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榷场人流量增多, 新一轮流量爆发接踵而至。
这一次来的不仅是商贾,还有许多听闻热闹赶来凑趣的百姓。路好走,又不远, 顺道来看看也寻常。
某种意义上, 这已有点像这个时代罕见的一处大型“景点”了, 不单为行商, 更为了开开眼界、凑个热闹。
榷场也没让人失望。修得宏大,丝毫不像一个小县城、一个偏远州府该有的模样,可它并非平白无故修得这般大,当人流量起来之后,众人才发现, 这么大个地方, 竟真能装下这许多人。
徐县令本是来实地看看情况,想着怎么增派人手的, 毕竟有县丞这个多年老经验的在此坐镇, 应当出不了什么大事。
可到了才发现,并非如此, 以县丞的能力, 或者说以他本人的能力, 说不定都会管理失责, 造成混乱。
人来得实在太多, 交易又繁,人手严重不足。若随意指派,反倒可能坏了口碑。不过这种情况定不会持续太久, 等这一波风潮过去,马上便是秋收,凑热闹的人会少许多。
所以也不能过度准备。他没法子, 只好留在此地坐镇指挥,一面派人快马加鞭回县衙,将能调动的人手先调过来,先忙这边,再去管秋收。
这不是坏事,榷场关系着税银,税银收多了,今年秋收再把粮税收上来,财政一下子就富了。
徐县令还有个想法:今年鸣沙县发生了许多事,修水车、修榷场,都用了不少民力,农田这边百姓也积极配合,指哪打哪,齐心合力。不知府城那边能否少收些税?
收税这事,从上到下层层克扣,好粮坏粮的评定也有水分。一个小老百姓的粮,从县衙征收统计时便开始被小吏盘剥,这其中有不少活动的空间。今年大伙儿这般努力,为朔方贡献了这么大的力,粮税上是不是能减免一些?
若真能如此,加上仓廪殷实了,今年定能过个好秋,到了冬日大家也能少挨饿,县衙也能多些救济。
光是想想,便觉心里暖融融的。
好好的一个县令,活活过成了一个“市令”。
每日住在榷场里,白天两眼一睁,锣一敲便开始放人,他总体盯着整个榷场的走向,哪处出了岔子便立刻过去。
到了晚上闭市,又盯着人算账、收拾,顺便巡视一下当日的巡防和轮班。
日子再苦再累都不打紧,只要一看到当日最后统计出来的总账,心里便舒坦得不行,一时有些乐不思蜀,都不想回县衙当县令了。
在此处当这种官,每日都能见着成果,确实是件舒心的事。
不过这种日子也没持续多久,第一波热潮散去,秋收便近了。
来的人少了许多,又恢复了之前的光景。
这些时日他一直管着,大家都已上手,有了经验,县丞和主簿如今都能独当一面,徐县令便没有再留的必要了。
他之前说只是来看看,看完了便立刻回去忙秋收,结果在此耽搁了不少时日。将这些时日的账目卷好,又准备把这几日的所见所得汇总,到时讲给祝明璃听,好让她知道自己没有在此偷懒躲闲。
回到鸣沙县后,才发现自己纯粹是多虑了。
祝明璃根本没工夫想他在不在、走没走,他一回来,县城早就变了天。
县衙里的人见他,倒是和从前一样热情招呼,可下一刻便各说各的,商量着最近最热门的事。
一问才知道,祝娘子已在坡地上立起一座风车,专用来磨谷子。
秋收将至,如今已开始试验运转,不需人力畜力,全靠风带动,能省不少劳力,最重要的是能加快秋收的速度。
秋收本是抢时间的事,速度一快,往年只能评到“劣等”的粮,今年便能给到“中等”。
这和水车一样,算是公益性质的设施,维护和成本是个问题,为防止有人一直占着不让,便按磨粮的成数抽成。抽得不算多,却足以让那些想占便宜、一直霸着公共资源的人心疼。
这消息一出,没有人反对。能省力,磨得又快又好,比人磨的还精细,抽一点也是理所当然。
百姓们虽没读过什么书,大道理不甚明白,却能把事儿看得明白。比如修水车,大家费了好大劲挖渠引水,见了成效,上头的大老爷便一拍板修了第二座。说不定再过些时日,还会修第三座。
水利越好,日子便越好。如今这风车也是利民的好事,自然要大力支持,这样才会有第二座、第三座风车。
不管怎样,大家都决定在秋收正式开始之前,先去坡地上看看这风车到底是什么模样。据说又修得很大,虽不及水车那般壮观,却也是了不起的奇景。
徐县令回来听到风声,没歇两口气,又马不停蹄地赶到坡地上。
到了那儿,四周已围满了人。
秋收的氛围一点都不像往年那般苦累疲惫,大约是大家心里都觉得日子会越过越好,充满了希望。虽远不到衣食无忧,但只要日子一年比一年好,便是好日子。
因为榷场抽调,县衙里衙役所剩无几。除了狱卒,便只有几个平常守衙门,防人闯空门的。
徐县令连开道的人都凑不齐,只能扯着嗓子大吼:“乡亲们,让一让!”
