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果然, 有三娘在,心里便格外安定。

沈绩心头沉郁许久的浊气,总算散了个一干二净。

他这才细细与祝明璃说起节度使查办军中贪墨的事, 又提到那些叔伯们感念她送来的伤药、酒精, 觉得欠了她一份情, 想寻个法子弥补一二。

祝明璃何等敏锐, 当下便听出他话里有话,笑道:“你这是替叔伯们来试探的?”

沈绩一怔,斟酌片刻,才道:“三娘,咱们是夫妻, 我与你才是一道的。”言下之意, 最亲的还是自家娘子,可别误会了我。

祝明璃被他逗笑了, 摇头道:“大家不必如此介怀。我做这些, 本也有自己的打算,这边经营好了, 日后建邸店、开榷场, 大家能多宽容、多帮衬, 我的人手也能早些过来, 商队也能早些动起来。这是对双方都有利的事, 何乐而不为?”

沈绩在脑子里转了几转。

三娘说话向来直白,从他们还是相敬如宾的夫妻时便是这般性子。可他不能这样转告叔伯们,人情是人情, 总不能因为三娘大度便抹了去。

他在这些事上,向来是拎得清的。

夫妻俩就这样慢慢絮叨着,说完了正事, 终于能聊些闲话。

沈绩问她最近忙什么、累不累,祝明璃也问他这些日子歇得好不好、在军中吃什么、住什么,絮絮叨叨的,这才有了几分黏糊夫妻的模样。

当然,抛开他们谈正事时也一直牵着的手不谈。

祝明璃要去伤兵营,沈绩自然要跟着。

她要在这边暂住,得在县里寻个落脚处,少不得要安排一番。

不过祝明璃还是想把东西先送到伤兵营去,沈绩便跟着她一同过去。

这回祝明璃带来的不只有伤药,还有一队全是妇人的护理队。

这些妇人是三娘组织来帮忙的,绝不能受轻视欺负,吃住都得安排妥当。虽然军营里军纪森严,不会生乱,但也得让将士们明白,护理队不似傔人,需要尊重。

这事,还是得将领们发话才管用,所以沈绩得随行。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他许久没见三娘了,此刻好不容易闲下来,便想跟着她转。

沈绩在朔方也算是小有名声,毕竟沈家如今能支撑门楣的,就剩他了。他擅使长枪,骁勇善战,和沈家父兄一般无二。

只是因着家中的变故,少年老成,为人凛然,不苟言笑。

可此刻三娘一来,他哪还有半点凌厉的模样?说话都带着三分笑意,瞧着心情大好。

今日也有军中将领在此巡视、慰问伤兵,见了沈绩便过来打招呼。

军中各营各处的将领多,少不得要引荐一番。

只是见了祝明璃,所有人开口都是同一句话:“祝娘子,久仰大名。”

祝明璃这回带来的物资更多,但最要紧的还是那队护理队。

寒暄时,她总要郑重地介绍一番:“这些人都是精心教出来的,虽不像医师那般能开方诊脉,但对伤病的恢复大有益处,还望诸位多多看重,好生安排。”

她先前送了那么多东西来,说话自然有分量,众人无不应承。

判官们听说她来了,也紧赶慢赶地过来,物资交接、存放,都得他们在场才行,毕竟都是贵重东西。

他们见了祝明璃,也像沈绩一样,面上先带上三分笑意,道:“祝娘子辛苦了。”

祝明璃少不得又得介绍一遍护理队。

此时护理队正在搬东西,她们需用的物件,酒精、包扎用的干净布匹、伤药等等,都得先卸下来。

这些人训练有素,每人身上都挎着一个护理包,里头装着针线、剪子、小刀之类的清创用具,都已消过毒。

瞧着就是利落人,除了领队的冯眉娘气质不同些,其余一看便是灵州常见的劳苦妇人,可气度却不一样。

或许是教她们的人是祝明璃,或许是这些日子一直被鼓励,日日苦练,手法早已烂熟于心,她们自己也有了底气,整个人瞧着便不同了。

收拾妥当,她们便列队站好,抱着各自的物件,等祝明璃吩咐。

祝明璃与那些武将们寒暄完,转头见她们已收拾妥当,那边医师们正忙着,便对众人道:“护理队既已到,救人如救火,就不耽搁了。不如先让她们进营帮医师们照看伤者,咱们再商量旁的事宜。”

