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朔风给棠梨的感觉很不一样。

怎么说呢。

棠梨穿书以来, 第一次接触到这么有朝气的人。

或者说,她长这么大以来,头一回遇见这么高能量的人。

他太有活力了, 可能也是因为真的年轻, 就好像精力永远使不完一样。

见她果然对猪头心动,他马上拉着她强行穿梭密集的人墙。

换成她自己根本不好意思这么干,但朔风挡在前面, 他力气大人又高, 挤来挤去特别有优势。

反正大家都在挤, 他也不觉得不好意思。

他给棠梨造出了一条窄窄的小路,她从中钻过来就到了猪头的正前方。

香气钻入鼻息,棠梨觉得整个人都有点飘飘然。

对不住, 真是对不住,实在是馋这口儿太久了。

在寂灭峰的时候, 她老和长命念叨吃够了鸡肉和灵兽肉, 要是有头猪让她吃就好了

最好是猪头肉,切成薄薄的片,煎炸炒都十分美味。

原本以为估计到死都没机会吃到这口了, 意外一次下山居然真的给她撞见了。

棠梨原先还不太想和与青丘有关的妖族来往, 可人家好歹真的把她送到了这个位置。

再细细看周围, 除了正常的修士人群, 并没有谁盯着她打算把她大切八块。

他说得是真的吗?

真不是骗她的?

朔风当然知道棠梨有多小心。

初认识的时候,因为担心他的来历, 她还扔了他一次。

事实证明她的担心确实没错,他就是来历不明。

“还在害怕?”他弯下腰来,凑到她耳边说,“都说了叫你放心, 就别担心了。我可以发誓,我绝对不会害你,若我欺负你,叫你受委屈,就叫我不得好死。”

少年的呼吸也炙热汹涌,纯粹热烈的情绪铺天盖地洒下来,一句“不得好死”的重诺就这么随随便便说出口了。

棠梨心情复杂地望着他,他的眉毛很浓,眉峰锐利,斜斜飞入鬓角。

他的眼型偏长,内眼角尖,外眼角微微上扬,瞳孔是冰冷的蓝色,中间一圈透亮的金环。

看人时,他的目光直接,不闪不避,像林间野兽打量闯入者,带着天然的警惕与好奇。

想到长空月带她去过的幽冥渊,棠梨忍不住道:“不要随随便便说这种话,你还这么小,也根本不知道死有多可怕。”

人声鼎沸,他们说话需要靠得才能听见。

朔风挑染着灰与红的长发掠过她的唇瓣,听清楚她说了什么,他微微抿唇,过了一会才朝她说:“这不是为了让你尽快安心吗?”

“反正我真的没骗你,我没什么可怕的。”

朔风拉着她的手:“今日撞见实属缘分,你别摆出一副比我年纪大的样子,要不然我可不帮你赢猪头了。”