这些日子在榷场吼得太多,嗓子已成破锣嗓,大家一时没听出他的声音。
待转头一看,发现是徐县令,连忙给他挤出一条道,还大喊着“快给徐县令让让道”。
徐县令便这么擦着汗,被百姓开道,一路挤了进去,“架子”不小。
站在坡地上的祝明璃听到动静,转头来看,便见徐县令风尘仆仆赶来,还在喘着粗气。
他本是想叉手行礼的,眼神却早已飘到风车上了,张大了嘴,稀里糊涂行了个礼,立刻问:“这风车竟真的能靠风吹动?”
说着便想上手去摸,被祝明璃一把拦住:“小心些,徐县令,莫要做坏的示范。这风车除了匠人,不许任何人靠近。”
祝明璃不允许这种公共设施出任何安全事故,规矩定得极严,百姓每次来,她都要强调一遍。
徐县令讪讪地缩了手,不过惊讶很快盖过了尴尬,他背着手站在风车前,啧啧称奇,绕了一圈,总算接受了这奇景,感叹道:“祝娘子当真是有想法,从水车到榷场,如今又弄出个风车来。”
后半句没说出来,难怪是那个能开书肆,凑那么多书的人。这么多奇思妙想,可比那些只会读圣贤书的强多了。
幸亏她来的是自己这里,才能大胆施展才华。
不过转念一想,书肆那么多学子,祝娘子随便选一个去,只要表明身份,应该没人会拒绝她插手做事。
这么说,倒不能说是幸亏她来自己这里,应该是幸亏自己运气好,被选中了。
自己准备写的书,到了秋收后可要变成厚厚一本了。试验田、水车、农田、风车……再过些日子,祝娘子的侄女沈小娘子大概也会弄出个试验畜牧场来。
鸣沙县可真是人才济济,注定要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正胡思乱想着,祝明璃打断了他的思路:“徐县令可算是回来了。”
徐县令连忙解释,说自己在榷场那边耽搁了,让这边劳累了云云。
祝明璃摆摆手:“章程我已理出来了,之前徐县令安排得也很好,没什么可操心的。只是这风车,如今试验成功,但如何推行,哪处最要紧、怎么集合百姓、如何轮班,都要徐县令来定。”
徐县令连连点头,又转头看了眼风车,问:“若是真得用,还能多修几座么?”
祝明璃道:“自然。图纸留在县衙了,如今也培养了不少工匠,他们虽不能大包大揽,但打打下手是行的。只是木料、人力、成本这些,还得县里统筹。”说到此处,她顿了一下,“榷场那边的税银……”
徐县令这才想起正事,连忙道:“祝娘子若得闲,我想与您商量一下榷场的事,账目我也带回来了,请您过目。这榷场开得可真是及时,税银已收回来,便能立刻用在风车打造上。”这样一来,基本的基础都配齐了,来年的收成只会更好。
祝明璃便与手下人交代了几句,和徐县令先离开人群,准备回县衙。她道:“秋收之前我会过来,但眼下要离开一趟。”
徐县令一惊,问:“可是有什么事?”
祝明璃点头:“节度使来信,说与伤兵、医药有关。我得回灵州府一趟,那边作坊虽一直有我的手下管着,但若有什么大的安排,还是得我亲自回去。”
她没有说得很详细,徐县令也没有多问。这是公务,再问便冒犯了。
他身在鸣沙县,不知河东那边趁着秋收前又起了小摩擦,需要购置伤药。
节度使去信后,河东那边回话:若这伤药当真价廉效好,他们愿出钱购置。
同时,他们对护理队也很心动。毕竟朔方节度使拿出的是实实在在的数目,重伤者、康复者有多少,与去岁对比少了几成,全用事实说话,极有说服力。
祝明璃若要大批量生产伤药送过去,得和朔方节度使商量这边能给多少、要价几何、护理队怎么送,都是大事。
将鸣沙县这边的事安排妥当,沈令姝选择留下,不跟祝明璃回灵州府。
祝明璃便与沈绩二人快马加鞭赶往灵州府,如今祝明璃已逐渐适应骑马,不再需要慢悠悠地坐马车,脚程便快了许多。
到了灵州府,见到节度使,他面色极好。
农具推行后,今年农田长势都很好,节度使最近走路都带风的。再加上水车修起来了,水利也做得很好,明年只会更好。
见到祝明璃,他自是满心欢喜,仿佛她才是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后辈。
先跟祝明璃打招呼:“三娘。”这才转头对沈绩拍拍肩,“三郎。”
沈绩无奈一笑,倒也习惯了做陪衬的模样,道:“我和三娘接到信便立刻骑马回来了。”
节度使连忙道:“哎呀,三娘竟是骑马来的?累着没有?朔方不比长安,这边的风刮在脸上都疼,日头也毒。”
见祝明璃看上去没有太多疲惫,也没怎么晒黑,这才松了口气,道:“快来坐下歇歇,喝口水。”
祝明璃点点头:“节度使信上说,河东那边想要护理队和伤药?”