众人的目光便落在护理队身上。

这些妇人收拾得有些奇怪,头发用干净的头巾包着,像郎君带的幞头,袖口也戴了套子,干干净净。

祝明璃先前送来的酒精,医师们赞不绝口,用酒精冲洗伤口后,果然没那么容易溃烂,伤药也是量大管用。

所以他们对祝明璃有一种近乎执拗的信任,觉得她带来的东西必有大用,带来的人也必有大用。

就像那些残兵,帮了大忙,大大安抚了将士们,让伤兵营的气氛没那么低迷绝望。

这些护理队,顾名思义是来照看人的,可她们和医师,和残兵都不一样,究竟能带来什么变化?

众人都想瞧瞧。

纷纷应和:“好,这些事慢慢商议便是。我等在此候着,祝娘子若有吩咐,只管开口。”

祝明璃便走过去,对冯眉娘道:“按之前的分队,各自去各营。每个小队负责几个营帐,怎么分,你们自己商量着来。头一日来,不熟悉是难免的,不必强求自己事事周全。记住,能帮一个,便是救了一条命。”

护理队本有些紧张,被那些将士的目光审视着,难免发怵。

此刻听祝明璃这般说,心便安了下来。正如娘子所言,她们来此,不是为了得这些武将的认可,是来救人的。

既如此,何必畏首畏尾?

众人齐声应道:“是,娘子!”手不由自主攥紧了护理包,这是她们救人的家伙什,也是她们最踏实的倚仗。

医师们也被唤了出来。

虽说最忙乱的那阵过去了,可这么多伤兵,换药、包扎、看顾病情恶化的人,样样都离不开人。

听说有人来帮忙,他们原以为还是之前那些帮着打扫、清洗布条的杂役,没抱太大指望。

不过还是专程出来,对祝明璃道:“有劳祝娘子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伤兵营能有今日的光景,多亏祝娘子。”

祝明璃摆手道:“谢就不必了,只盼诸位能善待我带来的这些护理队。她们照看伤者,也是极辛苦的,还望诸位体恤。”又招过冯眉娘,“这位娘子的父亲曾在太医署任职,她自己也练得一手好医术。若是伤者伤口久不愈合,或是需要正骨,她都在行。”

众人一听“太医署”,不由抬了抬眉。

太医署的女儿,怎么会来朔方这苦寒之地?想来不是被贬,便是流放了。

可她小小年纪便到伤兵营做事,众人看她时,眼里只有敬重,并无丝毫看轻,颔首示意。

冯眉娘连忙还礼,面上露出笑意。

伤兵们还等着,众人也不多寒暄,当下便分头进了营帐。

祝明璃这才转头对那几个眼神还跟着的官员道:“那些杂兵、傔人,眼下在哪里?护理队需要他们配合,少不得要安排一下。”

众人这才收回目光,道:“这便去把人召集过来。”

剩下几个不是管伤兵营的,是专程来探视伤员的将领,面面相觑。

不知是谁先开了口:“我今日还没巡视完,正好去看看有什么能搭把手的,便去帮忙罢。”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

祝明璃心知他们是去看热闹,面上却只作理解之态,含笑道:“诸位将军快去忙吧,不必管我。”

待他们走了,祝明璃转头看沈绩:“三郎不想去看看?”

沈绩自然想。

可比起看热闹,他更想与三娘多待一会儿。便摇摇头:“我就在这儿,他们需人帮手,三娘也需人帮手。”

祝明璃望着他,心里有些恍惚。

按前世的轨迹,沈绩年岁越大,便越严肃老成,不苟言笑。她原以为他到了朔方,会慢慢变回前世那副模样。

可如今瞧着,怎么好像年岁越长,说起话来反倒越……甜了?

