伤算是对此的回馈,我不欠你什么。”
云夙夜呼吸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只偶尔眨动眼睫。
他沉默思索着,房间内气氛压抑,安静得落针可闻。
窗外响起乐声,一直守在那里的棠梨忽的退后数步,脸色变得非常难看。
云夙夜一顿,快步走到窗边,视线朝外一探,见到终生难忘的一幕。
他们恐怕是从幽冥渊的边缘到了核心城内的位置。
此地虽然依旧阴风阵阵死气沉沉,却有街有市,处处亮着白色的冥灯。
乐声古怪,如宛转哀鸣的哭泣,方才还空空荡荡的街道山突然出现许多冥界鬼修,他们跪拜在地,空中唤着“恭迎鬼王”。
幽冥渊有十殿鬼王,四大判官,皆有冥君戾渊掌控。
以黑白无常为首的勾魂使归无常司管理,属于中立派,唯天命是从。
十殿鬼王分管冥界十域,他们所处的应该就是其中一位鬼王掌控的地域。
如今鬼王现身,他们藏在这里怕是不会安全。
云夙夜目光只一瞬便收回,他屏息设下屏蔽结界,不确定是否可以躲过鬼王的法眼。
若躲不过去,擅闯幽冥渊后果严重,被永远留在这里也不是没有可能。
“尹师妹?”
云夙夜觉得他们应该尽快离开。
但棠梨的反应不像是单纯看见鬼王的畏惧。
她眼神略有呆滞,人是回来了,脑海中却挥散不去刚才看见的一切。
众鬼齐聚的长街中,白衣如雪的男人戴着面具,广袖在阴风中猎猎翻卷。
他长发未束,发尾浸染着幽蓝的冥火微光,面上遮白玉面具,面具因笼罩着九幽寒气而显得格外森白。
这些本都没什么。
戴面具的人有很多,这没什么特殊的。
可他那双眼睛,一眼便勾回棠梨所有封存的回忆。
那是多么清隽幽冷的一双桃花眼,与冥界的腐朽和恐怖是何等的不相配。
他指间把玩着一枚血色冥玉,玉光映着他的面具,那双熟悉到有些致命的桃花眼准确地对上了窗畔的棠梨。
他微微歪头,看她如同看猎物一般,眼神分明是冷的,眼尾又略带笑意。
那种玩味的、随时都能将她拿下的从容神色,让棠梨冷汗津津,神色惨淡。
哈哈。
这不是那谁吗?
真是做梦都没想到,会在幽冥渊看见和她阴差阳错春风一度的人。
他或许不能称之为人,因为鬼修们都唤他鬼王。
棠梨单知道冥界有十殿鬼王,可她万万没料到那个胆敢出入天衍宗的人,居然会是个鬼修!
她飞快地跑回床榻边,使劲摇晃昏迷不醒的凌霜寒:“三师兄你快醒醒,别睡了,救命啊!”
凌霜寒安静地躺在那里,出事的时候他始终挡在最前面,一人一剑面对所有的风波,她和云夙夜受到的波及很少,他情况最差。
没反应。
醒不来。
棠梨马上不再叫喊,白白浪费体力。
她拿出自闭壳,想带着凌霜寒躲进去,可她精气耗干,一点灵力都送不进去,自闭壳打不开。
“……”
她突然开始眼神严肃地四处张望。
云夙夜看了她半天,此刻忍不住问她:“尹师妹在看什么?”
棠梨不曾停顿道:“我在给自己物色一块风水宝地,争取死后也能为这片土地的灵气循环做点贡献。云师兄你继续求生吧,不用管我,我还有口气,刚好够挖坑用了。”
云夙夜哪里听过这种话。
他靠在椅子上张着嘴,半晌没说出一个字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