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云夙夜说不骗她?

鬼才信。

他不骗死她才怪。

古往今来多少例子证明, 信云夙夜的就没一个好下场。

棠梨的视线落在云夙夜的后腰,那里斜斜挂着他的佩剑,看着那把剑, 她就想到原书里另外一个被他骗惨了的女子。

云夙夜的本命剑大有来头, 那是上古遗迹里的神剑,本不属于他,属于一名叫叶寒枝的孤女。

叶寒枝修为高绝, 心性孤冷, 不谙世事, 守着一处上古秘境里的剑冢。

云夙夜寻剑至剑冢与她相识,无论是相貌谈吐还是对剑道的理解,都让叶寒枝甚为称赞。

秘境内时间流速与外界不同, 要缓慢许多,云夙夜不急回云梦, 在剑冢住了很长一段时日, 这段时日令叶寒枝毫不意外地对他产生了感情。

叶寒枝修习的道法接近无情道,是不能产生爱慕之情的,她甘愿为云夙夜破除道法, 从头再来, 本与她合契的本命剑因此不愿再跟着她, 反而选择了云夙夜。

看起来就像是一种明示:你不能保持无心无情, 但这个人可以。

也就是说她是单相思。

他根本不喜欢她。

长久的相伴不过是为了寻一把适合自己的剑。

剑冢里的剑他几乎都看遍了,始终没有合适的, 却一直没走,这并非是因为想陪着她。

只是因为他最喜欢的那一把剑在她的手里。

而她配不上的,现在他配得上了。

云夙夜走后,叶寒枝死在了剑冢里, 和剑冢与秘境一起覆灭。

现在,这样一个佩着最无情之剑的男人对她说,他不会骗她。

呵呵。

信不信她把自动伞塞进他的屁股然后打开啊!

渣男!

棠梨望着月色下青年认真的脸庞,要不是手被握着,很想朝他比个中指。

“起誓是吧,你先起个我听听再说。”她不为所动,甚至有点冷淡地催促,“快点,时辰不早了,三师兄见不到我回去怕是要找过来。”

云夙夜清晰感受到了她的疏离。

他身后不远处便是半开的窗户,他整个人嵌在昏暗的窗框前,像一幅笔触细腻色调沉郁的古典肖像画。

美丽,安静,以及逐渐回转的、经久不散的忧郁。

“好。”

他开口应下,便不曾犹豫地念出同心誓的咒词。

“今日所见所得,云夙夜全无异议,特以此誓作保,绝不毁诺。”

“若有违背,便叫云夙夜五雷轰顶,不得好死。”

棠梨听着他的话,对他口中每一个字仔细研判,试图找出他的马脚来。

然后发现……没有。

确实没什么毛病。

他没有趁机反向捆绑,要她也跟着他五雷轰顶不得好死,也没有要她同守什么承诺,就纯粹在约束自己。

根据她对原书同心誓的了解,她是可以放心的。

放心之后又不免觉得意外。

至于吗?

签个字就行,自己非要发什么誓。

完全没有必要。

他这么干到底是为什么?

瓦解她的防备,改变她的印象?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他想套她?!