不多时,判官便将那些打杂的兵卒召集起来,听祝明璃安排。

伤兵营里,也渐渐有了动静。

医师们正按每日惯例给伤兵换药。

冷兵器时代,伤口各式各样,有些刀上还淬了粪水,专让人伤口溃烂。清创、换药,都是极要紧的。

这还算轻的,重些的断手断臂,甚至还有肚子被剖开、肠子都露出来的,那便只能听天由命了。

护理队跟着医师进去,一眼望见那场面,脚步不由得顿了顿。

即便再怎么想象,也难想象伤兵营竟是这般模样,这还是已经收拾过的了。每日清扫消毒,场地也宽敞了,伤兵们各自分开,不像祝明璃头一回来时那般乱象。

可这惨状,还是让她们心头一震。在庄子上拿牲畜练手是一回事,真见到这些躺在榻上、或昏睡或痛苦挣扎的伤兵,又是另一回事。

医师们不知她们究竟有何本事,可既然是祝娘子安排来的人,态度自然敬重几分。

往常他们换药,需两两配合,一人换药一人打下手。

如今有了护理队,便能分开各自忙碌。

护理员们也极有眼力见,立刻跟在身后试图帮忙。

一位胡子花白的老医师来到一个断了腿的伤兵跟前。

那伤兵整个小腿都包着,膝盖处一个大血窟窿,多亏了酒精消毒、及时上药包扎,才保住了这条腿,没到溃烂的地步。

可每次换药,他都疼得哀嚎,少不得要人帮着按住。

此刻见这些妇人进来,伤兵们都忍不住把目光投过去。

军营里出现妇人,本就是稀罕事。有人猜想,这怕不是又是那位祝娘子送来的人?

可这些人看着就是寻常的本地妇人,有年轻的,也有年长的,让人想起在家劳作的阿姊、阿娘。

有人便止了哀嚎,小心翼翼地瞧着她们。

那断腿的伤兵神志还算清醒,也想着不能在生人面前丢脸,便咬牙忍着。

医师极少,伤者众多,换药便不能太细致,多是匆匆包上了事。

可护理队这些人,从睁眼到闭眼,日夜苦练,一眼便瞧出这包扎敷衍,和娘子教的不一样。

她们也不吭声,只按吩咐散开,看医师们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老医师拆开布条,血又渗了出来,露出那个血窟窿。

他叹了口气:“你这伤,好得着实慢了。”

那伤兵本就面色惨白,听了这话更白了,颤声问:“我这腿……保不住了?”

医师面色严肃,不好作答。

伤口得早些好起来,这膝盖是关键,得频繁换药。

他朝一旁伸手,却忽然顿住。

往常换药,两人配合得当,如今来了护理队,倒得吩咐讲解一番。

正要开口,伸出的手,掌心里却忽然多了一瓶冷冰冰的药瓶。

老医师愕然转头,便见冯眉娘不知何时已站在身后,从她那个大护理包里掏出药瓶来。

医师认得,这是上等的外伤药,治这种伤正合适。

他面上顿时有了笑意,这些人,果真能帮忙。

他蹲下准备撒药,又站起来要去取布条。

冯眉娘又从他那个满是口袋的包里摸出干净的布条来。

老医师一愣,冯眉娘解释道:“我们进来时,都用皂角洗过手,这些布条也是蒸煮过的,我这包也蒸煮过、晒过,保证干净。”

医师倒不是怀疑她手不干净、布条不干净,只是这般有条理,这般便捷,有人打下手,他竟有些不习惯。仿佛回到了在太医署的日子,有医徒在身边。

这情形不止发生在老医师身后。

其他医师身后,也都有护理员跟着,有的一个,有的两个。

需抬人的时候,她们做惯了农活,也能搭把手,力道恰到好处。

她们受过训练,知道什么角度方便医师包扎,也不至于弄疼伤兵,不像那些粗手笨脚的兵卒,下手没个轻重。

医师们脸上的笑意便更深了。

不仅是医师,伤兵们也能觉出变化。

往常医师们两两配合,忙得脚不沾地,难免焦躁,下手也没个轻重。

如今有了这些妇人帮忙,医师们从容了,伤兵们心里也舒坦些。

这感觉,就像当初有人剪开帐帘,让清风吹进来一样,叫人熨帖。

护理队里,性子各异,有内敛的,也有热情的。年岁大些的,能在朔方这苦寒之地活下来,多半是朴素泼辣的性子,瞧着便像邻家婶子。

一个年轻伤兵正换药,面色痛苦,那年长的护理员便忍不住开口:“瞧着怪面熟的,你是哪里人?”