棠梨本来就没打算麻烦他。

她想自己试试赢的。

可嘴巴刚张开她就改变主意了。

比赛已经开始,朔风二话不说就跳上了高台,和一群人争夺焦红油润的大猪头。

人太多了,都好高大,大部分都是男子,比赛还不允许用法术,单凭体力,她绝对不占优势。

朔风就不一样了,少年生得好高,站在一群修士里面丝毫不逊色。

他站稳在最前面,回眸时注意到她在看他,半眨着眼朝她勾唇一笑。

他眼角下方会现出一道极浅的月牙似的疤,也不知道是怎么留下的。

棠梨停在原地,手握成拳压在百迭裙边,杏子黄衣裳被比赛开始炸起的烟花点亮,在人群之中蜜蜜黄黄,特别惹眼。

朔风看都得微微一愣,恍惚片刻,立刻弓起脊背加入比赛。

那陡然严肃起来的模样昭示着他的又争又抢和不服输。

真是很有十几岁年轻的朝气和活力。

还是个孩子呢。

棠梨叫他弟弟一点都不算夸张。

虽然不知道怎么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但这才是逛街来玩的氛围吧。

明明只是第二次见面,之前甚至都没说过话,可和他站在一起,棠梨总有种说不出来的熟悉感。

就好像他们本就相识,还曾朝夕相处过很久一样。

对他的承诺和解释,她也总是下意识地觉得可以信任。

这一场比试名为“寻味迷踪”,是一场在主街道设下的庞大幻阵。

参加比试的食客进入幻阵后会暂时失去视觉,仅凭嗅觉寻找终点。

空气中飘散着成千上百种气味线索,正确的“路”是由七种基础味道:甜酸苦辣咸鲜涩,按特定的顺序串联而成的。

这对其他修士来说需要思考感受一下,但对朔风来讲就实在太简单了。

独属于妖族的敏锐嗅觉,让他毫不磕绊地完成了所有挑战,一路循着正确路线快速到达终点。

完成比赛的锣锤被他拿起重重敲下,刺耳的响声配着窜起来的火焰向众人强势地告知,他赢了。

棠梨不自觉跟着他比赛的进程屏息。

在看到他顺利赢了下来,一点都没出现意外之后,她情不自禁地给他鼓掌。

虽然站在第一排,但棠梨的个子不高,高台之上朔风的位置很靠里面,旁人都在为他一个妖族来搀和修士的百味节而嫌恶不满,觉得他胜之不武,没有一个为他喝彩。

只有棠梨在。

她看看周围,觉得心里不太舒服。

她都这个感受,更别说朔风真的看见众人的反应会怎么想了。

人家是为了给她赢猪头才去参加的,还要被这样指摘,棠梨实在过意不去。

于是她跳起来给他鼓掌,生怕他只看得见嘘声,看不见喝彩。

朔风背着大猪头回来的时候,就看见一身杏子黄的姑娘兴高采烈地为他鼓掌。

他跳下高台,把大猪头下卸在她面前,周围的人群稀罕地对着猪头议论评判,朔风还不太高兴,侧身把他们赶走。

“走走走,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又不是你们的。”

他不介意被别人嫌恶指责,没有为自己辩白的意思,但不允许别人对他给棠梨的猪头有任何企图。

早在寂灭峰上他就日日听她感慨想吃猪肉,那时他便记在心里了。

没想到这么快就有机会叫她如愿。

朔风背着猪头拉着她,一路寻了个人少的位置,高兴地对她说:“快尝尝好不好吃。”

棠梨确实想尝尝。

但这猪头也太大了,比她半个人都大,这得是什么品种的猪,长这么大脑袋?

她可怎么下口?

直接咬吗?

棠梨搓了搓手,有点犹豫从哪个位置下嘴。

朔风利落地从腰侧取出一柄匕首,拔出来切下一条肉递给她。

“吃吧。”

他微微笑着,晌午的骄阳缓缓朝西去,阳光描绘着他精致年轻的眉眼,冷酷的瞳色都被中和出了温柔的和煦。

棠梨想把肉条接过来,但朔风躲开说:“都是油,脏,你就别沾手了,直接吃。”

他的理由正当,动作自然,棠梨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嘴里已经吃上美味的猪耳朵了。

他且的是猪耳部分,香脆娇嫩,一点都不油腻。

修界的食修们卤肉也和现代手法不一样,那些奇妙的情绪调料,让她吞下食物的时候,可以清晰感受到制作这只卤猪头时,那名食修是多么的乐在其中。

棠梨被食物里的情绪感染,情不自禁地笑弯了眼睛,朔风看她高兴,也跟着弯唇笑了。

少年和姑娘相视而笑,口中不断有着对话,她还吃了他喂给她的东西。

毫无戒备心,一点都不抗拒。

顺从自然,仿佛认识了很久的老友。

也像是情窦初开的年轻道侣。

长空月站在人群之中,没人看得见他。

他是个纯粹彻底的局外人,眼睁睁望着她和别人在百味节玩得开心,还和对方分食赢来的彩头。

长空月一点点靠近。

这里的比赛结束了,其他地方还有别的比赛,人们都朝那边去了。

周围安静了不少,喧嚣消散,安静才是他习惯的,但棠梨或许不喜欢安静。

她处于喧嚣里面如鱼得水,嘴角始终挂着笑,跟和他一起出来时生闷气的样子截然不同。

长空月继续往前走,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去干什么。

去扫她的兴吗?

他的脚步依旧平稳从容,袍角拂过青石阶,没发出一点声音。

唯有袖中指尖上那点黏腻的湿意,和空气中淡得几乎闻不到的血腥气,泄露了他真实的心情。

走在人来人往中,没人看得见他,就仿佛他不存在。

他也确实早就不该存在于这个世上了。

和他一起来的人此刻好像完全忘了他的存在,将食物收进乾坤戒后,又跟着狼妖去玩别的了。

两人少年性情,情投意合,玩闹起来自然写意。

不像和他一起时,什么都要她主动,他的反馈冷淡,甚至无法现身。

那狼妖总能给她带来新鲜玩意,她目不暇接,自然想不起他这个隐去身形无人得见的存在。

食为天的广场中央有个老糖画师父,她年岁很大了,手枯瘦干燥,但行动起来十分敏捷。

糖勺飞舞,顷刻间一只抱着蜜罐打滚的小熊便有了形态。

朔风将糖画接过来塞给棠梨,又送上灵石让老妪给他做个别的。

老妪眼睛笑弯成月牙,问他想要个什么样的。

朔风毫不犹豫地说:“给我画个她。”

他指着棠梨,棠梨正在吃糖画,糖黏在脸上,目光透过老妪的糖勺,看见了人群之外孤独而立的长空月。

目光隔着无数晃动的人影对上,又被迫因为这些人影而分开。

棠梨唇齿化开糖画的甜味,明明心里觉得很甜,像是阳光晒过的棉被味道,又暖又软。

但不知怎么,就是高兴不起来了。

天色渐渐变暗,街道上的灯火璀璨明亮,棠梨在朔风背后轻轻说道:“我该回去了。”

朔风还没等到自己的糖画,就先等到她的告别。

“时辰不早了,我得回去了。”

朔风看她突然不开心了,很生气是不是自己等糖画的时候有谁惹她了。

他皱着眉扫视周围,棠梨忙道:“不是什么别的,只是真的有些晚了。”