棠梨毫不犹豫地扯回手,仍是坚持要他在验收单上也签个字。

云夙夜签了,掉头就走,不带一丝留恋。

云夙夜站在原地目送她离开,静静地望向自己的手。

刚刚完成的同心誓在他掌心留下心形的印痕,他缓缓握拳,人都走了,他也不再思虑这些,认真制作解药。

月魄草的气息很独特,是任何仿制药都不能代替的。

很像是一种血腥味。

云夙夜若有所思地盯着手里的药草。

另一边,棠梨从大殿里出来,走了没多远就遇见等着送她去休息处的云氏弟子。

她见过这个人,是云夙夜的心腹,很年轻,好像叫兰君。

兰君安静得很,没多余的话,一路礼数有加,把棠梨送到住处便告辞离开。

天衍宗弟子都被安排在天云岛的流云水榭,此地建于岛屿延伸出的一片薄崖上,三面环云,一面以曲折廊桥连接主岛。

它的主体是一座双层飞檐水榭,以罕见的水沉木搭建,木质泛着流水般的暗纹,触手温润。

榭体一半悬空,下方有灵泉活水引入,形成一道小小的室内瀑布,水声潺潺。

棠梨找到自己的房间。

按照身份分配的房间,隔壁住的应该就是三师兄。

此刻里面亮着灯,有人打坐的身影,他应该是已经入定了。

既然他入定了,那她就不去打招呼了。

棠梨进了自己的房间,位置在二楼东侧,推开窗就是翻涌的云海。

室内布置柔软,鲛绡帐、软烟罗被,多宝阁上还摆着些精巧但不贵重的小玩意。

有会自动吐泡泡的琉璃鱼缸,还有会模拟鸟鸣的玉铃。

在书架上还有几本风物志与话本,显然是临时添置。

……很用心。

细润无声的用心,叫人熨帖。

但棠梨只觉得好恐怖。

连她需要什么喜欢什么,都在不需要询问的情况下感觉到了。

这难道不可怕吗?

好吧,人的成见是一座大山,她对他的品质一清二楚,所以不管他用心如何,她都觉得恐怖。

棠梨收起了那些小玩意和话本,她可不敢看,万一打开里面就有毒气呢?

刚做完这些敲门声就响了,棠梨莫名心虚,被吓了一跳。

走到门边稍稍打开一条缝,她看见两个低眉顺眼的仆从。

他们先表明身份,指着自己的喉咙摇头,棠梨便明白他们不能说话。

是哑仆。

忽然想起来,天云岛上那些灵兽似乎也不能发出声音。

棠梨抿抿唇,看见两人端着膳食进来,放到桌上后,当着她的面开始试毒。

是真的试毒,用了修界之人所能了解的一切手法试毒,确保她能够完全放心。

做完这一切,他们安静地告辞离开,棠梨关上门,靠在门上,觉得很窒息。

她还是喜欢寂灭峰。

寂灭峰上的一切都是鲜活的。

会叫的鸟儿,嘶鸣的仙鹤,还有跑来跑去的兔子,以及随着四季变化的气候和风。

不像这里,仿佛连风都是认真调配过的,唯一有些生机的便是湿冷。

那种湿冷和云夙夜说得一样,随着夜晚到来而越发严重。

棠梨辟谷了,虽然也爱吃东西,但她可不是什么东西都吃。

满桌子的美味佳肴她看都不敢多看,直接钻到床上,翻出自己的毯子裹住。

好温暖。人马上就舒服了。

缩在师尊给的毯子里,棠梨终于有了踏实感和安全感。

她缓缓放松呼吸,翻出手心里藏得一棵月魄草。

这不是她偷拿的,她当着云夙夜面装上的,他看见了也没说什么。

他本来也不该说什么。

月魄草本就是天衍宗的,师尊给的量很足,她拿走一棵不算什么。

捻着灵草顶端的白色花朵,棠梨凑到鼻子处仔细地嗅闻,果然仍是那股熟悉的血腥味。

心里无端地繁杂,她一面觉得不会是她想的那样,一面又觉得,若和长空月的血肉无关,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味道,又为什么会有这么一个名字。

思绪烦躁,棠梨是个不喜欢消耗自己的人,既然想不通,那就不想了。

药拿都拿来了,不管原因是什么,事情都已经发生了,还烦恼什么?