那伤兵一怔。

她讲话的语气好似拉家常,一下子把他从伤兵营拉回从前,仿佛还是那个在村口遇见邻家大婶的少年。

他讷讷道:“乌水村的。走二十里地,便是金河县。”

“那可是走了老远的路了。”那妇人没出过远门,不知道那里是何处,面上很是感慨,“瞧你这年岁,怕是不大,就上了战场,家里可还有兄弟姊妹?”

“有,一个阿弟,一个小妹。家里总得有人顶上,我便来了。”那伤兵说着,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因操劳而生的皱纹,更深了几分。

“真是不容易。”她叹道。

这样的话,他在营里说过无数回,各自讲着家乡、过去,但却是第一次得到这样的反应。

一个和自己阿娘一般年岁的妇人,眼里满是心疼地看着他,恍惚间,好像看到了多年未见的阿娘,不知她此时是否也像面前婶子这般,眼角又生出许多皱纹。

他喉头一酸,说不出话来。半晌,才挤出一句:“我不算小,我们火里,还有十五岁的呢。”

说话间,医师已拆开布条,另一个护理员递上药。

医师撒了药,正要包扎,旁边一个裹满布条的伤兵迷迷糊糊翻了个身,疼得惊醒,那布条上立刻渗出血来。

医师眉头一皱,立刻站起来:“你这伤口怕又裂开了!”

便把年轻伤兵撂下,赶过去瞧。

两个护理员对视一眼,年长的那个拿了主意:“咱们来包扎罢。”

这是她们头一回在伤者身上动手,可手一触到布条,那些练了千百遍的动作便像刻在骨子里似的,一个托着伤兵的手,一个利落地包扎,轻重有度,手法竟比医师还娴熟些。

那年轻伤兵最怕疼,方才有人搭话,分了神,拆布条时倒没觉着太疼。

此刻重新包扎,他紧闭着眼不敢看,却只觉着手上一阵轻微的疼,便过去了。

再睁开眼,伤口已包得整整齐齐,又快又利落。

他一时怔住,望着面前两个护理员。

她们正把换下的布条收进竹篮里,预备清洗,收拾好便要走了。

“等等……”他下意识开口。

两人回头:“可是包扎处有什么不适?”

这是培训时必问的话,脱口而出,倒像是本能。

那伤兵一怔,平日里,医师哪会这般问他?便是勒得紧了、疼得厉害,他也不敢吭声。

此刻被她们一问,他只摇摇头,从喉咙里滚出一句:“多谢。”

年轻的护理员没什么表情,倒是那年长的妇人,像邻家婶子似的,冲他笑道:“别客气,有什么不舒服的,只管唤我们,给你重新包。”

那伤兵到伤兵营这么久,眉头头一回松开了,面上露出这个年岁该有的腼腆笑意。

看得出,受伤前,也是个开朗的小伙子:“好嘞,多谢你们。包得真好,又快又利落,半点不疼。”

被夸了手艺,年长的和年轻的都愣了一下,随即面上漾开笑意。

这些日子没白练,也没给娘子丢人。

他们的对话早被旁边人听见了,等两个护理员走开,便有人问:“真的假的?真不疼?”

那伤兵把手伸出来:“你们瞧,包得多好。”

众人一看,果真是好。布条缠得匀称,结也打得利落,干净又整洁,和她们给人的感觉一样,干干净净,利落飒爽。

另一边,方才忙着处理伤兵的医师把裂开的伤口重新包扎好,叮嘱了几句,回头来找那年轻伤兵,却发现两个护理员已经替他包好了,还包得极好。

他不免一怔,祝娘子说她们是来打下手的,可没说到这个份上。

“你们都会包扎伤口?”他问。

两人点头。

在她们这儿,“包扎”可不只是上药裹布条,止血、骨折固定,都算。

医师不知道这些,可光是寻常伤口能包得这般利落,已是帮了大忙。

他面上露出几分松弛的笑意:“那敢情好,有人搭把手,我也轻省些。”

他顿了顿,嘱咐她们:“若遇到伤口溃烂流脓的,便唤我来清——“话还没出完。

那年岁轻些的护理员便接了话:“我们也能帮忙。清创、去腐肉、上药、包扎,我们都会。”