“……”好吧。

她是修士,不是妖族。

修士规矩多,天衍宗尤其多,她又是长月道君的关门弟子,自然要好好遵守。

“天还没黑,你还没看见这里亮灯。”朔风还是不太甘心,“难得下山一次,不等等看到亮灯吗?夜里还有烟花,比白日你看见的更大更好。”

听起来就很棒。

但棠梨收好吃了一半的小熊糖画,摇摇头说:“真得回去了,今日多谢你,叫你破费了。”

她翻了翻自己的乾坤戒,拿出一点回礼来:“这是我自己做的零嘴,我也没什么别的可以回给你,等回了宗门,我去寻师兄领一些份例,那样我就有钱了。”

“以后若有机会再见,我一定还你今日花费的灵石。”

棠梨一直住在寂灭峰,没什么需要花销的地方。

玄焱自从被贬,也没资格上山,自然也无法再送弟子份例给她。

她自己没去领过,手头紧张,等回去领了应该就好了。

朔风见她去意已决,接过老妪画好的糖画时,心情都不美丽了。

他皱了皱眉,最终只得道:“那你回去吧,以后肯定还有机会再见的,只是别想着还我什么了。”

“今日我们也算是相识了,不算是朋友吗?”

“朋友之间,何谈这些。”

棠梨认真地望着朔风,心想,这要是青丘的什么计划,她搞不好真的会中招。

他太真诚了,脸型介于少年的清瘦与青年的硬朗之间,下颌线已经清晰,但颊边还残留一点未褪尽的柔软轮廓。

他毫不遮掩的真实情绪感染着她,叫她无法不相信,无法不认可。

“那下次有机会,我请你吃好的。”

棠梨这样回答,便是认可了他是她的朋友。

朔风这才高兴了一点,可笑意没维持多久。

等她转身走远的时候,他还是有点难受。

下次再见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长月道君什么时候才肯再放她下山?

手里的糖画栩栩如生,画中神情捕捉得很灵巧,看着便是棠梨的模样。

朔风盯着半晌,本想狠狠咬一口,最终还是沉默地收进了可以长久储存它的乾坤袋。

夏末秋初的风吹来,扬起人们交叠的衣袂和食为天飘逸的彩带。

棠梨回到长空月的身边,脸上的轻松和快乐已经消失不见了。

她对他点点头,轻声说道:“师尊,不好意思,叫你久等了,我们回去吧。”

长空月看她抬脚,没有跟着走。

棠梨等了一会,有些奇怪地回过头问:“师尊,不走吗?”

他还是没走,也没说话,就那么安静地看着她。

棠梨缄默着,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了。

两人静静站着,颇有些无话可讲的疏远和尴尬。

长空月体会着这个感觉,哪怕理智很清楚这是必然要经历的,是一定会发生的,可身体还无不断对此发出抗拒的讯号。

良久,他终于慢慢朝她走去,在她沉默的面孔前微微弯腰。

隐匿身形的法术一点点消失,随着天色暗下来,食为天亮起了灯光,热闹的丝竹之声送入耳中,棠梨有些错愕地望着长空月的模样一点点进入大众视野。

一时之间,路上行人尽数驻足。

灯火之下的美人像一幅绚丽梦幻的画卷,好看得有些不真实。

长空月沐浴着灯火,在棠梨不可思议的注视下轻轻开口:“跟我来。”

棠梨:“?”

去哪里?

棠梨发懵地被他拉着手,当着众人明里暗里地注视,一步步走向人群最密集集中的位置。

“等等,师尊,这样真的可以吗?你就这样让他们看见真的没关系吗?不会有麻烦吗?”

他遮遮掩掩的时候棠梨觉得不开心。

他彻底放开了她又替他担心。

长空月头也不回道:“他们看见的和你看见的不一样。”

他用了点障眼法,对面容稍作修改,与平日有细微不同,寻常人不敢随意认定他的身份。

他拉着她走在满街灯火之中,来到山谷间那道人群密集的拱桥。

拱桥由不同食材的风干薄片拼嵌而成,桥上人潮拥挤,长空月下意识抓紧她的手,将那少年狼妖留在她身上的痕迹一点点全部抹除代替。

他掌心微凉,她温热的手被抓着,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却没能抽回。

人潮人海之中,百味节最热闹、彩头最好的一场比赛开始了。

百味同心桥的出现让节日达到高·潮,相携过桥的二人,若能同时踏中三对“心意相通”的食材板,如一人踩中“山楂”,另一人同时踩中“冰糖”,桥身便会共鸣发光,并在尽头赠予一份“同心膳盒”。

长空月拉着她,毫不犹豫地踩上第一块食材板。

“我也可以帮你赢。”

他突然说了什么,棠梨正意外他的举动,小心查看周围,没能听清楚他的话。

“师尊,你说什么?”

她完全不知道他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带着她来比赛了,整个人都有点不在状态。

一个刚认识的妖族陪她玩了一天,她都能从容自处,开开心心。

到了他这里却瞻前顾后,神思不定,脸上毫无快乐可言。

长空月望着她,一字不差地将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不但要让她耳朵听见,也要让她的心听见。

“我说,我也可以帮你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