师尊应该也不需要她掺和那么多。

他七情断绝,连七个长久陪伴的师兄都得不到他一点反馈。

她与他更是一根因果线多没有,何必去牵绊那么多。

他不但不需要,或许还将这些当做压力和烦恼,会和之前几次一样排斥和冷待她。

棠梨已经决定好自己以后要怎么做了。

她要找回师徒相处的边界感。

这样师尊就不用为此苦恼,再费力来拒绝她了。

她有自知之明,以后会见好就收,正常一点的。

那些有的没的小心思都得收起来,不能继续下去。

心里是这样想,也确实在这样执行,可身体还是觉得很不舒服。

胸口好闷。

像被浸了凉水的旧棉絮填满了,湿漉漉,沉甸甸,随着呼吸微微膨胀收缩,每一次起伏都带着绵软的阻力。

心还在跳,但跳得很慢很沉,每一下都清晰地撞在那团湿棉花上,发出闷闷的回响。

她忍不住抬手按了按心口,隔着衣料触到的只有自己的体温,和底下那团摸不着赶不走的滞重。

拒绝了云夙夜的披风,最直接的后果就是她有些着凉。

云梦泽的湿冷让她难过,她轻轻打了个颤,湿冷好像侵入了胸口,让那团湿棉花更沉更凉了。

鼻尖忽然涌上一丝极其细微的酸意,绵绵地萦绕着,她吸了吸鼻子,把脸埋进臂弯。

有点难捱。

有点想家。

只是想家,没有想他。

棠梨强迫自己入睡,觉得这样就会彻底轻松。

她现在入睡也很有经验了,不管是不是心无旁骛都能进入梦境。

只是梦境如期而至,梦的内容却让她措手不及。

她看见层层叠叠的雾气之后那个熟悉的身影。

……是长空月。

她梦见了他。

一个梦里的、虚假的、带着意外的他。

棠梨愣了愣,立刻想要退出这个梦境,或者干脆换一个。

但熟悉的人影眨眼间到了近前,他身上独特的气息让她本来就难受的胸口更闷了。

她咬了咬唇,放弃了换梦。

但她抬起手臂,用力把他推开了。

长空月没料到自己会做梦。

他根本没打算休息。

他人在赶路,却不能直接进入云梦。天云岛内阵法密布,星辰塔就建在其中,云无极不是草包,若惊动他,不但什么都做不了,原定的计划也会落空。

他正思索其他方式,便感觉到了熟悉的拉力。

因为距离太远,这次她没办法把他的真身拉入梦里,便强行催眠他,叫他和她一起睡。

他知道那是她,没有拒绝,任由睡意将他催倒,想看看她要做什么。

而后在串联起来的梦境里面,他看见了失魂落魄的棠梨。

明明梦境里环境优美,前方有开得正好的晚霞,大片大片的橘红与绛紫,热烈得像要烧起来。可那些颜色落到她眼里,就隔了一层磨砂的琉璃,朦朦胧胧的,失去了温度。

她眨了眨眼,视线没有模糊,也没有焦点,只是虚虚地散在那里,像丢了魂。

这段时间她是有进益到底,修为也增进了,但这也不全都是好事。

太过顺利往往意味着必将会有一些大麻烦等着她。

她隐约察觉自己最近很难分清现实和梦境。

很多时候她以为自己正醒着,可没过多久就发现不对劲。

手一戳,梦境碎裂,原来她是在做梦。

醒着的时候也容易被梦境影响,她都搞不清楚到底是她可以操控自己的梦化为现实,还是被梦控制着无法清醒了。

这是个坏消息,稍不留神就容易走火入魔。

可她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没有时间来整理自己的修行。

如果这一趟能活着回到天衍宗,她就也学人家闭个关,好好研究一下自己的道法。

而现在……

眼前人是真的吗?

还是她的梦呢?

棠梨只疑惑了一瞬就释怀了。

这肯定是她的梦。

她清楚记得自己睡着了,天云岛是黑夜,哪来的晚霞?

眼前的一切无论是晚霞还是师尊,都不过是她幻想出来的。

都是假的。

是她自己造出来的。

明明都决定好了要保持距离,可还是在梦里不争气地想到他。

不过也不算彻底的坏事吧。

既然是假的,那不敢对真正的长空月做的事说的话,就都不受约束了。

现实里受了气,就在梦里搞一个他出来解气,其实也是不错的消磨方式。

她知道自己在难过,现在有法子让她不那么难过,帮她发泄一下,怎么能算坏事呢?

棠梨这么想着,在长空月再度靠近的时候,扬手就想给他一拳。

扬起的手僵在半空没能落下,看上去表情冷漠凶狠想要打人,可拳头停在他脸颊边,最终也没舍得下手。

这样好看的一张脸,这样让她牵肠挂肚的一双眼睛,怎么舍得真打坏了。

他也没真的做错什么,不过是她自己不识趣。

棠梨忽然喉咙发紧。

不是想哭的那种哽咽。

是更安静更顽固的堵塞感。

仿佛有人用棉线一圈一圈地勒紧了她的喉咙深处,吞咽都有些费力,每次咽下去都能感受到无形的束缚。

她张张嘴,失落地吐出一口气,失温的指尖缓缓落在他的脸上。

长空月到了嘴边的话因为她的触碰而收回。

她的手好冷。指尖的冰冷蔓延到掌心,他的脸清晰感觉到那细腻的冷意。

她只碰了他一下就松了手,远远挪开,手指微微蜷缩,透着一种无力的苍白。

“为什么连梦里也不肯放过我。”