她身上带着一股劲头。从那么多人里只挑出她们二十个,这些日子拼命日夜苦练,代表不只是自己,是所有来应召的能干娘子。

就像娘子说的,她不只是来讨口饭吃的。

医师有些愕然。伤兵这么多,他一个人哪清理得过来?若真有人能搭把手……

可这事毕竟不比寻常,他沉吟片刻,道:“先换药罢,若真遇上了,咱们再商量。”

两人也不气馁,能先帮忙换药,已是帮了大忙。

况且她们正好趁这机会,拿这几日学来的医理,瞧瞧这些伤兵的情形,记在心里,回头报给冯眉娘,好商议用药。

外伤之外,化瘀的、清热的、活络经脉的汤药,也都得按时煎、按时喂。

不止她们,旁的护理员那儿,也都在搭手帮忙,医师们都感到了轻松。

而冯眉娘那边,带来的可就不只是“轻松”了。

她帮着包扎一个断腿的伤兵时,那伤兵浑身发抖,豆大的汗珠直往下掉,面色惨白。

冯眉娘下手已经很轻了,他还是疼得厉害。

医师没办法,伤者太多,来不及关怀安慰,又赶着去下一个了。

可是这回,冯眉娘却没跟上,她的目光落在那条腿上。

多亏了祝明璃带来的人手,这些伤兵总算没那么脏污了。因为她强调,擦洗血污,让伤兵保持基本干净,也会大大减少高热。

可这伤兵碰一下都疼,便没怎么擦,血污都凝在上头。

这偏远地方,懂医的人难得,仵作也难得。

冯眉娘那县里,方圆几个县就她一个仵作。老仵作退了,她年轻力壮顶着,各处都送尸体来让她验。

她也常去义庄,见过无数尸首。眼下瞧着这条腿,她很快便觉出不对。

那伤兵见她盯着自己的腿发呆,心里发毛,正要开口,冯眉娘已抬手轻轻摸上他的腿。

那伤兵疼得一抖,冯眉娘的脸色却变了,她道:“且慢——”

医师已走到一旁,闻言回头,几步走回来,蹲下随她一起查看那伤兵腿上的伤。

这一看,立刻发觉不对劲,他口中喃喃:“壅肿疼痛,心神忙乱,遍体麻冷……”面色愈发凝重,“是我疏忽了,难怪这伤总不好。骨碎筋肿,得赶紧续骨。”

伤兵本就疼得厉害,听了这话更是害怕。

医师道:“先用麻药,等不疼了再下手。”军中备有麻药,用山茄花、火麻花、草乌这类药材,好酒调了饮下,能管些用。

他立刻让人去取药酒来,又唤了几个医师过来,商量着正骨。

此时的正骨,“皆用手法循其上下前后之筋,令其调顺,摩按其受伤裂缝,令得平平。”,也就是用手在外头慢慢摸、慢慢捋。

可他们商量时,冯眉娘已上手摸过了,不行,这骨头碎得太厉害。

这种伤,在寻常百姓身上少见,验尸时倒有。那些豪强纵马伤人,骨头被踩碎,或是被活活打死的尸首,她见过好几具。

在场的医师,便是胡子花白的,在这方面,也不及她经验老道。

她见过的尸首太多了,一具具剖开验伤,又怜他们命途多舛,便把碎骨一块块拼回去,缝好,让他们体面地下葬,送最后一程。

冯眉娘根据医理与这些年的解剖经验,出声道:“最好破肉,取出碎骨,剪去骨锋者,以手整顿骨节归元,端正,用夹夹定,然后医治。”

此言一出,满帐皆惊。

这话实在大胆,却又有道理,医师们又伸手摸了摸,那骨头碎得厉害,一寸寸捋,怕是也难续上,还容易伤着经脉。

就这么断着,腿怕是要废,还得搭上性命。

他们激烈商量着,冯眉娘插不上话了。

她心想,按娘子的法子,就该这样。阿月给她讲过,庄上有牲口跌断腿,骨头从皮肉里穿出来,便是用利刃割开皮肉,把骨头续上,最后那牲口好好儿的。

可她怎么开口?说庄上就是这么治牲口的?还是说我就是这么剖尸体的?