节度使点头,却没接这话茬,而是道:“我这次写信叫你回来,不单是为了这件事。还有一件事。”
说到这里,他抬抬手,屏退众人。
沈绩神色一下子严肃起来,祝明璃也愣了一下,脑子里灵光一闪,明白节度使大概要提什么了。
果然,节度使道:“京城那边……”
回想前世,这个时候确实也开始风起云涌了。节度使愿意把这事说给她听,她确是赢得了足够的信任。
节度使欲言又止,一副一言难尽的样子:“如今朔方建了榷场,又有护理队、农具等各项事务,虽地处偏远,但来往走动的商队要去榷场,都会知晓这些,口口相传。我可以捂住一个人的嘴,却捂不住所有人的嘴,这些迟早会传到长安。所以怎么说、怎么回,我得提前与你商议一下。如今若还要将伤药和护理队送到河东,消息会传得更快,我怕圣人觉得我们这些边关的老将……”
他因着在朝为臣的缘故,有些话不好说,但表情已透出忧虑,怕被猜忌。
祝明璃心想,节度使能稳坐朔方,还是有很强的政治能力的。他虽看着是个粗犷的武将,却粗中有细。
“节度使所说的,我都明白。要怎么做,全凭节度使安排。”
节度使这才松了口气,道:“三娘能理解就好,这些功都是大功,我们却不能往上报、往上拿。若要说有功,那只能是圣人的功,正巧圣人前些日子在大修宗庙,如今便只能说,是因为圣人的明德,才让这贫瘠的朔方能沾一点雨露,逐渐变好。”
祝明璃明白他的未尽之意:“我本就不需要这些功。”她在长安时,崔京兆也因为这个没有替她大肆表功。
她自己本就有打算,压的宝不在圣人身上。她相信,只要最后的局势如前世那般被稳住了,自己怎么都能有出头之日。
最要紧的事说完了,后面的事便轻松了些。
与河东那边的交涉,有许多盘根错节的地方,沈绩是那边出来的,对那边比较熟悉,几人商议了一番,一直到日落才从节度使府出来。
回到沈府,祝明璃已许久没有在这样“豪华”的宅子里歇息了。
她好好沐浴洗漱了一番,绿绮和焦尾这才过来汇报公务。
她走了太久,这边的作坊在扩大,田庄那边也培训了许多护理队,都要细细汇报,光靠信里可讲不清楚,还是口述来得明白。
不过在此之前,她们先将这些时日收到的信送到了案头。
其中自然有黏糊侄女沈令仪的许多封信,出乎意料的是,还有一封严七娘的信。
祝明璃赶紧拆开来看,信上七娘只道她在京城很是想念自己,想来自己该是在朔方大有作为,只怕京城这边听不到消息。
这封信明着说思念,重点却在提醒她:长安听不到消息。
祝明璃心中有数了,看来圣人和前世一样,扳倒太后一党后,便开始狂妄自大,暴露出本性。
反复看了几遍后,她将信收好。
沈绩沐浴更衣出来,见她神情严肃,忙问是什么情况。
祝明璃摇头道:“是七娘写的信,等会儿夜里跟你说。无论如何,咱们在千里之外,波及不到,只管安心做咱们的事。”
夫妻俩心照不宣,今晚的夫妻夜话又要悄悄说圣人的坏话了。
沈绩点点头,到一旁烘头发去了。
绿绮和焦尾这才开始禀报正事,祝明璃的表情由严肃渐渐转为安心的笑容。
方才那话并非安慰沈绩,远离一方,便远离一方的破事,她眼下在朔方,经济、农业都在稳中求进、欣欣向荣,只管专注眼下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