她没有和“假人”说话的习惯,转回头烦闷地捂住脸,想了半天,还是决定离这个自己制造出来的梦境远一点。

晚霞落下,周围变得昏暗,她浑身发冷,轻轻颤抖。

现实中的风寒跟着她到了梦里,她觉得自己好像发热了,头晕目眩地坐在了一块巨石上。

梦境在水边,石头边就是流淌的泉水,人刚坐下,就被按住了肩膀。

她缓缓抬头,看见走近了的长空月。

这不是真的。

是她做的梦。

她的梦境由她的心意操控,往往发生的都是她心底所最期待的。

河岸边的风吹过,千岁的道君半扎长发,发丝被风撩起,丝丝缕缕拂过冷白的面颊。

他眼眸轻阖,长睫在眼下投出两片蝶翼般的灰影,鼻梁在暗下的天光中如远山脊线一样清晰挺直。

“放过你?”

他重复她的尾音,手掌有些用力,她便从坐着变成躺在巨石上。

巨石被晒了一天,倒是有些暖意,也可能只是棠梨希望得到一些温暖。

她的梦里出现的都是她想要的,哪怕她不承认,她确实也在睡着之前想念了眼前这个人。

这个认知让她更加羞愧。

她无地自容,心里不好受,一向不愿意内耗的人,自然要把这些折磨自己的情绪发散出去。

反正这也不是真的师尊,做什么都无所谓吧。

这样的想法又一次出现,她猛地抬手掐住了他的下巴。

长空月错愕地望着她这个举动,视线触及她眼底怨念丛生,想说的话第二次说不出来了。

他原本想让她如愿。

既然她想让他放过她,那他就主动离开这个梦境。

看样子她还是不知道她又把他拉进来了,好在这次只是梦境共通,不是他本人,要不然结束之后,她在云梦那种地方耗干精气,要让谁来帮她调息?

凌霜寒吗?

可以是可以,可要如何跟对方解释?

她一定解释不清。

不过,她走的那么决绝,或许情感上也有了变化,万一她愿意道明心意呢。

这世上没有什么永恒不变的事。

人只要活着,就终有一日能看见你曾经以为永远不会发生的事。

长空月不但被她掐了下巴,还被她触碰了喉结。

他倏地吞咽了一下,喉结被她从上摸到下。

她眼睫潮湿,挂着一些水珠,叫他连一句重话都不能说。

他甚至都不敢大声呼吸,就怕呼吸声音大一点,那挂着的水珠就掉下来了。

拉他进来的人是她,为所欲为的也是她,可为什么难过还是她。

长空月静静地垂眸望她,她就连发泄也不敢多做些什么。

就和上次一样胆小,只敢摸一摸碰一碰,说是肆意妄为,却又不敢触碰底线。

这是个梦。

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梦境。

在梦境里不管发生什么,双方都不必负责任。

这个念头就像菟丝花的藤,一旦出现,就袅袅绕绕地紧密缠绕上来。

看似无害,却要被缠绕的人付出生命为代价。

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长空月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抓着她的手,帮着胆子不够大的她,将手探入了他的衣襟里面。

整齐交叠的雪白衣领被撑开,棠梨瞪大眼睛,没有反抗。

就和她一直想的一样。

她梦里的假人开始顺从她的“心意”,领着她做一些突破下线的事情了。

掌心探入衣衫,毫无阻碍地触碰到他欺负的肌肉线条,她手冷了,就觉得长空月的身体是温热的。

今天一天她见到的人颜值都很高。

她以为自己绝对可以对长空月有所节制,可她这手真是不听使唤。

眼睛还湿润着,眼尾还红着,心情都还是闷闷的。

但手它自己的意识,它还知道摸人,还掐他的肉,可怕得很!

梦境里的天也黑下来了,月华流淌过他挺直的鼻梁和微启的唇,他微微出了一点汗,整个人像是一柄带着水光的剑,美得锋利,少了素日那温文的慈怜。

更有感觉了。

棠梨手上忍不住加大了力道,眼睛瞥见他另外一只手不知怎么就到了腰间。

那紧紧勒着的腰封也不知道他怎么操作的,轻而易举就掉了下来。

精致宽大的腰封落下,层层叠叠的雪白道袍如流云般散开,棠梨脑子里瞬间炸开烟花。

“……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