正发愣,医师们已决定把这伤兵挪到外面的治伤营去。

关于转移伤者,祝明璃这回带了些新式的担架推车来,护理员都受过培训,熟练使用。

所以见医师正要唤人进来抬,冯眉娘便开口:“娘子那边有专门抬伤者的器具,最好用那个。他这伤,不好乱动。”

她说话自然没有祝三娘的名头响,一说是祝娘子带来的,众人立刻便问:“此话当真?若是祝娘子带来的,那便可用。”

冯眉娘便跑出去找娘子。

祝明璃正和判官们商议护理队的食宿待遇,见她匆匆跑来,问:“何事如此着急?”

冯眉娘三两句说了情况,祝明璃立刻指向放器具的棚子:“都归在里头了,去推出来罢。”说着便与她一同过去,那里面除了她带来的东西,还有之前的干净布条、药物等等,算是个仓库。

几个护理员见冯眉娘急急出来,也跟了上来。

听冯眉娘这般那般一说,立刻就把推车和担架都备好,听说要破肉取骨,又把其他用具也一一摆出来,在小推车上排成一排,用酒精消毒,流水般利落。

冯眉娘又去别的营帐唤了两个护理员来帮忙抬人。

她们进去时,医师们还在商量谁下手、谁有经验。

见她们推着担架车进来,正要开口说外面那么多将领站着呢,这等力气活怎能让你们来做。

话还没出口,几个娘子已极利落地把那伤兵挪到担架上,又推到推车上,半点没有磕碰,行云流水,不过眨眼的功夫就完成了,仿佛练过千百遍。

她们做完这些,也不见惊讶得意,只抬头对那些还愣着的医师道:“烦请诸位让让路,我们推出去。”

医师们这才醒过神来,连忙让道,心里却暗暗吃惊,这推车比担架稳当多了,路又是夯过的,推起来省力又稳当,日后挪动伤者可就方便了。

直到她们出了营帐,医师们才连忙跟上去。

他们一走,伤兵营里便炸开了锅。

那些动弹不得的伤兵,眼睛能看见,耳朵能听见,一个传一个,把方才的事传遍了。

死气沉沉的伤兵营,竟又活泛起来,像是听到了什么奇闻轶事,脸上多了几分生气,议论不休,津津有味。

外头的官员们见护理队推着伤兵出来,也是一惊。

有人问那推车可是祝娘子带来的,有人问那伤兵伤势如何,七嘴八舌。

护理员们面色如常,只把人推到治伤营去。

一进去,便见里头器具都备好了,她们不由得露出笑意,互相交换了眼色。

都是平日练熟的一个小队,此刻互相照应,配合默契,真好。

她们也不多留,退了出来。

医师们钻进营帐,见里头已收拾得干干净净,各类刀具、器具、布条、酒精都摆得整整齐齐,不由暗暗称奇。

冯眉娘退出来后,却一步三回头。

走了几步又停下,正要转身,一抬头,撞上祝明璃。

她吓了一跳,忙问:“娘子,可撞疼你了?”

祝明璃没答这话,只问她:“破皮取骨,你和这些医师比,谁更在行?”

方才伤兵们被挪出来时,祝明璃已问过那些将士。

这些医师在伤兵营待了这么久,有的甚至待了好几年,却从来没人试过剖开皮肉治伤。

与其让他们摸索,不如让冯眉娘来。她有过经验,下手极熟,对人体的肌肉、骨骼,比谁都清楚,每一具有她填写尸格的尸首,都是她的大体老师。

冯眉娘犹豫片刻,小声道:“我认为我更在行,方才听医师们说,他们确实没怎么做过。”

祝明璃再问:“你行,还是他们行?”

她语气极坚定,甚至有些凌厉。

冯眉娘心头一凛,不由得抬头望向祝明璃的眼睛。

那双眼睛,一如既往地坚定而充满力量。

她睫毛一颤,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我行!”

祝明璃便满意地笑了:“好,那便让你来。”

不待冯眉娘或旁人露出惊色,她已开始安排:“你先挑几个护理员进去给你打下手,干净衣裳可带了?速去换上,手、器具,务必注意洁净。”

有娘子在她身后,她有何惧!

冯眉娘面上绽开笑意:“娘子,我定把他的腿治好!”

四周立刻动了起来。

祝明璃环顾一圈,望着那些大小官员。

冯眉娘和护理队有她们的事要做,她也有她的事要做。

稳住后方,与这些官员、医师交涉,让能者上手,做一个可以让人依靠仰仗的好领导。