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鸣沙县这种地方, 耗费这般大的功夫修水车、聚集这么多匠人,本就是一桩奇观。
再加上服役的百姓又多,每日消息散布开来, 待到水车落成这日, 许多人专程赶来, 瞧这一辈子或许都见不着的盛大光景。
水车选址之处, 石匠与木匠先修起了导水坝和坚固的石坝,以抵御湍急的河水。
巨轮组装完毕后,便要开始吊装了。
巨轮不仅有轴承,还有辐条,铁器极沉, 因此沈绩手下的兵将也加入了进来, 只为更好地控制绳索,将巨轮稳稳安放。
此时日头正当空, 暑气正盛, 众人背上热汗直淌,好在黄河水湍急, 岸边倒能觉出一阵清爽的水汽。
万事俱备, 只差这最后一步。祝明璃站到导水坝附近, 之前用的石料还剩了一块, 她便自然而然登了上去。
这时候, 没人能优雅地指挥这么多人,更何况这般燥热的时节。
若可以,她恨不得拿个喇叭来喊。
幸亏沈绩在旁, 她说一句,他便提高嗓门重复一句,让声音传得更远。
祝明璃:“等会儿大伙根据我的号子动作, 千万不要乱了节奏,也别打乱旁人的力道。到最后一步了,望各位坚持。”
沈绩一字一句重复。
匠人们还没什么反应,那些兵卒却已齐声应和,声浪滔天:“是!”
倒把祝明璃吓了一跳。
水汽溅在河岸上,石头本就湿滑,她忙对沈绩道:“不用这么严肃,等会儿他们应声太大,反倒把我的声音盖住了。”
沈绩便解读了一遍:“等会儿正式开动后,不要出声,以免盖过指挥的声音。”
那边又传来齐齐的“是!”
前面的匠人们又跟着被震了一跳。
祝明璃无奈地笑了,摆摆手,继续道:“好了,大家跟随着我的动作和指挥,慢慢小心地将巨轮吊装下去。我说‘起’便起,我说‘拉’便拉,我说‘停’便停,我说‘落’便落。听懂了吗?”
沈绩正要重复,眼见他们又要应声,连忙用手势止住。
所有兵将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好险才让现场安静下来。
可再怎么安静,始终弥漫着一股不安的躁动。
那些修渠的百姓日日夜夜看着他们修这东西,心里头忐忑得很。
服役修渠固然费时费力,可他们担心的却不是劳力被浪费,而是期望落空。
若能修成,对整个鸣沙县,他们世代居住的地方,该有多大的影响?
湍急的黄河水被巨轮引上岸,从三月到八月,都能灌溉,再也不用为抢水械斗,再也不用看着干涸的土地发愁,再也不用因粮食减产或干旱而眼睁睁看着亲人邻里饿死。
此刻,他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无比期盼地望着这边,只盼着这东西能成。
有的甚至在心里求神拜佛,盼老天爷垂怜。
求神拜佛有没有用不知道,人定胜天却是肯定的。
此刻没有衙役,也没有亲兵来管他们劳作。
因为祝明璃明白,若真能落成,对鸣沙县乃至整个朔方都是一件极大的喜事,让百姓见证这一刻,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她让大家都来看,只一条:务必安静,不能盖过她的指挥。
又将这话重复了一遍。
沈绩明白,这是对那些服役的百姓,还有那些专程从村里、县里远远赶来看这场盛事的人说的,便朝着每个方向都重复了一遍。
见百姓们纷纷点头,他又解释道:“若是出了岔子,便功亏一篑了,大家千万留意。”
他本已说得严肃,这一解释,众人更怕因自己坏事,有些人甚至抬手捂住嘴巴,生怕发出声响。
见大家都准备好了,祝明璃按着定好的规矩,高高抬起手,示意众人准备:“起!”
大家便一齐拉起绳索。
“拉!”她一直强调要有节奏地拉,便让他们喊号子。
她自己的动作幅度也大了起来,半点没有管理者的姿态,倒像个拔河比赛里奋力指挥的师傅:“拉!”
大家跟着号子,前面的人带动后面的人,渐渐找到了节奏,一直很顺畅。
巨轮就这样被高高吊起。
祝明璃站得高,离水也近,看得清楚,再加上巨轮下方用赤色染料涂了色,更好观察底部是否对齐,到差不多的时候,她指挥大家最后拉三下,喊了三声“拉”,便马上换动作,大喊一声“停!”。
前方的人立刻停下,所有人都跟着停了下来。
“落!”
接下来便是慢慢往下放,放比吊还难写些,因为使力要精准,不能让巨轮砸坏。
仍是同样的节奏,一点一点将巨轮下沉,直到大家都能感觉到手中的绳索一松,河水里传来一声撞击声,大家心里也跟着一松——稳了。
方才使了许多力,此刻绳索松了,大伙儿的手都忍不住微微发颤,不知接下来该做什么。
站在最前面的人眼巴巴地望着祝明璃,等她下一步指示。
而那些服役的百姓,还有远远赶来看热闹的人,心里都在想:这么大个轮子放进河里,到底能不能用?
就在众人疑问之际,站在最前面的人忽然看见,导水坝里的河水倾涌而出,瞬间涌入水渠,向四处扩散。
没有人力,不需畜力,不踩踏板,只靠河水本身,便将这么多水送上了岸。
河水越湍急,速度越快,流上来的水便越多。
曾经在大家眼里取水困难的河段,此刻仿佛变成了上天赐下的礼物。
水一点一点散开,顺着水渠越流越远。
直到水车转了一轮又一轮,才终于有人回过神来:竟然真的动了!不是做梦!河水真的引上岸了!
一时间,众人全忘了祝明璃方才“噤声”的吩咐。
虽然那吩咐只针对吊装的时候,可大家早已习惯了听她的话,根本不敢忤逆。此刻即便用手捂住嘴巴,讶然的呼声也从指缝里漏出来。
有人指着导水坝,手抖得厉害,嘴里却说不出完整的话;有人在原地欢呼雀跃,声音变调;有人激动地揽住同伴,两个人傻笑着,互相摇晃。
所有人的脸上都绽开了震惊的笑。
从匠人、兵卒,到远处服役的百姓,再到更远处观望的乡民,所有人都在问:“成了么?”
得到的回答都是:“成了!成了!真是神了!真汲水上岸了!”
“这么大一个水车,一天能灌多少地呀?”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除了祝明璃。
可这已不重要了,只要水能上岸,就意味着能灌溉土地,意味着还会修更多的水车,大家再也不用为夏季取水发愁了。
众人震惊、喜悦,忘乎所以。
吊装安放之后,还有许多收尾的活计,比如调节水量以控制水车转速,还有在车轴上方装挡水棚,有铁架的部分要保护起来,防止锈蚀,好延长水车的寿命。
可眼下大家正高兴,祝明璃自然不肯做那扫兴的人,便让大家先乐一乐,等情绪过去再做收尾。
她准备从湿滑的石块上下来,转头一看,沈绩纹丝不动,只和旁人一样呆呆地望着那不断将水汲上岸的水车,眼里满是震惊与喜悦,别的什么动作也没有。
祝明璃觉得稀奇,想打趣他,笑着伸手推了推。
没曾想这人底盘稳得很,纹丝不动,倒差点把她自己从石头上推下去了。
幸亏沈绩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她。
祝明璃差点出糗,幸亏此刻没有任何人注意他们,所有人都在忙着庆祝喜悦。
有的百姓甚至跑到挖好的水渠边,捧起清凉的水,感受这水是真实的。
这一个举动引得众人纷纷效仿,一个个欢天喜地地往水渠边去,连高高在上的衙役也加入了,一同捧起那清凉的黄河水,仿佛旱季迎来了天降甘霖。
这一头,沈绩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还差点把自家娘子推下石块,吓了一跳。
他先将祝明璃稳稳扶住,然后自己跳下石块,伸手臂让她扶着自己下来。
祝明璃这般大个人,重量压上去,沈绩的手臂纹丝不动,她像扶着根铁杆似的,稳稳当当地下了石块:“好了,你可以继续看水了。”
这话想的时候没问题,说着便觉出些怪来,可沈绩倒没察觉,乖乖听话,又转头去看水车了,仿佛那是什么稀罕的景致。
祝明璃还要规划收尾,便来到阿八旁边。
阿八此刻也和许多人一样,激动得落下泪来。她自己也不知为何落泪,只是看着这画面便觉得感慨、唏嘘。
她并非此地土生土长的人,又对祝明璃极为信任,明白在娘子的指导下,这事定能成。
图纸也好,经她审核的水车工艺也好,都不会有问题。
可真看到这一幕,她还是觉得恍如梦中。
见祝明璃来了,连忙收拾神态,唤了声“娘子”。
祝明璃道:“接下来还要安装挡板、调节水速,还得辛苦。”
阿八忙道:“娘子哪里的话,没有娘子,我一个人怎能造出这等神物?”
一时不由得感慨,娘子不愧是娘子,这般光景下竟还能镇定自若。却不知,祝明璃早就知道这事能成。
水车的图纸是从系统兑换的,精确到尺寸和细节,她又与阿八这等天赋匠人反复核对每个环节,细细打磨。集众人之力造水车,自然没有问题。
不过她也不是不激动,拍拍阿八的肩,感叹道:“水车成了,接下来还有许多个水车要做。你成长得很快,做得很好。”
阿八刚憋下去的泪又涌了上来,哽咽着重重应了一声“嗯!”,别的话什么也说不出来。
祝明璃只好让她先收拾情绪。
既然阿八都沉浸在这情绪里走不出来,其他匠人就更不必说了。
只能让他们先缓一缓,再行收尾。
那些服役的百姓挖渠也辛苦了,也得给他们一些时间乐一乐。
这般一来,祝明璃倒成了全场唯一没有沉浸在这情绪里的人,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环视一圈,远远望见徐县令的背影,正和几个属官说着什么。
她以为他们在商量修渠的事,便凑过去打算加入。
刚走近,便听见徐县令哽咽啜泣的声音:“我能……在任上见到这等事,无愧于职守,无愧于父母,无愧于圣人,无愧于栽培我的国子监,无愧于书肆多年的扶持,无愧于与诸君共事的岁月……”
徐县令与他们关系说不上多亲密,可自他来了之后,大家虽说存着几分心眼,却也在他的威慑之下共同进步。
回首一看,竟也做了许多实事。
不管真心还是被裹挟,能走到这一步都不容易。他们或许不支持查隐田这种得罪人的事,也不支持清豪强这种断财路的事,可修水渠是从上到下、从官到民、从自身到乡邻,没有一个人说不好的事。
因为这关系着生计,关系着子孙后代。
所以各属官也十分动情,不断擦着眼泪,道:“辛苦县令大人,大人真是咱们鸣沙县的福音。”
徐县令哽咽着回答:“功不在我……功在祝娘子,在匠人,在鸣沙县的百姓……”
祝明璃明白,徐县令这是又犯了和祝源一样的毛病,不好意思过去打断他的哭诉,便默默退了回来。
这下好了,全场就她一个闲人。
她只好又走回沈绩旁边。
夫妻俩一同看着水车源源不断地汲水上岸,河水四处流转。
水汽扑在脸上,清凉凉的,日头璀璨,照得人心胸开阔。
沈绩心里觉得,这世上最幸福的事莫过于此,事情做成了,自己的娘子又陪在身边一起欣赏感慨,还有更美的事么?
虽然,他的娘子并非在感慨水车汲水的景象,而是在琢磨接下来的规划。
一个水车建成了,就要建第二个;这边实验成功,榷场那边也得赶紧着手。
制定政策、修路、分派各部队的巡防驻地,这些都是比修水车还细致的活计,地盘也大,费力更多,得分头行动。
还有节度使那边,水车落成,耗费这么多人力财力,若要修第二个,节度使定得出资。这好消息得传给他。
护理队经过这些时日,也该四处分派了。
祝明璃得先寄信回灵州问问,这里离不开人,她不能回去。
若是护理队的人手源源不断地出来,那么在秋日之前,应该就能去陇右和河东试探了。
她要亲自送护理队过去,也免得那些妇人们跟着她做事,却被送到那么远的地方,人生地不熟,没个压场子的人。
她跟过去沟通清楚护理队待遇,也能顺道说商队的事。
把陇右和河东打通,秋日一到,她的商队到了榷场,这边便可开始运作。她也能腾出手,着手秋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